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
林夜几乎是在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停下了脚步。
旧区通道里的风很冷。
封存科刚刚落下的银灰色光幕还在身后层层闭合，第三封存带深层核心区被一点点封回黑暗里。那些关于第七坠星、终末议会、奥菲斯、最终容器的词还没有从众人脑海里退去，新的急报却已经像一柄更现实的刀，直接递到了林夜面前。
他的故乡，就在边境。
那里没有王都高耸的塔群，没有学院这样层层封存的古老系统，也没有什么足以抵抗高阶异常的精锐部队。
那里只有一座不算大的城。
有他长大的街道，有傍晚会亮起暖黄灯火的小店，有城墙外起风时总会卷起细砂的荒原。
还有叶澄。
林夜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掌心里被封存膜和雷纹隔开的“终末”碎片，似乎也因为他的情绪波动而轻轻亮了一下。
艾因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一点，抬手压住林夜手腕外侧。
“稳住。”
林夜深吸一口气。
“是哪一段边境？”
洛曼看了他一眼，似乎已经从资料里知道了他的出身。
那一眼不算温和，却也没有刚才那种面对异常对象时的审视。
“西北边境，洛恩防线以南。”
林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顾长风在旁边脸色也变了。
他虽然平时总爱插科打诨，但并不迟钝。能让学院封存科主任在这种场合直接变脸的边境急报，不可能只是普通星骸坠落。
“具体位置？”林夜追问。
洛曼沉默了一秒。
“灰鸦荒原东侧，距离白石城不远。”
白石城。
这个名字出口时，林夜的呼吸短暂地停了一拍。
那就是他的故乡。
苏璃立刻看向他。
她没有说“你冷静点”这种毫无意义的话，只是往前半步，挡在林夜和洛曼之间，声音很稳。
“异常等级？”
洛曼看了她一眼。
“还在确认。”
“这不是答案。”苏璃语气冷了些。
洛曼眉头微皱，却没有发作。
因为他也知道，这确实不是答案。
封存科成员快步把记录板递过来，上面几行灵纹情报还在刷新。洛曼扫了一眼，脸色变得更沉。
“初步判断，至少三级以上。”
顾长风低声骂了一句。
韩岑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三级以上。
对王都和学院来说，这已经是需要正式小队处理的异常事件。
对边境小城来说，可能就是城防全面告急。
林夜的声音很低。
“有没有人员伤亡？”
洛曼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停顿本身，就已经是答案的一部分。
林夜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我问，有没有人员伤亡。”
艾因看了他一眼。
林夜此刻的状态很危险。
不是灵核失控那种危险，而是另一种更难处理的东西。
他的理智还在，判断也还在，可所有情绪都像被压进了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里。只要再多一点刺激，就可能断。
洛曼终于开口：
“情报不完整。白石城外侧哨塔失联两座，外围村镇通讯中断。城内主防线尚未确认破损。”
林夜闭了闭眼。
外围村镇。
他知道那些地方。
小时候他跟着叶澄去过其中一个村子。那里的人会在秋天把风干的果子挂在屋檐下，路边有很矮的石墙，孩子们会追着运水车跑。
通讯中断。
这四个字听起来轻飘飘，可在边境，往往意味着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只是还没来得及被写进报告里。
希缇娅站在林夜身侧，安静地看着他。
她没有问“你要去吗”。
因为答案太明显。
林夜一定想去。
甚至现在就想走。
可他也知道，现在的自己根本走不了。
他们刚刚经历了世界核心同步，旧区还没有彻底封锁，手里还握着一枚来源不明的终末碎片。研究部越权的证据、奥菲斯的名字、希缇娅的旧名身份，全都还没处理干净。
他被困在这里。
不是因为门锁着。
而是因为所有线都缠到了他身上。
“林夜。”
希缇娅轻声叫他。
林夜睁开眼。
她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
“你现在不能立刻过去。”
这句话很直接。
直接到顾长风都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林夜没有生气。
他只是看着希缇娅。
“我知道。”
“但你想。”
“嗯。”
“那就先活着离开这里。”希缇娅说，“然后再去。”
这句话像一枚很小的钉子，稳稳钉住了林夜快要失衡的那部分情绪。
他看着她，片刻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
苏璃在旁边没有说话，却明显松了一点点。
顾长风则走过来，拍了拍林夜的肩。
这一次他难得没有开玩笑。
“兄弟，边境那边如果真出事，我陪你去。”
韩岑看了他一眼，皱眉道：“你现在伤还没好。”
“伤没好又不是腿断了。”
“你这人真是……”
韩岑话说到一半，却没继续骂下去。
因为他知道顾长风这句话不是逞强。
苏璃也淡淡开口：
“学院如果派人过去，特编班未必没有名额。”
林夜看向她。
苏璃移开视线，语气仍旧像平时那样冷。
“别误会。边境异常和这次封存区事件可能有关。如果是任务需要，我会去。”
顾长风本来想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但看了看苏璃的手，又很识相地闭嘴。
祁洛站在阴影边缘，短刃已经收回。
他看着洛曼手里的情报板，忽然开口：
“白石城附近，最近有没有星骸残片回收记录？”
洛曼目光一凝。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时间点太巧了。”祁洛声音很平，“我们刚从第三封存带里激活第七坠星相关记录，边境就出现星骸异常。要么是巧合，要么是某种响应。”
洛曼没有立刻回答。
艾因却眯了眯眼。
“继续。”
祁洛看向林夜。
“林夜来自白石城。”
“希缇娅和他的契约刚刚在世界核心回声里被确认。”
“奥菲斯的名字刚出现，边境旧区就出事。”
“如果有人，或者某套残留机制，一直在观察‘最终容器’相关对象，那么边境异常未必只是新坠落。”
“也可能是一次定位。”
定位。
这两个字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林夜的脸色更冷。
“你是说，它可能是冲我来的？”
“或者冲你身边和你有关的一切。”祁洛说。
他说得很直，甚至有些残酷。
但林夜反而需要这种直白。
因为在这种时候，含糊和安慰反而会让判断变慢。
艾因看向洛曼。
“边境急报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谁转发的？”
“学院外务塔。”
“第一接收方是谁？”
洛曼顿了一下。
艾因的眼神立刻沉了下来。
“说。”
洛曼低声道：
“研究部。”
空气再一次凝固。
陆时脸色瞬间变了。
纪宁也抬起头，明显没想到这条情报的第一接收方竟然会落到研究部。
艾因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顾长风都忍不住往旁边挪了半步。
“真巧。”
洛曼的脸色也不好看。
“这件事我会查。”
“你当然要查。”艾因冷冷道，“而且不是只查外务塔。”
他看向陆时和纪宁。
“从现在开始，研究部任何涉及边境星骸、白石城、林夜、希缇娅的权限申请，全部冻结。”
洛曼皱眉。
“艾因，你没有这个权限。”
“那就让议事厅来否我。”艾因淡淡道，“在他们正式否掉之前，我先按最高风险处理。”
“你这是越权。”
“那就写报告。”
两人对视了几秒。
最终，洛曼先移开视线。
“封存科会暂时冻结第三封存带相关资料。”
“研究部人员带离问询。”
“特编班成员接受初步污染筛查后，不得离开学院，直到学院议事厅给出下一步处理意见。”
林夜立刻抬头。
“不得离开学院？”
洛曼看着他。
“你现在是关键异常关联人。”
这句话刚出口，希缇娅的眼神冷了下来。
顾长风也皱起眉。
苏璃开口更快：
“他也是白石城出身的学生。边境有紧急情况，你们不能用一句‘异常关联人’直接把他扣在学院。”
洛曼沉声道：
“如果他离开学院，身上那枚终末碎片、空白灵核灼痕、以及刚刚建立过的世界核心同步记录，都可能引发二次事件。”
“如果他不离开。”苏璃看着他，“白石城出事，谁负责？”
洛曼沉默了。
这不是一个封存科主任能立刻回答的问题。
林夜却在这个时候开口：
“我不会擅自走。”
众人都看向他。
林夜握紧掌心，终末碎片在隔离膜下安静发光。
“但我要第一时间知道白石城的所有情报。”
“任何伤亡、任何异常、任何和星骸有关的记录。”
“不要过滤，不要延迟。”
洛曼看着他，似乎想说这不符合流程。
可艾因已经替他接了话：
“可以。”
洛曼皱眉：“艾因。”
“我说可以。”艾因看着洛曼，“情报我来担责。”
林夜看向艾因。
艾因没有看他，只是懒洋洋地补了一句：
“别露出那种欠人情的表情。之后训练量翻倍。”
顾长风没忍住小声道：“导师，你真的很会在感动前一秒踩刹车。”
“你也翻倍。”
“我刚才没说话。”
“你的表情说了。”
顾长风痛苦地闭上嘴。
可也正因为这几句对话，刚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的氛围终于松了一点。
封存科开始正式接管现场。
旧记录碑被封入三层隔离光幕。
核心装置被插入稳定柱。
研究部两人被带到一旁，等待后续问询。
林夜则在苏璃和希缇娅的陪同下，走到旧区外侧临时检查点。
检查人员给他做了灵核污染检测。
结果很快出来。
污染指数低于危险线。
但异常残留极高。
其中一项指标甚至让负责检测的封存科成员反复确认了三次。
“时间性残响？”
那人声音很轻，却还是被林夜听见了。
“什么意思？”
封存科成员一僵，下意识看向洛曼。
洛曼走过来，沉声道：
“你灵核里残留了一段不属于当前时间序列的记忆波动。”
“会有影响吗？”希缇娅问。
洛曼看了她一眼。
“短时间内可能出现记忆重叠、梦境错位、熟悉不存在的场景，或者对尚未发生的事件产生错误既视感。”
顾长风听得头皮发麻。
“这听着比受伤还麻烦。”
“本来就比受伤麻烦。”韩岑低声说。
林夜倒是很平静。
“会致命吗？”
洛曼停顿了一下。
“目前不会。”
“那就行。”
苏璃看了他一眼，眉头皱得更紧。
“你对‘没死’的标准是不是太宽了？”
林夜笑了笑。
“现在能用的标准不多。”
苏璃似乎想骂他一句，但最后忍住了。
希缇娅一直安静站在旁边。
她看着林夜，又看向他掌心里那枚终末碎片。
“那段记忆，不一定全是坏事。”
林夜侧头。
“你感觉到了什么？”
“它没有攻击你。”希缇娅说，“更像是在给你留下坐标。”
“坐标？”
“嗯。”她轻声道，“也许是奥菲斯留下的，也许是世界核心留下的。”
“但它不是结束。”
“是下一次打开门的位置。”
林夜沉默下来。
下一次打开门。
这句话听起来并不让人安心。
可他心里却隐约明白，希缇娅说得对。
那枚碎片不是答案。
是钥匙的一部分。
而他们刚刚从第三封存带里带出来的，不只是秘密。
还有一条已经被重新点亮的路。
夜色渐渐压下学院旧区。
封存科的灯火还在远处闪烁，银灰色光幕一层层封住通往深处的门。
林夜站在临时检查点外，望着学院高塔之外看不见的远方。
那里是边境。
是白石城。
是他的过去真正长大的地方。
也是现在可能正在遭遇星骸异常的地方。
希缇娅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同一个方向。
“你会去的。”她说。
不是疑问。
林夜点头。
“嗯。”
“我也会去。”
林夜看向她。
希缇娅的声音依旧平静。
“白石城如果和你有关，也就和我有关。”
“如果和第七坠星有关，那更和我有关。”
林夜看着她，过了几秒，轻轻笑了一下。
“听起来我们越来越难拆开了。”
希缇娅认真想了想。
“本来就拆不开。”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反倒让林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苏璃站在不远处，听见这句后微微偏过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顾长风则用尽全力控制表情，最后还是被苏璃一枚冰晶精准弹中了额头。
“嗷！我还没笑！”
“你的表情已经笑了。”
“这也管？”
“管。”
祁洛站在阴影边缘，难得没有评价他们，只是看着学院外务塔的方向。
很快，那里亮起了一道红色信标。
第二封急报到了。
洛曼接过情报板，看完之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艾因走过去。
“说。”
洛曼抬起头，声音低沉：
“白石城主防线未破。”
林夜刚要松一口气，却听见洛曼继续说：
“但城外发现了新的星骸残片。”
“残片表面，有旧时代刻印。”
“刻印内容正在转译。”
他停顿了一秒。
“初步转译结果是……”
洛曼看向林夜。
“第七。”
林夜掌心里的终末碎片，在这一刻，骤然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