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理论楼,比训练场安静得多。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长廊里铺着深色地毯,窗边摆着修剪整齐的盆栽,来往学生都换成了抱着教材和记录板的模样,就连说话声都被压低了不少。和上午那种灵式碰撞、风压乱飞的环境相比,这里更像一个“正常学院”该有的地方。
但林夜很清楚,这只是错觉。
因为特编班的人就算坐进教室,也不会突然变成安分守纪的普通学生。
他们只是把刀从手里,暂时收回了眼神里。
“我还是觉得离谱。”顾长风抱着一摞刚领来的基础教材,一边走一边嘀咕,“上午差点把我们压进地里,下午又让我们来上什么《契约史概论》和《古代遗迹识别基础》。这学院的节奏切换是不是有点太生硬了?”
苏璃走在旁边,语气平静。
“这说明学院默认,真正危险的人不能只会打架。”
“那你觉得我危险吗?”
“你比较像麻烦。”
“……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喜欢精准打击我。”
林夜抱着书跟在两人后面,听着这段已经快成日常的拌嘴,胸口那点残余疲惫反而被冲淡了一些。
上午那场课后谈话带来的沉重感,还没有完全散去。
艾因说的话,他一直在消化。
方向、边界、控制。
这些词不像输赢那样能立刻给人反馈,却比多赢一场对练重要得多。
“你又在发呆。”希缇娅的声音在脑海里安静响起。
林夜回过神,在心里回她:“我是在想艾因说的话。”
“你很在意。”
“因为他说得对。”
“那就记住。”希缇娅停了停,“你擅长的,本来就不是和别人比谁更像他们。”
林夜脚步微微一顿。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顺手把他脑子里那些还没完全理顺的线又捋直了一点。
“……你最近越来越会安慰人了。”
“我不是安慰。”希缇娅平静道,“我只是在陈述你已经开始做到的事。”
前面的顾长风忽然回头。
“你俩是不是又在用那种我听不见的方式开小会?”
林夜面不改色:“没有。”
“你这个‘没有’听起来就很可疑。”
“因为你太闲了。”
“我这是对室友心理状态进行持续跟踪。”
苏璃淡淡补刀:“你把八卦说得还挺专业。”
几人走进理论楼三层的阶梯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这不是特编班单独开的小课,而是几个新生班合上的大课。普通班、强化班、特编班混坐,位置倒不强制,但前后排之间天然就带着某种无形的分界。
普通班大多坐得规规矩矩,强化班那边则明显更有“我来认真听课,但也顺便观察别人”的气场。至于特编班,一进门就像往平静水面里丢了几颗不怎么安分的石子。
连负责点名的助教都下意识多看了他们几眼。
顾长风扫了一圈,直奔中后排视野最好、又方便随时撤退的位置。
“这边。”他说,“前排容易被老师盯,最后排又太像问题学生,我们得低调一点。”
苏璃看了眼那一排座位。
“你对‘低调’的理解是不是太灵活了。”
“这叫战术选位。”
林夜倒没什么意见,跟着坐下。
希缇娅没有坐在太显眼的位置,而是很自然地在他斜后方落座。虽然她名义上不是正式特编班学生,但学院显然已经默许了她旁听大部分公共课程。
或者说,在没人想主动惹麻烦的前提下,没人会特地去拦她。
教室里不断有人把目光投过来。
有的是看林夜。
有的是看苏璃。
也有不少,是看希缇娅。
银发、红瞳、冷得像不属于这个教室的气质,再加上她和林夜之间那种明眼人都能察觉出不普通的距离感,讨论度几乎天生拉满。
“我敢打赌,”顾长风压低声音,“现在至少有三拨人在猜她到底是你妹妹、未婚妻、契约共生体还是某种隐藏身份的监护人。”
林夜面无表情:“你能不能少帮他们拓展想象力。”
“我这是替你预判舆情方向。”
“那我谢谢你。”
“不客气。”
很快,授课老师走进教室。
是位年纪不算大的女性讲师,穿着浅灰长袍,气质温和,却有种明显的学者锋利感。她在讲台前站定,先自我介绍了一句“我是遗迹学讲师芙兰”,随后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教室,在特编班这一块稍微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移开。
“今天讲的是基础遗迹识别与星骸文明残片分类。”她翻开讲义,“这门课在你们看来也许不如实战刺激,但我先提醒一句,在真正的古代遗迹里,看不懂一块石板,很多时候比挡不住一刀死得更快。”
顾长风低声感慨:“这学院老师怎么一个比一个会说狠话。”
苏璃淡淡道:“因为他们说的通常都是真的。”
课程很快开始。
和林夜预想中那种枯燥灌输不同,芙兰讲得相当清楚,甚至会把一些古代遗迹的错误案例、误触禁制导致整支开拓小队团灭的记录也直接摆出来。
她在黑板上展开一面古老碑文的投影,银蓝色纹路随着讲解一点点放大。
“注意这里。”她用光笔点了点中央符号,“这不是普通的祭祀纹,而是典型的‘回路封锁印记’。如果在野外遗迹里看到类似结构,不要尝试强行注入灵式。”
林夜盯着那面投影,心头忽然微微一动。
那个纹路……
和塞蕾雅复测时,在他灵核深层短暂浮现出来的某些银色结构,有一丝非常轻微的相似感。
不是完全一样。
但风格很近。
“看出来了?”希缇娅在脑海中轻声问。
“嗯。”林夜盯着那片投影,“像你身上的东西。”
“准确地说,是像与我相关的旧式回路书写法。”希缇娅平静回答,“不过这面投影里的层级很低,只是仿写边缘。”
林夜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默默把这点记了下来。
也许以后,会用得上。
然而教室里并不是每个人都在认真听。
课程进行到一半时,前排靠左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道不大不小、却足够让周围听清的声音。
“讲这些古代回路,对有些人来说是不是太早了?”
芙兰的光笔一顿。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说话的是个穿着强化班制服的男生,眉眼锐利,坐姿端正,胸前别着地方名校的银纹徽章,显然属于那种一路靠成绩和实力站进来的人。
而他此刻看的方向,很明确。
就是林夜这边。
顾长风眼睛一下亮了。
“来了。”
林夜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过去。
那男生像完全不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有多冒犯,语气甚至还维持着一种自认客观的平稳。
“我的意思是,连基础灵核稳定都做不到的人,直接接触这种级别的遗迹知识,不会只停留在‘听不懂’。以后真进了场,说不定还会变成整队的变量。”
这下连普通班都听出味道了。
教室里细碎的议论声一下压了下去,很多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林夜。
苏璃缓缓放下笔,眼神冷了几分。
顾长风已经开始活动手指,像在评估“教室里揍人会不会被直接记过”。
芙兰讲师皱起眉,正要开口制止,林夜却先一步出声了。
“所以你的结论是?”
那男生看着他,像是没想到林夜会这么平静接话,停顿半秒后说道:
“我的结论是,学院在安排某些人进特编班之前,至少应该先确认,他不会只是靠异常和运气混进去的。”
这句话一出,教室里彻底静了。
挑衅已经够明显了。
而且不只是挑衅林夜本身。
还顺带把特编班的分班公正性也拎出来踩了一脚。
顾长风低声骂了句:“这人挺会选地方发疯啊。”
苏璃语气更冷:“因为理论课里动手代价更高,他才敢这么说。”
林夜看着那人,几秒后,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想激我当场动手,还是想逼我当场证明自己配不配坐在这里?”
那男生眯了眯眼。
“如果你听得出这层意思,那说明你也没那么迟钝。”
“好。”林夜点了点头,“那我回答你。”
教室里的空气像一下绷紧了。
连芙兰讲师都暂时没有打断,而是皱着眉看着这边,像在判断林夜会怎么收场。
林夜坐在原位,语气不高,也没带火气。
“第一,我进特编班是不是靠运气,不需要你替学院判断。”
“第二,你如果真的觉得我不配,三天后的班内初测,或者任何学院允许的公开场合,都可以来找我。”
“第三……”他停了一下,看向讲台上的那面遗迹投影,“你刚才说连基础灵核稳定都做不到的人,不该先接触这些知识。”
“但我觉得,越是这种人,越该先学会看懂禁制、看懂结构、看懂什么东西不能碰。因为别人犯错可能只是受伤,而我这种人犯错,代价会更大。”
最后一句落下时,教室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翻书页的轻响。
前排那个男生盯着林夜,像是一时没想到他会这样接。
不是躲,不是炸,也不是顺着挑衅去正面狠狠干一架。
而是把所有锋芒都压进了最平静的话里,再原样送回来。
这反而比直接翻脸更难应付。
顾长风在后面听得都差点想鼓掌。
“行啊兄弟。”他压低声音,“你现在讲话越来越像能气死人那一挂了。”
苏璃没说话,只是重新拿起笔,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差点笑了,又硬生生压住了。
芙兰讲师终于在这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继续争下去的锋利。
“课堂不是让你们提前做排位赛的地方。”她看了前排那男生一眼,“如果你对学院分班有疑问,可以提交书面质询,而不是在我的课上借题发挥。”
那男生脸色微沉,最终还是低声说了句:“抱歉,讲师。”
“坐下。”芙兰淡淡道。
小风波表面上是过去了。
可林夜能感觉到,教室里很多人的目光已经变了。
不是单纯看热闹。
而是在重新评估。
早上的训练场证明了他有赢下实战的能力,刚才这几句话,又让不少原本只当他是“高风险问题户”的人,第一次意识到他不是那种一激就炸、只能靠异常翻盘的莽子。
“你刚才处理得不错。”希缇娅在脑海中说道。
“我还以为你会建议我直接答应他的挑衅。”
“如果是在外面,我可能会。”她平静道,“但这里是教室。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多打一场,而是让更多人知道,你不会被他们随便牵着走。”
林夜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这判断越来越像艾因了。”
“因为这件事上,他是对的。”
课程继续。
但暗流显然已经起来了。
后半节课里,林夜能明显感觉到,前后左右不少视线都多了种说不清的意味。有忌惮,有好奇,也有那种“原来你不是只会打”的重新判断。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顾长风第一个把笔往桌上一放,长出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你前半段不是听得挺认真?”林夜问。
“我是认真了。”顾长风理直气壮,“但认真听遗迹禁制和认真坐着不动,是两件不同的累法。”
苏璃整理着教材,头也不抬地说道:“如果你上午在训练场少说几句废话,下午也许会轻松一点。”
“你怎么又把锅扣我头上。”
“因为你确实话多。”
顾长风捂住心口,随后又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冲林夜挑眉。
“不过刚才那段真挺帅啊。”
“哪段?”
“就是你让那家伙三天后初测来找你那段。”顾长风一脸兴奋,“你知不知道,你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前面好几个强化班的人表情都变了。”
林夜还没说话,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嘴上说得再漂亮,三天后也得真站住才算数。”
几人同时转头。
说话的,正是刚才那个出言挑衅的强化班男生。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这一排过道边,神情比上课时更沉一点,但倒没刚才那么咄咄逼人了。
“我叫韩岑。”他说,“刚才那几句话,不只是为了挑衅你。”
顾长风眉头一挑:“难道还是为了和他交朋友?”
韩岑没理他,只看着林夜。
“我只是想确认,你究竟是学院包装出来的话题人物,还是确实有资格被放到前面来讨论。”他顿了顿,“现在看,你至少不是只会躲在别人评价后面的人。”
这话已经比上课时缓和不少。
可依旧算不上客气。
林夜看着他,淡淡道:“所以你现在的判断呢?”
韩岑盯着他,几秒后开口:
“我的判断是,三天后的初测,我会看着你。”
说完这句,他便转身离开了教室。
顾长风看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
“这人说话怎么一股‘我先把你列为观察目标’的味道,听着比直接放狠话还烦。”
苏璃站起身,语气平静。
“因为他确实不是纯粹来找茬的。”
“你还帮他说话?”
“我只是在说事实。”苏璃看向林夜,“强化班里有些人对特编班本来就有天然敌意,尤其是对你这种异常上位的变量。韩岑刚才那种做法虽然讨厌,但比背后下绊子的人好处理得多。”
顾长风想了想,点头:“这倒也是。至少他还算明着来。”
林夜收起教材,站起身。
“无所谓。”他说,“反正三天后,本来也要打一场大的。早一点有人把火挑明,未必是坏事。”
苏璃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倒是越来越像特编班的人了。”
“这是夸奖?”
“勉强算。”她拎起书,语气还是淡淡的,“至少不像刚入学那天那样,什么都往自己心里压着了。”
顾长风立刻跟上:“你看,我就说吧,大家都在成长。你会回嘴了,她会夸人了,我会适时闭嘴了。”
林夜和苏璃同时看向他。
“最后一句最不可信。”两人异口同声。
顾长风先是一愣,随后直接拍桌大笑。
“完了,你们两个这同步率越来越离谱了。”
教室外,午后的阳光透过长廊窗格落进来,把地面切出整齐的光块。
林夜走在人群中间,听着顾长风在旁边吵,苏璃在另一边冷着脸补刀,脑海里还残留着上午艾因的那几句话。
方向清楚了,火也被人点起来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不是再去怀疑自己配不配站在这里。
而是三天后,真正站给所有人看。
他会让那些盯着他的人知道。
他不是靠运气混进特编班的异常。
而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在这里留下位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