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务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向下午。
学院本部的白石长廊被阳光照得很亮，远处训练场方向还时不时传来灵式碰撞的闷响。来来往往的新生、导师助理和高年级生交错而过，每个人都像早已习惯了这里的节奏，只有林夜站在原地，莫名生出一种自己刚从某个“只有麻烦人物才能进入的特殊区域”里被放出来的感觉。
“你现在的表情，像刚签完卖身契。”洛维斯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难道不是吗？”林夜按了按还有点发紧的胸口，“重点观察名单、每日复查、禁止乱用能力，我感觉自己已经被学院半包养半监管了。”
“换个角度想。”洛维斯语气平静，“这说明你还有被关注的价值。”
“你们这地方的安慰方式，果然都很有问题。”
希缇娅站在林夜身旁，认真想了想。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说一点更温和的话。”
林夜看向她：“比如？”
“至少他们现在不会把你切开研究。”她平静道。
“……谢谢，你成功让我觉得洛维斯都眉清目秀了。”
洛维斯轻嗤了一声，像是懒得参与这种无意义对话，只抬手看了眼时间。
“新生成绩和分班结果快出了。”他说，“主广场那边已经开始集合。你们现在过去，应该还能赶上最前排。”
“你不去？”林夜问。
“我又不是你们班主任。”洛维斯语气淡淡，“后面还有一堆报告等着我处理。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了沉。
“今天之后，不会再有人把你当普通新生看待。有人会来接近你，有人会试探你，也有人会故意激你出手。你要是还像边境那时候一样，什么都硬扛，很快就会被学院这地方吃得骨头都不剩。”
林夜安静了两秒，点头。
“我知道了。”
洛维斯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随后便转身离开了长廊。
深蓝色风衣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林夜看着那个方向，忍不住低声道：“这人说话虽然难听，但好像又确实在提醒我。”
“因为他对你有管理责任。”希缇娅说。
“这个说法怎么听都很奇怪。”
“那换一种。”她转头看着他，赤色眼瞳清清淡淡，“因为他在用人类的方式保护你。”
林夜脚步微顿。
他原本还想吐槽两句，结果话到嘴边，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你最近说话是不是越来越像正常人了？”
“因为我在学习。”希缇娅回答得理所当然，“而且，你似乎更喜欢这种表达。”
“是喜欢一点。”
“那我会继续调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平静，可不知为什么，林夜就是从里面听出了一点近乎认真的意味。
他忽然有点不太自在，轻咳一声，率先往主广场方向走去。
“先去看分班吧。”
“好。”
主广场比上午更热闹了。
巨大的银辉雕像前，已经重新聚起了大批新生。有人还在讨论第三轮实战的胜负，有人兴奋地猜自己会被分进哪一班，也有人脸色发白，显然还没从失败里缓过来。
而当林夜出现在广场边缘时，原本散乱的人群里，明显有不少目光一下子集中了过来。
低声议论像水波一样荡开。
“就是他。”
“第三轮那个让岩柱慢下来的边境特招生？”
“第一轮D，后面却一路翻上来，太离谱了……”
“听说导师那边都单独把他带走了。”
“果然有内幕吧？”
顾长风正坐在雕像台阶上啃面包，远远看见林夜，立刻一挥手。
“这边！”
林夜带着希缇娅走过去，还没站稳，顾长风就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还能走，说明没被切片。”他松了口气，“不错。”
“你们为什么都默认我会被研究？”
“因为你看起来真的很像那种高风险样本。”顾长风理直气壮，“而且你今天最后那一下，别说导师，我都差点以为你要当场开挂开过头。”
林夜刚想回话，旁边便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他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再动手。”
苏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旁边。
她今天的制服依旧一丝不苟，长发垂落肩侧，神情还是那副标准的“不是很想多解释”的冷淡模样。但和初见时不同，她至少已经不会只用审视的目光看林夜了。
顾长风立刻往后退半步，做了个夸张手势。
“行，人齐了。问题组三人组重新集结。”
“谁跟你是问题组三人组。”苏璃冷淡道。
“你嘴上反对得这么快，说明心里已经默认了。”
“你的逻辑总是很不必要地自信。”
顾长风嘿嘿一笑，显然完全不受打击。
林夜看了眼苏璃：“你也来了？”
“分班结果要公开，我当然在。”苏璃看着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而且我想确认，你到底会被分到什么位置。”
“听起来不像关心。”
“因为不是。”苏璃语气平静，“只是统计变量。”
顾长风立刻捂住胸口：“完了，这位大小姐说话还是这么狠，但我怎么觉得味道已经变了。”
“你再多说一句，我不介意现在先把你冻住。”苏璃说。
“……我闭嘴。”
广场前方，高台上的钟声再次响起。
全场很快安静下来。
赫伯特站在最中央，身后悬浮着一面巨大的晶幕。和上午不同，这一次他没有再多讲测试规则，只是直接进入正题。
“本届新生入学测试，已全部结束。”
“综合三轮表现，学院将对你们进行正式分级与分班。”
晶幕亮起。
一行行名单与分数开始快速滚动。
按照惯例，新生会先被分为普通班、强化班和特编班三个层级。普通班人数最多，负责基础培养；强化班则集中各地主力苗子；至于特编班，人数最少，也最不稳定。
那是学院专门用来装“问题人物”和“高潜变量”的地方。
顾长风一边仰头看名单，一边小声嘀咕：“我猜我八成又要被扔进特编班。毕竟我这种人，普通班老师也未必管得住。”
“你对自己的定位倒很清晰。”林夜说。
“这叫自知之明。”
苏璃则一言不发，只安静地看着晶幕最上方那些不断浮现的名字。
很快，强化班名单公布完毕。
接着，晶幕最顶端浮现出三个字。
特编班。
整个广场的呼吸仿佛都轻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值得关注的新生，大多会在这里。
第一行名字浮现出来时，人群里立刻响起压低的惊呼。
苏璃
毫无意外。
名门出身、三轮表现稳定顶尖，甚至还没正式入学就已经有首席候补的名头，她进特编班本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顾长风吹了声口哨：“这位不用猜。”
第二个名字也很快出现。
顾长风
“你看。”顾长风一拍手，“我就说吧。”
“你能不能别对这种结果表现得像中奖一样。”林夜无奈。
“当然能，因为我本来就挺期待。”
第三个名字浮现时，广场上明显安静了一瞬。
林夜
紧接着，四周议论声瞬间炸开。
“果然进特编班了。”
“第一轮D级也能进？”
“但他后面两轮的表现确实……”
“这下有意思了，边境特招生直接被丢进最麻烦的班。”
顾长风转头看向林夜，笑得牙都快咧出来了。
“兄弟，缘分啊。”
林夜看着那行名字，也轻轻吐出一口气。
其实从洛维斯和塞蕾雅的反应开始，他就已经猜到自己大概率不会被按普通新生处理。只是亲眼看见结果落下来时，还是会有种“麻烦果然没有放过我”的实感。
“恭喜。”苏璃忽然开口。
林夜侧头看她。
“这次听起来像是真的在恭喜。”
“因为这是你自己打出来的位置。”苏璃平静道，“哪怕有人不服，也只能憋着。”
顾长风立刻插话：“这话我爱听。”
名单继续下滚。
特编班总共只有十二个人，除了他们三个外，还有几名明显气场就不简单的新生。有的人来自王都世家，有的人来自外地强校推荐，还有两个人名字后面甚至被标了“特别调入”的字样。
林夜看着那份名单，隐约明白了。
这不是“精英班”。
而是一群天赋高、背景硬、能力怪、性格也未必正常的家伙，被学院粗暴地塞进了一个班里。
某种意义上，这个地方比普通危险多了。
可他居然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高台上，赫伯特再次开口。
“分班已定。”
“接下来，由各班导师自行带人。”
“普通班与强化班导师名单，稍后会同步到你们的学生终端。至于特编班……”
他停了一下，竟然露出了一点极淡、近乎无奈的神色。
“你们的导师，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顾长风眉头一挑：“‘应该’是什么说法？”
苏璃也微微皱起眉。
林夜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下一秒，远处训练塔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雷鸣。
轰！
所有人下意识转头。
只见一道耀眼雷光几乎是贴着学院上空结界掠过，像失控的闪电一样从高空直冲而下，最后在距离广场不远的一处空地上轰然落地。
烟尘、风压、细碎电弧，一瞬间全炸开了。
不少新生当场吓得后退半步，连高台上几名普通班导师的表情都微妙了一下。
烟尘散开后，一道身影慢悠悠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男人约莫二十八九岁，黑发有些乱，制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领口松着两颗扣子，手里还拎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顺来的冰饮。明明是相当散漫的一副打扮，可那张脸却偏偏生得很有攻击性，尤其是一双眼睛，像雷雨云压得极低的天幕，看人时自带一种让人难以忽视的锋利。
可更离谱的是，他像完全没觉得自己这种出场方式有什么问题，抬头看了眼高台，又低头看了眼手里那杯差点洒出来的饮料，啧了一声。
“糟了，差点全漏了。”
全场：“……”
顾长风张了张嘴。
“这谁啊？”
苏璃沉默两秒，脸色微微变了。
“艾因。”
林夜心头一动。
来了。
那个设定里“慵懒、不靠谱外表，关键时刻极可靠”的导师角色，终于登场了。
高台上的赫伯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像是已经习惯了，但还是忍不住开口：“艾因，你迟到了整整二十分钟。”
“路上帮研究楼收了个快炸掉的小型雷池。”被叫作艾因的男人晃了晃手里的饮料，“顺便被他们塞了这个当谢礼。我觉得还挺划算。”
“没人问你划不划算。”
“那我下次尽量不解释。”
赫伯特显然已经放弃和他讲规矩，冷声道：“特编班交给你，人你自己带走。”
“行啊。”
艾因应了一声，终于把视线投向广场前方的特编班名单区域。
他先是随意扫了一圈，目光漫不经心，像只是例行公事。可在落到林夜身上的那一瞬，那双原本懒散的眼睛却极轻地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林夜一直在注意，几乎察觉不到。
可就是这一停，让他后背莫名一紧。
这个人，看出来了什么。
艾因很快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抬手朝特编班那十二个人招了招。
“名单上有名字的，都过来。”
“从今天开始，你们归我管。”
“先提醒一句，我这个人脾气还行，要求也不算特别高。”他喝了口冰饮，语气散漫得像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平时别随便把训练场炸穿，别拿同学做违规实验，别偷学院仓库钥匙去开封存区，剩下的都好商量。”
全场再次沉默。
顾长风缓缓转头，看向林夜和苏璃。
“我怎么觉得……我们班风已经开始不太对劲了？”
林夜面无表情：“你先想想他为什么会特意提‘别把训练场炸穿’。”
顾长风：“……这话题可以跳过。”
苏璃则看着前方的艾因，轻轻皱起眉。
“这个人，很危险。”
“看得出来。”林夜低声说。
“不是指战力。”苏璃语气更低了些，“是那种……他明明站得很松，可你会觉得自己所有破绽都在他眼里。”
林夜安静了一瞬。
因为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艾因表面看起来像个迟到、随性、甚至有点不靠谱的大人，可真正和他对上视线时，林夜却会本能地想到一种东西。
雷。
平时藏在云层里，懒洋洋的，好像不怎么管事。
可一旦真的落下来，谁都躲不开。
“你们三个。”艾因忽然抬手一指，正好点向林夜、苏璃和顾长风的方向，“别在那边开小会了。刚进班就抱团，效率挺高啊。”
顾长风立刻摆出最标准的灿烂笑容：“老师好，我们这是在提前培养同学情谊。”
“情谊？”艾因挑了挑眉，“我看更像麻烦聚集。”
“老师，你这样说话会伤害新生积极性的。”
“能被一句实话伤到，那也没什么培养价值。”
顾长风：“……”
林夜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行，看来这位导师的嘴，和苏璃差不多是一个体系的。
艾因视线又落回林夜身上，停了半秒，随后像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
“你就是林夜？”
“是我。”
“边境来的那个？”
“嗯。”
“不错。”艾因点点头，语气依旧松松垮垮，“至少人还活着站在这里，说明命比资料里写的硬。”
林夜：“……这算夸奖吗？”
“看你怎么理解。”艾因喝完最后一口冰饮，随手把空杯扔进远处垃圾桶，动作准得离谱，“反正以后在我班里，活着、跟上、别太快把自己玩坏，算是最基础的要求。”
说完这句，他转身就走。
“特编班，跟上。”
“宿舍、终端权限、基础课程表和训练区规则，我路上说。谁掉队，晚上自己睡广场。”
顾长风立刻扛着行李小跑两步，边走边感慨。
“我喜欢这个老师，至少风格很直接。”
苏璃冷冷道：“你最好别高兴太早。越是这种表面不管事的人，收拾起人来通常越狠。”
“你们贵族是不是都很懂这类大人。”
“比你懂。”
林夜走在两人中间，听着他们一左一右斗嘴，莫名觉得紧绷了大半天的神经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前面是看不透的导师，旁边是嘴硬的大小姐和一刻不安分的问题同学，身后还跟着更多一看就各有毛病的特编班新生。
这组合放在任何地方都称不上轻松。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反而生出了一点很淡的期待。
或许，从这一刻开始，学院篇才算真正进入了正轨。
而属于他们这群人的故事，也才刚刚有了能一起往前走的雏形。
走出主广场前，林夜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高台、晶幕、银辉雕像，还有那一双双依旧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都在午后的阳光里被拉得很长。
他知道，今天只是开始。
特编班、艾因、学院规则、更多试探，还有那些藏在平静表象下的势力与秘密，都在前面等着他。
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林夜。”
希缇娅的声音在脑海里安静响起。
“怎么了？”
“那个叫艾因的人。”她说，“很强。”
林夜抬眼，看着前方那个走路散漫、却连背影都带着某种危险感的男人。
“我也感觉到了。”
“而且。”希缇娅顿了顿，“他刚才看你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
林夜脚步微微一顿。
“想起了什么？”
“我不知道。”希缇娅平静回答，“但他认识某种和你现在很像的东西。”
风从学院长廊间穿过。
林夜望着艾因的背影，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看来，这位新导师身上藏着的秘密，恐怕比表面上还要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