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
这两个字从洛曼口中落下时，旧区外的风像忽然停了一瞬。
林夜掌心里的终末碎片骤然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发光。
银白色的光从封存膜和艾因留下的雷纹之间渗出来，像某种沉睡的东西听见了熟悉的名字，正在隔着封印重新睁眼。
苏璃第一时间抬手，冰纹在林夜脚下展开，替他隔开外部灵压。
艾因也几乎同时伸手按住林夜手腕。
“别回应。”
林夜没有动。
可胸口深处的空白灵核已经被牵动了。
那种感觉和第三封存带里的同步不同，没有世界核心那种庞大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却更加尖锐，更加具体。
像有一根极细的线，从很远很远的边境方向拉过来，轻轻勾住了他。
白石城。
第七刻印。
终末碎片。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一个接一个连起来，最终指向同一个答案。
这不是巧合。
“把完整情报给我。”
林夜抬头看向洛曼，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连顾长风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洛曼没有立刻递出记录板。
“这份情报还没有经过封存科确认。”
“那就给我未确认版。”
“林夜。”洛曼皱眉，“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接触第七坠星相关信息。”
林夜看着他，没有退。
“我的家在那里。”
这句话一出，洛曼所有流程化的阻拦都停了一下。
旧区外很安静。
封存科的人、特编班的人、研究部被临时扣押的两人，全都看着林夜。
他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失控。
可正因为这样，那句话才显得更重。
白石城不是报告上的地点。
对他来说，那是回忆，是街道，是青梅竹马，是他一直以为自己还能回去的地方。
艾因忽然开口。
“给他。”
洛曼看向他。
“你确定？”
“如果情报真和他有关，你不给，他也迟早会知道。”艾因淡淡道，“区别只是他是现在冷静地看，还是之后失控地看。”
洛曼沉默片刻，最终将记录板递给林夜。
林夜接过。
上面显示着外务塔刚刚转来的边境急报。
白石城主防线暂未破损。
城外灰鸦荒原东侧发现星骸残片群。
残片数量：十二。
最大残片直径：约三米。
残片表层存在旧时代刻印。
初步转译：第七。
异常反应：残片与未知契约波动存在微弱同频。
林夜看到最后一行时，手指微微一顿。
未知契约波动。
他不用问也知道，这个“未知”大概率不是真的未知。
只是边境的检测设备无法识别希缇娅，也无法识别他那种被第三封存带激活后的空白灵核灼痕。
希缇娅站在他身边，也看见了那行字。
她的神情很安静。
可林夜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气息在那一刻细微地冷了下去。
“和我有关。”她说。
林夜抬眼。
希缇娅看着记录板上的“第七”，声音很轻，却没有迟疑。
“不是全部，但有一部分反应，是冲我来的。”
顾长风忍不住低声道：“这东西还真会追到家门口啊……”
韩岑皱眉：“也可能不是追，是早就埋在那里。”
祁洛接道：“如果白石城附近早有残片，只是现在才被激活，那事情更麻烦。”
苏璃看向林夜。
“你故乡以前有没有出现过星骸异常？”
林夜摇头。
“没有。”
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没有。
白石城只是边境小城，不富裕，也不显眼。每年最麻烦的事情不过是荒原风暴、兽潮边缘、偶尔越界的低阶灵灾。
星骸这种东西，对那里的人来说太遥远。
遥远到像王都报纸上的旧故事。
可现在，第七刻印出现在白石城外。
这就像有人把世界真相的一角，硬生生钉到了他的家门口。
洛曼收起另一份情报，沉声道：
“学院已经向边境军部发出协助确认。”
“封存科也会派遣专员前往。”
林夜立刻问：
“什么时候出发？”
“最快明晨。”
“我也去。”
“不行。”
洛曼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林夜抬头看他。
洛曼的态度很硬。
“你现在是第三封存带事件的核心关联人，身上携带终末碎片，灵核残留时间性灼痕，且与第七坠星相关记录存在直接同步。按照封存规程，你必须留在学院接受至少七十二小时观察。”
七十二小时。
林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数字荒唐得刺耳。
对白石城来说，七十二小时可能意味着城外所有村镇彻底失联，意味着外墙被星骸污染侵蚀，意味着叶澄所在的街区会不会被卷进去，全都只能等报告慢慢递过来。
他不可能等。
“规程是给正常情况用的。”林夜说。
“现在就是异常情况下更需要规程。”
洛曼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去边境，可能会让异常反应直接升级。你以为自己是在救人，也可能是在把白石城变成第二个第三封存带。”
这句话很重。
重到顾长风脸色都变了。
“喂，主任，这话是不是过了？”
“不过。”洛曼看着林夜，“他必须知道后果。”
林夜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洛曼说的不是纯粹的恐吓。
如果边境残片真是冲他和希缇娅来的，那么他出现在白石城，确实可能让异常反应更强。
可不去，就安全吗？
不去，白石城就不会被卷进去吗？
不去，叶澄就一定没事吗？
林夜握紧记录板，指节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希缇娅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她的手依旧很凉。
却把他从那种快要往下沉的情绪里拉了回来。
“林夜。”
“嗯。”
“我们要去。”她说。
洛曼皱眉：“你——”
希缇娅没有看他，只继续对林夜说：
“但不是现在冲出去。”
“如果现在冲出去，会被学院拦，会被研究部盯上，也可能被边境异常提前锁定。”
“所以要拿到允许。”
顾长风一愣。
他本来以为希缇娅会直接说“走”。
毕竟她看起来向来不像会在意学院流程的人。
可她说的是拿到允许。
苏璃也看了希缇娅一眼，眼神微微变化。
林夜慢慢吐出一口气。
“怎么拿？”
艾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入学试炼。”
众人都看向他。
艾因把外套往肩上一搭，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眼底却没有半点松散。
“别忘了，你现在还不是正式外勤队员，只是特编班新生。”
“学院不会让一个新生随便离校去边境。”
“但如果你在正式入学试炼里拿到特例资格，就不一样。”
洛曼立刻皱眉。
“你想让他走试炼豁免通道？”
“不是豁免。”艾因淡淡道，“是提前考核。”
“他现在这种状态，你还想让他参加试炼？”
“正因为是这种状态，才要考。”
艾因看向林夜。
“想去白石城，就别靠情绪闯门。”
“拿资格。”
“拿到让学院没法随便把你按在这里的资格。”
林夜看着他。
片刻后，他点头。
“什么时候？”
“明天。”
顾长风眼睛一瞪。
“明天？导师，你是不是对‘刚从世界核心同步里爬出来’这件事有什么误解？”
“没有。”艾因回答得很自然，“所以明天考得会更有价值。”
顾长风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真是亲导师。”
“谢谢夸奖。”
“我不是在夸你！”
苏璃却已经明白了艾因的意思。
“试炼内容是什么？”
艾因看向洛曼。
“这就要看封存科愿不愿意配合了。”
洛曼脸色很差。
“艾因，你想把学院试炼和封存科审查绑在一起？”
“没错。”
艾因笑了笑。
“你们要确认林夜是不是危险源。”
“林夜要证明自己能在第七坠星相关异常面前保持判断。”
“学院要一个合理流程。”
“三方需求，不是刚好？”
洛曼沉默了。
这个提议很大胆。
甚至可以说危险。
但它确实比“直接扣押林夜”或者“让林夜擅自离校”都更可控。
苏璃开口：
“如果试炼通过，他就能进入边境支援名单？”
洛曼看了她一眼。
“至少可以进入候补名单。”
“候补不够。”林夜说。
洛曼皱眉。
林夜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要第一批。”
这一次，洛曼没有立刻拒绝。
因为他看见了林夜的眼神。
那不是冲动。
也不是少年人为了故乡热血上头的莽撞。
那是一种很清楚代价，却仍然不打算后退的眼神。
艾因轻轻笑了一声。
“听见了？”
洛曼沉默片刻，最终道：
“通过封存科临时审查和学院提前试炼，再谈第一批。”
“可以。”
林夜回答得很快。
希缇娅站在他身边，轻轻点头。
“我也参加。”
洛曼立刻道：
“你不属于学院学生。”
希缇娅看向他。
“但异常冲我来。”
洛曼一噎。
顾长风在旁边小声道：“她一句话比我十句都有用。”
韩岑瞥他：“你那十句大多没用。”
“扎心了啊。”
苏璃也开口：
“我申请共同试炼。”
艾因挑眉。
“你确定？”
“如果边境异常和第三封存带有关，单独测试林夜没有意义。”苏璃语气平稳，“实际任务中，不会只有他一个人面对异常。”
顾长风立刻举手。
“那我也来。”
韩岑看他：“你凑什么热闹？”
“我兄弟家出事，我不凑这个凑什么？”
韩岑沉默两秒，最终低声骂了一句。
“疯子。”
顾长风咧嘴。
“谢谢。”
祁洛也淡淡道：
“我参加。”
众人看向他。
祁洛的理由很简单。
“研究部后手还没查清，边境情报第一接收方又是研究部。有人需要盯暗线。”
艾因看着这群人，忽然笑了。
“行。”
“特编班第一层全员申请提前试炼。”
洛曼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你们这是把封存科审查变成小队资格赛？”
“不是挺好？”艾因摊手，“至少比让他们半夜翻墙跑出去强。”
顾长风本来想说“这主意我还真想过”，但在苏璃眼神扫过来前，明智地把话吞了回去。
洛曼深吸一口气。
“我会上报。”
“今晚之前给结果。”艾因说。
“你别太过分。”
“白石城等不了三天。”
这句话让洛曼彻底沉默。
最终，他转身对封存科成员下令：
“整理第三封存带事件初步报告。”
“同步残留、研究部后门、终末碎片、奥菲斯之名，全部列为最高密级。”
“边境第七刻印情报，转入联合处置流程。”
“同时向学院议事厅提交临时审查申请。”
说到这里，他看了林夜一眼。
“你最好真的有通过试炼的能力。”
林夜收起记录板。
“我会通过。”
没有豪言壮语。
没有热血宣告。
只有一句很平静的回答。
可顾长风听见之后，反而松了口气。
因为他知道，林夜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真的已经做了决定。
夜色越来越深。
封存科的人继续在旧区忙碌，研究部两人被带离现场，洛曼和艾因则去临时指挥点商议流程。
特编班几人被安排在旧区外的休整室等待检测结果。
休整室很安静。
顾长风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忽然开口：
“这才第一个外勤任务啊。”
没人接话。
他继续道：
“别人第一个任务大概是巡逻、清点、打两只低阶灵灾。”
“我们第一个任务，世界核心、终末议会、边境急报全来了。”
韩岑坐在旁边，冷冷道：
“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那不行。”
“为什么？”
顾长风偏过头，笑了笑。
“都到这了，再退出多亏。”
韩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苏璃站在窗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套。
刚才连续控场让她的灵核消耗也不小，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安静地想事情，过了很久，才忽然开口：
“林夜。”
“嗯？”
“明天试炼，不要把白石城当成唯一目标。”
林夜看向她。
苏璃转过身，神情很认真。
“你越想去，就越不能让别人看出你会为了去而失去判断。”
“封存科要看的不是你有多想救人。”
“是你到了白石城以后，会不会变成第二个异常触发点。”
林夜沉默片刻，点头。
“我知道。”
苏璃看着他，像是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只道：
“那就好。”
希缇娅坐在林夜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封存科送来的热水。
她没有喝，只是看着杯面上的雾气。
林夜侧头看她。
“你在想奥菲斯？”
“嗯。”
“想起更多了吗？”
希缇娅摇头。
“只有一点感觉。”
“什么感觉？”
她抬起眼，声音很轻。
“如果终末议会里有人真正认识我，那个人应该就是他。”
林夜心里微微一沉。
“奥菲斯？”
“嗯。”
“他知道星缇娅·阿斯特拉，也知道希缇娅。”
这句话让休整室里的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林夜看着希缇娅。
“那他也可能知道我。”
希缇娅点头。
“所以白石城异常，也许不是单纯冲你来。”
“也不是单纯冲我来。”
“是冲我们来的。”
窗外，学院外务塔的红色信标还没有熄灭。
林夜看向远处。
他忽然意识到，从第三封存带出来以后，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回到“普通新生”的位置了。
学院、研究部、封存科、边境、终末议会。
所有线都开始朝他收束。
而白石城，只是下一道门。
门后面，可能是故乡。
也可能是奥菲斯伸来的第一只手。
就在这时，休整室的门被推开。
艾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盖下临时印章的文件。
他看向众人。
“议事厅批了。”
顾长风猛地坐直。
“这么快？”
艾因晃了晃文件。
“封存科临时审查，学院提前试炼，合并执行。”
“明天清晨开始。”
林夜站起身。
“内容是什么？”
艾因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很简单。”
“你们要在封存模拟场里，重现第三封存带最后十分钟的局面。”
“然后证明一件事。”
林夜问：
“什么？”
艾因的眼神在这一刻沉了下去。
“证明你们遇到第七坠星相关异常时，不会被它牵着走。”
“而是能把它压回去。”
他说完，补上最后一句。
“通过试炼，你们进边境第一批支援名单。”
“失败，谁都别想离开学院。”
林夜缓缓握紧手。
窗外红色信标映在他的眼底。
这一次，他没有迟疑。
“那就通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