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医务区位于本部西侧。
和林夜想象中那种充满药味、安静得像教会诊所的地方不同，这里更像一座专门处理“麻烦契约者”的研究设施。走廊很宽，墙面和地板都刻着浅银色的稳固纹路，隔几步就能看见嵌在墙内的灵晶灯，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冷淡、干净到近乎锋利的味道。
林夜跟在洛维斯身后，走得不算快。
不是他故意磨蹭，而是胸口那阵反噬的余痛还没完全散去。每呼吸深一点，灵核附近就像被细针轻轻扎一下，疼得不至于站不住，却足够让人一直记着刚才那场“出风头”的代价。
“你再这样皱着眉走路，别人会以为我要把你带去解剖。”洛维斯头也不回地说道。
林夜抬眼看了看前面那个背影。
“难道不会吗？”
“至少今天不会。”洛维斯语气平静，“今天只是复测。”
“你这个‘只是’说得让我更不安了。”
洛维斯没接这句，只是在一扇刻着七芒星纹章的白色门前停下，抬手输入权限。
随着一声轻响，门缓缓向内滑开。
里面是一个比普通病房大得多的独立检测室。
中央摆着一座半开放式银色灵核台，周围悬浮着数道淡蓝色操作光幕，四角各立着一根晶柱，柱体内部流动着缓慢的光。房间另一端，一位穿白色研究长袍的中年女性正在翻看记录板，听见开门声后抬起头来。
她大约三十多岁，五官并不算柔和，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眼神锐利得像能直接把人拆成数据。
“这就是那个边境特招生？”她看着林夜，语气干脆得不像是在问，而是在确认样本标签。
“是。”洛维斯走进去，“塞蕾雅，别把他当实验品看太明显。”
“那得看他配不配合。”被叫作塞蕾雅的女人合上记录板，视线从林夜脸上挪到他胸口位置，眸光明显沉了些，“异常波动残留很重。你在第三轮里用了不止一次边缘权限吧？”
林夜刚张嘴，洛维斯已经先一步回答。
“一次强介入，一次余波补偿。”
塞蕾雅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你们是疯了吗？一个刚完成契约不久、灵核结构都没稳定的新生，居然敢在公开测试里动这种东西？”
林夜：“……虽然我知道你不是在夸我，但为什么听着有点像我干了件大事。”
“你确实干了件大事。”塞蕾雅冷冷看着他，“大到足够让半个导师团都开始查你的底。”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夜早就猜到会这样，可真正听到时，心里还是微微一沉。
洛维斯则像早有预料，只淡淡道：“所以才要先做复测。”
“躺上去。”塞蕾雅朝灵核台抬了抬下巴，“我先确认你现在的回路情况。如果只是普通反噬，问题不大；如果那股异常权限已经开始侵蚀你的主核结构，那你后面几天最好连床都别下。”
“说法能不能稍微温和一点？”
“不能。”
“……行。”
林夜认命地走过去，在银色灵核台上躺下。
台面刚接触到后背，周围四根晶柱便同时亮起。浅蓝色光线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沿着他的四肢和胸口位置一层层扫过，带来一种微冷又轻微发麻的触感。
塞蕾雅站在光幕前快速操作，神情也一点点变了。
一开始只是皱眉。
然后是凝神。
到最后，连一直维持的冷静都出现了一丝明显松动。
“这不对。”
洛维斯靠在一旁，语气平淡：“哪部分不对？”
“全部都不对。”塞蕾雅抬手放大其中一面光幕，上面立刻浮现出林夜胸口灵核的立体投影，“正常新生的一阶灵核，结构应该是单核放射式。但他的主核内部，明显存在二次嵌套回路。”
林夜躺在台上，看不见那画面，只能听到她继续说下去。
“最外层是标准空白灵核的适配形态，说明他的底子确实是‘空’的，这点和资料一致。”塞蕾雅顿了顿，声音却越来越凝重，“可主核更深处……有一段完全无法解析的封闭结构。”
洛维斯眯了眯眼：“像什么？”
“像另一个系统。”塞蕾雅低声说，“不是寄生，不是附着，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双核，更像是……某个高阶权限把自己的规则嵌进了他的灵核里。”
话音落下，房间里静了几秒。
林夜虽然早就知道自己的契约不正常，但第一次从专业人士嘴里听见这种描述，还是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简单点说呢？”他问。
塞蕾雅看向他，语气干脆得近乎残忍。
“简单点说，你现在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站着说话，本身就很不可思议。”
林夜：“……”
行，果然还是不该指望她的说法会让人更安心。
洛维斯却没有被她的措辞带偏，只是继续追问：“反噬程度呢？”
“比想象中轻。”塞蕾雅又调出一组波形数据，眉头皱得更深，“异常权限每次介入后，按理说都应该对主核造成明显撕裂，但他这里虽然有损耗，却总会在极短时间内被某种更高优先级的稳定回路拉回去。”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那组原本稳定的波形，毫无征兆地轻轻跳了一下。
像是有另外一道意志，隔着林夜的灵核，对检测系统做出了极其轻微、却无法忽视的回应。
塞蕾雅动作一僵。
洛维斯的目光也瞬间沉了下去。
“怎么了？”林夜察觉到不对。
塞蕾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死死盯着光幕，又一次调高了灵核台的扫描精度。下一秒，林夜胸口投影最深处，那片原本一直封闭着的未知结构边缘，竟短暂浮出一圈极淡的银色纹路。
古老、复杂、冰冷。
不像人类现行任何一套灵式文字。
更不像新生体内该出现的东西。
“……她在看我们。”塞蕾雅低声开口。
林夜心头一跳。
几乎同一时间，希缇娅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这个人类的扫描方式很粗糙，但她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你能直接影响检测？”林夜在心里问。
“不是影响，是回应。”希缇娅平静道，“她在试图窥探契约深层，所以我看了她一眼。”
林夜：“……”
你这个“一眼”的后果是不是有点严重。
塞蕾雅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操作笔，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极少见的高度戒备状态。
“洛维斯。”
“我知道。”洛维斯神情冷了下来，“房间封闭级别升到二级。”
随着他一句话落下，检测室四周的银纹同时亮起。原本透明的侧墙缓缓升起一层更厚的结界，连外部感知都被彻底隔断。
林夜躺在台上，终于有种事情彻底往奇怪方向发展的实感。
“我是不是该问一句，你们现在准备干什么？”
“确认你体内到底藏着什么。”塞蕾雅盯着那道银纹，声音很低，“以及确认那东西现在是看着我们，还是准备顺手杀了我们。”
“……有必要说得这么吓人吗？”
“有。”塞蕾雅抬眼看他，“因为如果我的判断没错，你体内那一部分权限层级，至少超过目前学院常规记录库里的绝大多数已知星骸反应。”
林夜沉默下来。
其实从废矿区那一夜开始，他就一直知道，希缇娅很强。
但那种“强”，更多时候只是体现在战斗、契约和她偶尔流露出的非人感里。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直观意识到，她身上的危险，并不只针对敌人。
而是足以让这些见惯了各种灵式和事故的学院专业人员都真正紧张起来。
“希缇娅。”他在心里低声开口，“你能不能先别再刺激他们了？”
脑海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听见她很轻地回答。
“好。”
几乎在她应下这句的同时，光幕上那圈若隐若现的银色纹路也慢慢淡了下去，重新缩回投影深处。
塞蕾雅盯着数据足足看了十几秒，确认没有再次波动，才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它退回去了。”
洛维斯看着林夜，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极少见的认真。
“是你让她退的？”
林夜知道，到了这个地步，再装傻已经没意义了。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算是吧。”
“她？”
塞蕾雅敏锐抓住了重点。
林夜闭了闭眼，最终还是说道：“和我完成契约的，不是单纯的星骸残留，而是一个……意识完整的存在。”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
检测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塞蕾雅看着他，半晌都没说话，像是在重新排列自己脑子里所有已有结论。
洛维斯倒没有表现得太意外。
“我早就猜到不是死物。”他说，“只是没想到，完整度会高到这种地步。”
林夜看向他：“你早就猜到了？”
“从她在诊所里只跟你说话、不配合任何官方记录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七成。”洛维斯淡淡道，“后来矿区残留痕迹和你灵核结构对不上，我就猜到了九成。”
“那你还让我来参加这种公开测试？”
“因为藏不住。”洛维斯回答得很直接，“与其让别人私下怀疑，不如让学院先一步把你放进可控范围里。只不过……”
他看了眼那面刚刚熄下去的光幕。
“我也没想到，她的级别会高成这样。”
塞蕾雅这时终于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没有一开始那种单纯的冷硬，而是带着更复杂的审慎。
“现在有两个结论。”
“第一，你的灵核确实处于高风险状态，但短期内不会崩。因为那道异常权限本身就在维持你的主核平衡。”
“第二……”她停了一下，“你已经不只是‘边境事故觉醒的新生’这么简单了。你是一个携带未知高阶星骸契约体进入学院的人形变量。”
林夜听完，沉默了两秒。
“这个称呼是不是太长了点。”
塞蕾雅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还有心情吐槽，说明精神状态还行。”
“谢谢，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洛维斯却在这时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灵核台旁边。
“复测结论能压吗？”
塞蕾雅毫不犹豫：“压不住全部，但可以分级上报。普通导师只会看到‘异常双层回路、建议重点观察’，更深层的数据我会上锁，权限只开放给院长室、监察局对接人，还有……”
她看向洛维斯。
“要不要给艾因一份？”
听到这个名字，林夜下意识抬眼。
艾因。
那个在设定里本该很快登场的导师角色。
洛维斯想了想，点头。
“给他。新生里如果真有人需要这种麻烦货色，只有他接得住。”
“喂，能不能别用‘麻烦货色’来指代我。”林夜抗议。
“我说的不是你。”洛维斯语气平静，“是你和你体内那位加起来。”
林夜：“……”
好，无法反驳。
灵核台的扫描在十分钟后结束。
塞蕾雅关掉最后一组光幕，走到林夜身边，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
“结论如下。”
“未来七天内，禁止高强度实战，禁止再次调用不明权限，禁止私下尝试复现第三轮那种节奏干涉。”
“每天来医务区复查一次。”
“如果胸口刺痛、呼吸异常、意识断片、或听见不属于自己的多重声音，第一时间上报。”
林夜一边坐起身，一边忍不住问：“最后那个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太恐怖了？”
“因为确实有可能。”塞蕾雅面无表情，“高阶权限和人类主核的长期共存，本来就不是什么温和过程。”
林夜穿好外套，低头按了按胸口，虽然余痛还在，但比刚才已经缓和不少。
“所以我现在算没事了？”
“算暂时死不了。”塞蕾雅说。
“……你们这里的人，安慰方式是不是都学的一套教材。”
洛维斯在一旁淡淡补刀：“学院教材编得比你想象中严格。”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敲门声。
三人同时转头。
随着权限门重新滑开，一道安静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银白长发，赤色眼瞳，穿着学院预备制服，神情平静得像只是来接一个放学太晚的人。
是希缇娅。
她站在门边，目光先落在林夜身上，确认他还能自己站着之后，才转向室内另外两人。
空气一下又安静了。
塞蕾雅下意识绷紧身体，洛维斯则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
而希缇娅只是看着他们，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来接他。”
像在陈述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林夜突然有点想扶额。
很好。
刚刚才好不容易把检测室里的气氛稳住，她本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了。
“你怎么来了？”他问。
“你离开太久。”希缇娅回答，“而且你现在的灵核不稳定。”
“所以你是特意过来确认我有没有被解剖？”
“这是其中一个判断方向。”
林夜：“……”
塞蕾雅在旁边听得嘴角都轻轻抽了一下，大概是从业这么多年，也很少碰见这种能把恐怖话题说得像生活常识的人。
洛维斯倒是先恢复了镇定。
“既然你来了，正好。”他说，“以后如果他再擅自调用那种权限，你能提前压住吗？”
希缇娅想了想，点头。
“能，但会增加他的适配负担。”
“意思是？”
“意思是，强行压制也有代价。”希缇娅看着林夜，“如果他一直逞强，最后还是会坏掉。”
检测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夜本来还想吐槽她这个“坏掉”的说法太像机械零件，结果话到嘴边，反而没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冷冰冰的判断。
而是她在用自己最习惯的方式，说“别乱来”。
洛维斯显然也听出来了，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片刻，最后淡淡开口：
“行，那就把他领回去。”
“不过提醒一句，林夜现在已经正式进入导师重点观察名单。今天之后，不会只有新生盯着他。”
“学院里，有些人会对他的异常感兴趣。”
“有些人，会想利用。”
“还有些人……”他顿了顿，“会想在麻烦长成灾祸之前，提前处理掉。”
这句话一落，连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半度。
林夜抬起头，看向洛维斯。
“你是在吓我？”
“不是。”洛维斯语气平静，“是在告诉你，真正的学院生活，现在才开始。”
希缇娅站到林夜身边，微微侧过头，看着他。
“如果有人想处理你。”她说。
“我会先处理掉他。”
塞蕾雅：“……”
洛维斯：“……”
林夜：“你能不能别把这种危险发言说得这么自然。”
“这是事实。”
“我知道，但你稍微收敛一点，至少让我先适应学院规则。”
“好。”希缇娅点头，“那我尽量不当着别人说。”
林夜沉默两秒。
“这和没收敛有什么区别啊……”
可不知为什么，原本因复测和暴露而一直紧绷着的心情，反倒因为她这句过于理所当然的话，稍微松了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门外长长的学院走廊。
阳光从远处窗边照进来，把银纹地面映得明亮干净。
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在这座学院里的身份，已经不只是“边境特招的新生”。
而是某种更危险、更难藏，也更容易被推向风口浪尖的存在。
不过没关系。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那就继续往前。
哪怕前面站着的是整个学院、更多敌人，甚至连他自己都还没完全弄清的终末真相，他也只能一步步走下去。
因为这条路，从他在星坠之夜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开始，就已经没法回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