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握着那枚银白碎片，久久没有说话。
碎片很薄，像一片从星光里剥下来的鳞片，边缘泛着极淡的冷辉。可真正让人不安的不是它的形状，而是它安静躺在掌心时，带来的那种微妙错位感。
它不属于现在。
至少，不完全属于。
“终末……”
苏璃站在他身侧，视线落在那两个细小字迹上，声音压得很低。
“你确定它是从同步幻境里带出来的？”
林夜点了点头。
“我醒来的时候，它就在手里。”
顾长风凑过来看了一眼，本来还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可那片碎片上散出的气息让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玩意看着就不像能随便揣兜里的东西。”
“当然不能。”艾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他站在旧记录碑旁，雷光还没有完全收起，眼神却已经重新恢复了冷静，只是那份冷静比平时更沉。
“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要碰它。”
“包括你，林夜。”
林夜微微一怔。
“可它现在在我手里。”
“所以先别动。”
艾因抬手，指尖一点雷光落下，却没有直接触碰碎片，而是在林夜掌心外侧形成一层极薄的雷纹隔离膜。
下一刻，那枚“终末”碎片像是被隔开了一点，原本若有若无牵扯着林夜灵核的感觉终于淡了些。
林夜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并不是单纯在看它。
是它也在看自己。
这种感觉很糟。
像有人在隔着一段不属于现在的时间，轻轻按着他的脉搏。
希缇娅站在他另一侧，目光同样落在碎片上。
她的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银色眼眸却比刚才清明了许多。旧名被唤起之后，她反而不再像最初那样茫然。
有些东西一旦被确认，就不再只是恐惧。
而是必须面对的事实。
“奥菲斯。”她忽然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林夜看向她。
“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希缇娅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不是完整记忆。”
“只是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会觉得……”
她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
“很冷。”
顾长风挠了挠头，忍不住低声道：“一个名字都能冷成这样，那本人得是什么级别？”
祁洛站在研究部两人旁边，短刃还没有收回。
“至少不是普通研究者。”
“终末议会里负责最终容器筛选的人。”苏璃冷静地接话，“如果这个信息是真的，他大概率是议会核心成员。”
林夜看着掌心里的碎片，声音很低。
“或者，是这整套计划真正的执行者之一。”
这句话落下时，核心区里没有人反驳。
因为他们刚刚看见的东西，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第七坠星、轮回重启、终末残响、旧名载体、空白灵核、最终容器。
这些词拼在一起，已经不是学院一次封存事故能解释的范围了。
也不是研究部一个部门的越权能背下来的东西。
这背后有更高、更深、更旧的手。
就在这时，深层核心区外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长风第一时间抬起武器。
“有人来了。”
韩岑也下意识转身，岩纹在脚下浮起。
祁洛眯起眼，整个人往阴影边缘退了半步，像是随时准备切入。
艾因却只是抬了抬手。
“放他们进来。”
“学院的人。”
话音刚落，第三封存带外环方向的通道里，数道灵纹灯依次亮起。
很快，一队穿着深灰色封存科制服的人出现在入口处。
他们和普通学院导师完全不同，身上没有太多装饰，外套下摆刻着暗银色封存纹，手臂上则佩着王立星辉学院旧区管理局的徽章。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
他看上去五十岁上下，面容严肃，眼角有很深的纹路，像是常年和各种麻烦的旧东西打交道，早就不习惯露出多余表情。
他的目光先扫过核心装置，再扫过旧记录碑，最后停在艾因身上。
“艾因。”
“你知道自己打开了什么吗？”
艾因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封存科赶来第一句话就是问罪？真有你们的风格，洛曼主任。”
被称作洛曼的男人脸色更沉。
“第三封存带深层核心区不是训练场。你带新生进入这里，已经严重越权。”
“越权？”
艾因笑了一声。
他那笑没什么温度。
“那你最好先问问研究部，他们为什么把低阶核验任务包装成外勤任务，又为什么往随队人员身上塞隐藏权限后门。”
洛曼的目光终于转向陆时和纪宁。
陆时脸色本来就白，这时更是一僵。
纪宁低下头，声音很稳，却明显带着疲惫。
“封存科主任，研究部记录组纪宁。现场确实出现了未备案权限链路。”
陆时猛地看向她。
“纪宁！”
“闭嘴。”纪宁冷声道，“再不说实话，我们两个都只是替别人背锅。”
陆时脸色变了几次，最终竟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洛曼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未备案权限链路？”
艾因抬手，一道雷纹将半空中被冻结的暗蓝残丝推到封存科众人面前。
“证据在这里。”
“研究部权限残片，多层后门，试图强行接入旧记录碑和世界核心回声。”
“如果不是我压住，今天第三封存带就不是外环污染，而是深层核心泄露。”
这句话一出，封存科那边几名成员脸色都变了。
洛曼盯着那段残丝，沉默了足足三秒。
“收容。”
他身后两名封存科成员立刻上前，展开专用封存盒，小心翼翼地把暗蓝权限残丝收进其中。
随后，洛曼才重新看向艾因。
“这里发生了什么？”
“你确定要在这儿问？”艾因瞥了一眼仍在微微发光的旧记录碑，“它还没完全睡回去。”
洛曼脸色微变，终于意识到现场情况比他想象中更危险。
“全员后撤。”
“封锁第三封存带深层入口。”
“旧记录碑、核心装置、第二重封印全部列入临时最高封存。”
他下令极快，封存科成员动作也极其熟练。
银灰色封存柱被插入四周地面，暗色光幕一层层升起，迅速把核心区中央那片区域隔离起来。
顾长风看到这阵仗，终于忍不住低声嘀咕：
“这才像专业收拾烂摊子的。”
韩岑看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小声点？”
“我已经很小声了。”
苏璃没有理会两人的低声交谈。
她始终看着林夜。
或者说，看着林夜掌心那枚被艾因雷纹隔离起来的终末碎片。
“那东西也要交给封存科吗？”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
现场几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到林夜手上。
洛曼也终于注意到那枚碎片。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什么？”
艾因挡在林夜和洛曼之间，语气平静。
“同步残留物。”
“需要封存科收容。”
“未必。”艾因淡淡道，“它是从林夜手里出现的，而且已经和他的灵核产生过短暂接触。贸然切断，谁负责后果？”
洛曼皱眉。
“艾因，你知道这类异常物不能留在学生身边。”
“我当然知道。”
艾因抬起眼，声音冷了些。
“但我更知道，你们封存科要是按普通异常物流程处理它，可能会直接触发第二次同步。”
洛曼沉默了。
这一点，他无法反驳。
因为眼前这片核心区还没有彻底平息，任何处理不当，都可能让刚刚压下去的世界核心回声重新抬头。
林夜这时忽然开口。
“它刚才给了我一个名字。”
洛曼立刻看向他。
“什么名字？”
林夜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先看了一眼艾因。
艾因没有阻止。
于是林夜缓缓开口：
“奥菲斯。”
这个名字出口的一瞬间，洛曼的表情第一次真正变了。
不是震惊那么简单。
而是一种本能的、几乎不受控制的警觉。
就像听见的不是名字，而是某个最高级别的禁忌词。
苏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你知道这个名字。”
洛曼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艾因眯起眼。
“洛曼。”
“你最好别告诉我，封存科也只拿到了一半档案。”
洛曼的脸色很难看。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
“奥菲斯这个名字，不在普通旧区档案里。”
“甚至不在研究部常规权限里。”
“那在哪里？”林夜问。
洛曼看向他，眼神复杂。
“最高禁忌索引。”
“只有学院议事厅、封存科主任级，以及少数王国旧档持有者能看见这个名字的存在。”
顾长风听得脸都僵了。
“也就是说，我们刚才不小心听到了学院最高禁忌？”
“不是不小心。”祁洛低声道，“是它主动告诉林夜的。”
这句话让现场再次安静下来。
洛曼看向林夜的目光，立刻变得更加复杂。
不是单纯的怀疑。
还有一种不得不重新估算危险等级的审视。
希缇娅忽然往前半步，挡住了那道视线的一部分。
她的动作不大，却很明确。
林夜微怔，低头看她。
希缇娅没有回头，只平静地看着洛曼。
“不要那样看他。”
洛曼一怔。
连艾因都微微挑了下眉。
顾长风则在后面差点憋不住表情。
苏璃看了希缇娅一眼，又看了林夜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视线移向别处。
洛曼沉默片刻，终于收回目光。
“我没有恶意。”
“我知道。”希缇娅淡淡道，“但我不喜欢。”
这一句话说得很轻，却意外地让整个现场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林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因为同步幻境而沉下去的地方，稍微轻了一点。
她刚刚承认了自己的旧名。
承认了被安排过的过去。
可她仍然在这里，用现在的自己做出了选择。
艾因轻咳了一声，打断了这点微妙的安静。
“好了，感人桥段可以留到回去再演。”
顾长风小声道：“导师你这人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艾因瞥他。
“你想留下来帮封存科清理现场？”
“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洛曼重新整理神色，沉声道：
“所有参与者，立刻撤离深层核心区。”
“研究部两名随队人员暂时解除现场权限，接受封存科问询。”
陆时脸色一变。
纪宁却只是闭了闭眼，没有反抗。
她显然早就料到会有这个结果。
洛曼继续道：
“特编班成员需要接受灵核污染检测和记忆残响筛查。”
顾长风一听就皱眉。
“记忆也要查？”
艾因淡淡道：
“常规流程。放心，不会让他们动你脑子里那点珍贵废话。”
顾长风：“……导师，我现在受了伤，你能不能稍微温柔点？”
“不能。”
众人终于开始沿着封存科开出的临时安全通道撤离。
林夜走在中段，掌心里的终末碎片被艾因临时封在一层雷纹和封存膜之间，暂时不能直接触碰。
希缇娅走在他身边。
两人一路都没有说话。
直到离开核心区门槛时，希缇娅忽然轻声开口：
“你刚才叫了我的旧名。”
林夜脚步微顿。
“嗯。”
“为什么？”
这个问题很简单。
可林夜却认真想了几秒。
“因为那时候，如果我只叫希缇娅，我怕拉不住你。”
希缇娅看着他。
“那如果叫旧名，拉回来的是以前的我呢？”
林夜沉默了一下，随后很轻地说：
“那我就再把现在的你叫回来。”
希缇娅的眼神微微一动。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
“林夜。”
“嗯？”
“我不讨厌你叫那个名字。”
她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但现在的名字，也要叫。”
林夜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好，希缇娅。”
少女轻轻点头。
像是某个沉在轮回深处的旧名，终于和现在的名字达成了一点微妙的和解。
而在他们身后，第三封存带深层核心区的大门缓缓合拢。
封存科的银灰色光幕一层层降下，将旧记录碑、核心装置、世界核心回声，以及那个刚刚被重新提起的名字，全部封在了黑暗之中。
可林夜知道。
这只是暂时的。
因为奥菲斯这个名字已经出来了。
而被说出口的禁忌，从来不会乖乖回到沉默里。
就在众人即将离开旧区入口时，一名封存科成员忽然快步赶到洛曼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洛曼脸色猛地一变。
艾因察觉到不对，转头问：
“又怎么了？”
洛曼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更沉。
“边境传来急报。”
“昨夜，有新的星骸异常落点。”
林夜的脚步一下停住。
边境。
他的故乡，就在那里。
希缇娅也在同一时间抬眼看向他。
风从旧区通道深处吹来，带着封存后的冷意。
第一场学院任务刚刚结束。
可真正的风暴，显然已经从更远的地方追上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