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内初测前的三天，过得比想象中更快。
也更累。
如果说刚入学那几天的学院生活，还是“新生被卷进更大的世界”那种带着新鲜感的混乱，那么从艾因把个人训练表发下来开始，林夜就真正意识到，特编班这地方根本不会给人太多适应时间。
因为它默认你要么尽快跟上，要么尽快被甩下去。
“这他妈是训练表？”
顾长风把自己的终端拍在宿舍桌上，整个人都快趴上去了。
“我看看。”林夜拿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一整天的安排。
晨间呼吸整合、基础回路耐压、移动靶追击、双人对抗、风系爆发限制练习、夜间实战录像复盘……
中间甚至只穿插了极少量正常吃饭和上理论课的时间。
“这不像训练表。”林夜诚恳评价，“这像艾因在研究怎么让你活着累死。”
“是吧！”顾长风捂着胸口，“我就知道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
他立刻又把另一份表扔过来。
“再看你的。”
林夜低头一看，沉默了。
因为他的训练表和顾长风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顾长风那份属于强度大、节奏满、恨不得把风系近战的每个角落都狠狠干一遍；而他的这份，表面看起来训练项目反而更少，可每一项都精准得让人头皮发麻。
晨间静息回路梳理 30分钟
动态视线捕捉训练 40分钟
多重灵式结构识别 1小时
限制状态下的近身拆招练习
边界记录：每次异常波动后，写明触发点、持续时间、主观感受
最后一行，甚至还被艾因亲自加了一句备注。
别逞能，别偷量。你练的是控制，不是作死。
顾长风凑过来看完，先是安静了两秒，随后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怎么说呢。”
“什么？”
“突然觉得，艾因对你是真的上心。”顾长风挠了挠头，“虽然这说法有点怪，但他给你这份表，明显不是把你当普通学生在带。”
林夜低头看着那一长串内容，也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
而且不只是“上心”。
更像是，他已经在有意识地替自己搭一条能走下去的路。
不是最轻松的，也不一定最快。
但应该是最不容易走偏的。
晚上，苏璃也来看过一次训练表。
准确来说，不是“专门来看”。
是顾长风在公共区一边鬼哭狼嚎一边抱怨自己的训练量时，正好被路过的苏璃听见了。
于是这位大小姐面无表情地走进来，看了一眼顾长风的表，第一反应是：
“这已经算少的了。”
顾长风当场从沙发上弹起来。
“你认真的？”
“我的是你的两倍精细度。”苏璃平静地把自己终端翻过来给他们看。
林夜扫了一眼，瞬间明白她为什么还能这么冷静。
苏璃的训练表里，冰系灵式的控制精度、构筑层次、战场封锁模型、远中距离切换，几乎每一项都拆得比他们更细。甚至连“情绪波动下的灵式稳定性自检”这种东西都被写进去了。
顾长风看完之后，整个人沉默了足足五秒。
“……行。”他慢慢坐回去，“我突然觉得我还能活。”
苏璃淡淡收回终端。
“你本来就能活，只是太喜欢夸张。”
“那不一样，我这叫适度表达痛苦。”
林夜看着两人一来一回，忽然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如果是在刚入学那天，他大概很难想象，苏璃会这么自然地走进他们宿舍，站在这张桌子边，和顾长风一起吐槽艾因的训练安排。
虽然她的吐槽方式依旧很冷。
但至少，她已经不把自己完全摆在“局外人”的位置上了。
“对了。”顾长风忽然想起什么，“三天后的初测，你们觉得艾因会怎么搞？”
苏璃想都没想。
“不会简单。”
“废话，这我也知道。”顾长风往后一仰，“我是说，形式上会怎么折腾我们。单挑？混战？积分赛？还是他一时兴起把我们全扔进模拟区互相狩猎？”
林夜低头看着自己的训练表，沉吟片刻。
“我觉得不像纯单挑。”
“为什么？”
“因为艾因真正看重的，不只是胜负。”林夜抬眼看他，“他更在意一个人怎么赢，怎么输，以及在什么情况下会乱。”
苏璃轻轻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
“所以这场初测，八成会逼我们在不稳定条件下临场选择。”苏璃语气平静，“单纯打一架太普通，也太没意思，不像他的风格。”
顾长风盯着两人看了几秒，忽然叹气。
“你们俩聊这种东西的时候，真的很像已经提前看过答案。”
“只是你脑子没往这个方向转。”苏璃淡淡道。
“你说话能不能别每次都顺手踩我一下。”
“如果你少一点废话，被踩的次数会少很多。”
顾长风捂住脸，决定暂时放弃跟这位大小姐讲道理。
正说着，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三人同时看过去。
希缇娅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旧式遗迹结构图集。她像是刚从资料室回来，发梢还带着一点夜风吹过的凉意。
“我可以进来吗？”她问。
顾长风立刻摆手。
“请，必须请。你现在已经算我们宿舍半个固定编外成员了。”
林夜：“你又在乱定义什么。”
“我这是尊重现实。”
希缇娅走进来，目光先落到林夜手里的训练表上，然后又看了一眼桌边另外两人。
“你们在讨论三天后的初测？”
“嗯。”林夜点头，“你有结论吗？”
“有。”她把图集放到桌上，语气依旧很平静，“你们之中至少会有一个人在初测里受伤。”
顾长风：“……”
苏璃：“……”
林夜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你就不能稍微说得委婉一点？”
“可这是概率很高的事实。”
“问题不在这里。”
顾长风咳了一声，试图把气氛拉回来。
“那你觉得是谁？”
希缇娅安静想了想。
“如果按现在的倾向判断，最容易受伤的是顾长风。”
顾长风立刻不服：“为什么第一个点我？”
“因为你冲得最快，收得最慢，而且很喜欢在明知危险的时候继续向前。”
顾长风张了张嘴，最后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
苏璃在一旁轻轻哼了一声，显然默认这个判断相当合理。
“第二个呢？”林夜问。
希缇娅看向他。
“第二个是你。”
“……我怎么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你会在判断‘还能撑’的时候，多撑半步。”
桌边安静了几秒。
顾长风忽然抬头看向林夜，语气难得没带玩笑。
“她这句说得对。”
苏璃也淡淡接了一句：“这不是推测，是你最近一直在做的事。”
林夜看着两人，忽然有种自己像在被围攻的错觉。
“怎么突然变成批斗会了。”
“因为你值得被批斗。”顾长风认真道，“至少在逞强这件事上，咱们宿舍和隔壁宿舍意见空前统一。”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还有了宿舍联盟。”
苏璃像是不想回应这个说法，只轻轻移开视线。
可她没有反驳。
夜渐渐深了。
顾长风被训练表刺激得太狠，难得主动早睡，临上楼前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兄弟，你今晚也早点休息。三天后要是真打起来，你可别一副随时会猝死的样子上场。”
“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林夜说。
“我身体好得很。”顾长风拍了拍胸口，“最多就是被打飞的时候姿势不太好看。”
“这也算身体好？”
“至少飞得远。”
苏璃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丢下一句“无聊”，拎着自己的资料先回去了。
公共区很快安静下来。
只剩林夜和希缇娅两个人。
桌上的灯光不算亮，柔和地落下来，把图集和训练表都照出浅浅的边缘光。
林夜低头看着自己的个人训练安排，忽然开口：
“其实我有点期待。”
希缇娅看向他：“初测？”
“嗯。”
“为什么？”
“因为从入学到现在，我一直都像是在被推着走。”林夜靠在椅背上，声音放轻了一点，“星坠、契约、特招、测试、暴露、被观察、被安排训练……很多事不是我选的，是事情先砸下来，我只能接。”
希缇娅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但这次不太一样。”林夜抬起头，看着窗外夜色里的学院灯火，“这场初测，是我第一次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往哪边用力。”
“所以你想试。”
“对。”他笑了笑，“哪怕前面的人都很强，哪怕我现在还不稳定，至少这次我不是完全没准备。”
希缇娅看了他很久，轻声道：
“那就去试。”
“你不拦我？”
“我为什么要拦你？”她语气平静，“你本来就不是为了躲起来，才和我签契约的。”
林夜怔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
“这话你倒是说得很对。”
“而且。”希缇娅停顿片刻，赤色眼瞳安静地映着他，“这次和以前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现在身边有更多人在看着你，但也有更多人在接着你。”她说，“如果你真的走偏半步，不会再像矿区那一夜那样，只能自己决定要不要往下掉。”
这句话落下来时，宿舍里静得只剩钟摆似的轻微风声。
林夜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训练表，许久都没有立刻说话。
他知道，希缇娅说得对。
顾长风、苏璃、艾因、洛维斯，甚至连祁洛那种人都算在内，这座学院里已经开始有人把他当成一个真正需要被评估、被接住、也被提防的人来看待。
这不全是善意。
可也不再是纯粹的孤立。
某种意义上，这比任何漂亮话都更真实。
“林夜。”希缇娅忽然开口。
“嗯？”
“你今晚会不会又想偷偷多练一点。”
林夜：“……”
被看穿得太快，连狡辩空间都没有。
他轻咳一声。
“我只是有一点想法。”
“那就是会。”
“……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懂我在想什么了。”
“因为你想逞强的时候，表情会不一样。”
林夜无奈地笑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训练表合上。
“行，不练了。”
“真的？”
“真的。”他看着她，“不然你又要说我会坏掉。”
“你确实会。”
“这句话现在已经快变成你的固定句式了。”
希缇娅轻轻眨了下眼，没接这句。
她只是站起身，把桌上那本图集拿起来，准备回去。
林夜看着她走到门边，忽然叫住她。
“希缇娅。”
她回头。
“如果三天后的初测里，我真的得往边界那边靠一下……”林夜顿了顿，“你会拉住我吗？”
门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银发少女看着他，平静又认真地回答：
“会。”
“但如果你是为了真正必须守住的东西去靠近，我也会陪你一起算那条线。”
林夜心头微微一震。
这句话比单纯的“我会阻止你”更重。
也更像希缇娅会给出的答案。
她不会一味拦着他。
可只要他走向危险，她就会在旁边，和他一起盯着那道边界。
“好。”林夜轻声说。
希缇娅点了点头，推门离开。
夜风从门缝里轻轻灌进来，很快又被重新合上的门挡在外面。
宿舍重新安静下来。
楼上顾长风大概已经睡着了，整个屋子只剩下墙边灵晶灯很浅的暖光。
林夜坐在原地，低头看着已经被自己合上的训练表，心里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清楚。
三天后的初测，不只是一次班内排名。
也是他第一次，真正主动地去撞向学院给出的那堵墙。
而这一次，他不会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