意识像是沉在深海里。
林夜听见水声,听见风声,听见某种遥远而模糊的低语。那些声音断断续续,时近时远,像有人隔着一层厚重的雾,在重复呼唤他的名字。
“林夜。”
“林夜。”
“……醒醒。”
最后那两个字,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林夜猛地睁开眼。
映入视野的,是一片有些刺目的白色天花板。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草气味,耳边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不远处谁在低声交谈。阳光从半开的窗帘间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林夜怔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他艰难侧过头,看到叶澄正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怀里抱着一本摊开的药理书。见他终于睁眼,她眼底那点压了很久的担忧总算松下来,连肩膀都明显放松了一些。
“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她把书放下,语气里带着点埋怨,“再不醒,我都准备去找神官替你祈祷了。”
林夜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紧:“……水。”
“你等一下。”
叶澄起身倒了杯温水,扶着他慢慢坐起来。林夜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了大半,这才觉得喉咙里的灼烧感缓和了些。
“这是哪儿?”他问。
“教会诊所的病房。”叶澄看着他,低声道,“矿区那边结束之后,巡逻队把你们全都送过来了。你伤得很重,灵核波动也很乱,昨晚好几次差点又发烧。”
林夜揉了揉额角,脑海中的记忆一点点回笼。
星坠、污染兽、裂开的星骸、银发少女、契约。
还有那种仿佛要把身体整个撕开的痛。
“老头呢?”他立刻问。
“他没事。”叶澄像是早就猜到他第一句会问这个,“腿骨断了,但命保住了。现在在隔壁病房,一醒来就骂你是疯子。”
林夜轻轻吐了口气。
“那就好。”
叶澄看着他这副如释重负的样子,眼神却一点点复杂起来。她安静了几秒,终于还是问出了压在心里一天的问题。
“林夜,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病房里一下子静了。
窗外有鸟鸣掠过,阳光落在床沿,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
林夜沉默片刻,抬起头:“我说了,你会信吗?”
“你先说。”
“我在矿区里……遇见了一个从星骸里出来的少女,然后跟她签了契约。”
叶澄:“……”
林夜补了一句:“听起来是不是很像我烧糊涂了?”
“不。”叶澄轻声说,“因为我看见她了。”
林夜一怔。
叶澄垂下眼睫,声音很轻:“她现在就在诊所里。准确来说,从你昏迷之后,她就一直待在这里,没有离开。”
“什么?”
林夜下意识要下床,结果刚一用力,胸口就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别乱动。”叶澄连忙按住他,“神官说你体内的灵核刚刚成型,现在很不稳定。你要是再乱来,可能得多躺半个月。”
“她怎么会留在这里?”
“因为她不肯走。”叶澄神色古怪,“而且……除了你,谁的话她都不太理。”
林夜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病房外便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一名穿着白色修女服的年轻修女探进半个身子,见林夜已经醒了,明显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林夜先生,您终于醒了。”她顿了顿,表情又变得有些微妙,“那位小姐……我们实在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照顾,既然您醒了,能不能请您去看一看?”
“她怎么了?”
“她……”修女迟疑了一下,“她把送去的三份餐都原样放着,说只等您醒。”
林夜:“……”
叶澄:“……”
修女继续道:“而且她刚才还问我,为什么这里的人类一直试图观察她的作息与进食规律,是否准备把她做成研究样本。”
林夜按了按太阳穴。
“这话确实像是她会说出来的。”
叶澄神色愈发微妙:“你和她,已经熟到能判断她的说话风格了吗?”
“严格来说,我们认识还没超过一天。”
“那你们这个进展是不是有点过快了?”
“我也觉得。”
十分钟后,林夜披着外套,在叶澄和修女一左一右的注视下,慢慢走向诊所后侧的单独病房。
刚走到门口,他就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安静。
诊所里本来还有一些病人和修女来回走动,可这间房周围,却像是被人刻意空出来了一圈。几个路过的人都下意识放轻脚步,神情里带着明显的紧张和好奇。
林夜抬手推开门。
房间里很明亮。
银发少女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安静地望着外面的天空。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像撒了一层碎银。她已经换上了诊所临时准备的浅色长裙,虽然款式普通,却依旧压不住那种与周围一切都格格不入的气质。
桌上摆着三份没动过的饭菜。
而她在听见开门声后,只是转过头,赤红色的眼睛平静地落在林夜身上。
“你醒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可不知道为什么,林夜就是从里面听出了一丝“终于”的意味。
“是啊。”他靠在门边,苦笑了一下,“再不醒,感觉你就要把诊所的人全吓跑了。”
“我没有主动威胁任何人。”希缇娅说,“只是他们的精神承受力偏低。”
“……你对‘精神承受力’的标准是不是有点高。”
叶澄站在林夜身后,悄悄打量着这个从星骸里走出来的少女。
漂亮得惊人。
也危险得惊人。
她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却让人本能地觉得,她和自己这些普通人完全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希缇娅的目光也落在叶澄身上。
她看了两秒,开口:“你是第一章提到过的那个青梅竹马。”
房间里顿时一静。
林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等等,这是什么说法?”
希缇娅微微歪头:“根据你昏迷时泄露出的浅层记忆判断,她是与你关系最稳定的早期羁绊对象。用轻小说结构理解,属于青梅竹马定位。”
叶澄脸一下红了:“轻、轻小说结构是什么?”
林夜面无表情:“我现在比较想知道的是,她为什么会懂这种东西。”
“因为我在整理你的记忆碎片时,看见了你以前偷偷租来的通俗冒险小说。”希缇娅平静道。
“你还看我记忆?!”
“契约建立初期,信息会自然流通。”
“那不是更严重了吗!”
叶澄先是震惊,随后又忍不住捂嘴笑了一声。
“原来你也会偷偷看这种书啊,林夜。”
“那是很正常的消遣。”林夜黑着脸解释,“而且重点不是这个吧?”
希缇娅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的胸口,像是在确认什么。
“灵核波动比昨晚稳定了三成。”她说,“恢复速度高于预期。”
林夜被她点得一僵,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下次做这种动作之前能不能先打个招呼?”
“为什么?”
“因为会很突然。”
“可我们已经签订契约。”
“契约也不是万能借口。”
希缇娅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思考这个说法的合理性。片刻后,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下次我会提前说。”
林夜本来只是顺口一提,见她居然认真答应了,反倒有点不自在。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两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看来病人状态恢复得不错。”
低沉而平稳的男声,从门口传了进来。
林夜转过头,看见那名昨夜在矿区出现过的风衣男人正站在门边。深蓝长风衣、银色星纹徽记、白手套,连目光都像刀锋一样冷静。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制服人员,但都停在了门外,没有进入。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男人看着林夜,“我叫洛维斯,王国星骸监察局第七分署监察官,同时也是王立星辉学院的外聘评估员之一。”
林夜心里一沉。
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昨晚矿区的事,是你负责善后?”他问。
“算是。”洛维斯走进房间,视线扫过希缇娅,眸光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不过比起善后,我更关心的是,你们究竟做了什么,才把一场原本足以毁掉半座北区的灾变,压制到只波及废矿范围。”
林夜沉默下来。
叶澄有些紧张地攥住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有希缇娅神情不变,像对面这个足够让边境城官员都战战兢兢的人,根本不值得她产生额外情绪。
洛维斯并没有立刻逼问,而是从怀里取出一份薄薄的记录册,翻开后看了几页。
“边境城阿尔诺,普通居民,十六岁,养父为铁匠,无正式灵式登记记录,体检档案显示灵核常年处于‘未启明’状态。”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林夜,“但昨夜之后,你体内却出现了非常明确的高强度灵核反应。解释一下?”
林夜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决定半真半假地说。
“我接触到了坠落星骸,然后……觉醒了。”
“只是觉醒?”
“至少我知道的部分是这样。”
洛维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擅长说谎。”
林夜心里一跳。
“不过没关系。”洛维斯合上记录册,语气却意外地放缓了一些,“每个刚接触超常世界的人,都会本能地保留底牌。只要你昨晚没有故意制造灾难,我对你的秘密暂时没有强制追问的兴趣。”
这话一出,林夜反倒愣了。
“你不查?”
“查。”洛维斯淡淡道,“但不是现在。因为比起拆掉一个刚刚觉醒、而且很可能自己都没完全弄懂力量来源的少年,我更关心怎么把他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免得他下次在错误的地方失控。”
他说着,将目光转向病房里的另外两人。
“叶澄小姐,我想单独和林夜谈几分钟,可以吗?”
叶澄看了眼林夜,见他轻轻点头,这才低声应了一句:“好。”
她离开前,又忍不住看了希缇娅一眼。希缇娅也在看她,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审视感。
等房门重新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三人。
洛维斯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林夜,我给你两个消息。”
“第一个,昨晚的事已经被列为边境保密级事故。你如果继续留在阿尔诺,会被各方势力盯上,包括王国、教团、财阀,甚至一些专门猎杀未登记契约者的地下组织。”
林夜皱起眉。
“第二个呢?”
“第二个。”洛维斯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王立星辉学院,愿意向你发出特招邀请。”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林夜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个结果,但真正听到时,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
王立星辉学院。
诺亚塔利斯王国最顶尖的契约者学府,无数边境城少年只敢在闲谈里提起的地方。那里培养过军部将星、王都守护者、遗迹开拓者和星骸研究领域最顶尖的学者。
而对过去的他来说,那是彻底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为什么是我?”林夜低声问。
“因为你现在已经不是普通人了。”洛维斯平静回答,“你需要系统学习如何控制灵式,需要被放进能够监视、保护、训练你的环境里。更重要的是,学院那边对你这种‘事故中强行觉醒、但活了下来’的个体,一向兴趣很大。”
“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
“确实不算。”洛维斯坦然承认,“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学院至少比王都研究所更有人情味。”
林夜:“……”
这句安慰并没有让人更安心。
他沉默片刻,又问:“我可以拒绝吗?”
“可以。”洛维斯答得很干脆。
林夜一怔。
洛维斯继续道:“你当然有拒绝的权利。但拒绝之后,你会被列入边境观察名单,接受周期性监测,无法自由离城,也很难再过上正常日子。至于她……”
他的目光落在希缇娅身上。
“身份不明、来源不明、与高危星骸事故直接相关。一旦脱离学院监管体系,她会立刻成为王都和监察局争抢的重点对象。”
林夜脸色微微一变。
希缇娅却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争抢之后,他们会解剖我吗?”
洛维斯沉默了半秒。
“理论上,我会尽量阻止。”
“听起来就是会。”希缇娅下了结论。
林夜额角微跳:“你们能不能别把这么可怕的话题聊得像午饭菜单。”
洛维斯看着他,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所以,去学院吧,林夜。”
“那里至少能给你力量,给你答案,也给你保住她的资格。”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阳光明亮,风吹动窗帘,桌上的餐盘早已凉了。
林夜低着头,手指缓缓收紧。
他本来以为,自己想要的生活很简单。
在边境城安稳活着,帮面包店收摊,偶尔被老头骂,偶尔和叶澄拌嘴。未来如果运气够好,也许能攒点钱开个小铺子,离星骸、灾厄、王都和那些遥不可及的大人物越远越好。
可现在,一切都已经变了。
从他在废矿区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开始,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林夜抬起头。
“什么时候出发?”
洛维斯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如果你身体允许,三天后。”
“这么快?”
“边境从来不是久留之地。”洛维斯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而且,今年的新生入学测试,还差最后一批名额。”
林夜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
希缇娅在旁边安静听完,忽然开口:“学院里,会有安全的居住空间吗?”
洛维斯看向她:“会有。”
“能和林夜住在一起吗?”
“不能。”洛维斯回答得斩钉截铁。
希缇娅微微蹙眉:“为什么?”
“因为学院不是夫妻宿舍。”
这次轮到林夜差点呛住。
“等等,话题为什么会突然跳到这里?!”
希缇娅看着他,神情认真得没有一丝玩笑意味。
“我们是契约共同体,分开居住不利于观察你的灵核稳定性,也不利于我修复外层权限。”她停了一下,又十分自然地补刀,“从效率上说,同住更合理。”
洛维斯面无表情:“从学院规章上说,不合理。”
林夜捂住脸,只觉得自己还没去学院,未来的麻烦就已经排队站好了。
而且站得最前面的,还是这个从星骸里走出来、漂亮得过分、常识却极其可疑的银发少女。
他忽然有种非常强烈的预感。
自己今后的人生,大概很难再平静了。
病房里短暂沉默片刻,洛维斯合上手中的记录册。
“既然你已经决定接受邀请,接下来会有人替你办理临时身份变更、入学推荐和边境离城手续。这三天里,你最好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好。”
说到这里,他视线微微一转,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夜一眼。
“另外,学院不是边境。”
“在那儿,像你这样的人很多,比你强的人更多,盯着你秘密的人也不会少。想保住自己想守护的东西,就尽快变强。”
林夜点了点头。
“我会的。”
洛维斯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门外走去。手搭上门把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了一下。
“对了。”
“入学测试那天,尽量别一上来就把整座考场炸了。”
林夜:“……我在你们眼里已经是这种形象了吗?”
“谨慎提醒而已。”
门关上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林夜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明亮的天色,许久没有说话。
三天后,他将离开生活了十六年的边境小城,前往那个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地方。
王立星辉学院。
而属于他的故事,也将真正从这里开始。
“林夜。”
希缇娅忽然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
银发少女看着他,赤色眼瞳安静而清澈。
“你刚才在紧张。”
“……有一点吧。”
“为什么?”
“因为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还要面对一堆麻烦。”林夜顿了顿,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而且我现在连自己到底算什么都没完全弄明白。”
希缇娅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向前走了一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和那天夜里一样,冰凉,却不再让人觉得危险。
“没关系。”她说。
“你不明白的部分,我会陪你一起弄明白。”
林夜怔了一下。
阳光透过窗帘落下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某种安静却无法更改的誓约。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枚仍有些陌生的灵核,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而门外长廊的另一端,叶澄静静站在那里,背靠着墙,听着屋内隐约传来的声音,慢慢垂下眼睫。
少女掌心无意识收紧,最后又一点点松开。
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窗。
风很轻。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从这一刻开始悄悄改变了。
三日之后,前往王都的列车即将启程。
学院、新的伙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斗,还有更庞大也更危险的世界,正安静地等在前方。
而林夜还不知道,入学测试开始前,他就会先遇见那个将来和他针锋相对、又并肩作战无数次的少女。
那个名字,叫做苏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