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
“有人在叫我的旧名。”
希缇娅的声音从星辉细线另一端传来时，很轻。
轻到像一片雪落在掌心。
可林夜却在那一瞬间，浑身血液都冷了下来。
他半跪在西北营地的废墟旁，身后是刚刚塌缩的隔离舱，眼前是满地破碎的暗蓝晶片。
研究员们还在慌乱地抢救主控台。
陆时的右手被权限过载灼得鲜血淋漓。
艾因站在林夜身前，雷光尚未散去。
洛曼的封存阵正在重新稳定营地外层。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可白石城那边，新的危机已经开始。
林夜猛地握住手腕上的星辉细线。
“希缇娅，别回应。”
细线另一端沉默了一瞬。
然后，希缇娅说：
“我知道。”
她的声音仍旧平稳。
但林夜听得出来，那份平稳下面有一丝极细微的迟滞。
那不是恐惧。
更像是某种被埋在灵魂深处的东西，正在被强行唤醒。
陆时听见了这句话，脸色微变。
“旧名召回已经开始了？”
艾因回头，眼神冷得像雷雨前的云。
“你知道这是什么？”
陆时没有立刻回答。
林夜站起身。
“说。”
陆时看了他一眼。
他似乎想像往常一样用“审查权限”“资料保密”来压下解释。
但当他的视线扫过塌缩的隔离舱，以及主控台上那行银白文字时，他终于明白，现在已经不是研究部能继续藏住秘密的时候了。
“旧名召回，是Orphis-Compat早期模型中的一种假设。”
陆时沉声道。
“旧名载体并非普通契约者。她们的名字本身，可能与星骸文明的权限、记忆和终末残响绑定。”
林夜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继续。”
“如果有人掌握旧名完整结构，就能通过特定频率呼唤载体，使其本能回应。”
洛曼脸色难看。
“回应后会发生什么？”
陆时停顿了一下。
“轻则记忆回潮，灵核失控。”
“重则，被召回原本设定的位置。”
林夜声音低了下来。
“什么叫原本设定的位置？”
陆时看向他。
“钥匙的位置。”
营地里陷入死寂。
艾因低骂了一声。
林夜闭了闭眼。
希缇娅不是普通少女。
这件事他早就知道。
她沉睡在星骸中，拥有星骸系顶级灵式，真实身份与古代文明有关。
她是星缇娅·阿斯特拉。
第一旧名载体。
可知道是一回事。
听见研究部用“钥匙的位置”来定义她，又是另一回事。
林夜睁开眼。
“怎么阻止？”
陆时立刻道：
“切断旧名频率。”
“怎么切？”
“需要找到呼唤源。”
“在哪？”
陆时看向主控台。
研究员正在调出残留数据。
片刻后，屏幕上出现一串剧烈跳动的坐标。
不是西北营地。
不是旧井。
而是白石城中心偏东的位置。
洛曼迅速比对地图。
“钟楼？”
林夜皱眉。
“不对，钟楼在中心偏北。”
洛曼放大地图。
坐标最终落在一栋建筑上。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秒。
林夜认出了那里。
白石城旧礼堂。
小时候学校举行毕业仪式、冬祭演出、避难演练集合，都会使用那座旧礼堂。
它不在最早显示的五个情感锚点里。
也就是说，这不是奥菲斯原本公开摆出的门。
这是隐藏节点。
陆时低声说：
“旧礼堂可能保存了群体呼名记录。”
艾因皱眉。
“什么意思？”
“名字被许多人同时呼唤过的地方，会形成特殊情感频率。”陆时说，“毕业、典礼、祭祀、纪念，这些场合都会强化‘名字’本身的权重。”
林夜瞬间明白。
旧井针对“钥匙”。
避难所针对“庇护”。
旧学校针对“记忆”。
旧礼堂，则针对“名字”。
奥菲斯要召回希缇娅的旧名，所以选择了白石城最适合“呼名”的地方。
林夜转身就要走。
艾因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你现在回去来不及。”
“那我也要回。”
“林夜。”
艾因声音沉下去。
“你刚从隔离舱出来，灵核被连续冲击三次。现在强行赶回白石城，半路上就可能被奥菲斯截断。”
林夜咬紧牙关。
他知道艾因说的是对的。
可知道不代表能接受。
希缇娅正在被旧名呼唤。
而他在十几公里外的研究部营地。
这种距离，本身就是奥菲斯想要的。
让他们分离。
让他焦躁。
让她独自面对旧名。
手腕上的星辉细线再次颤动。
希缇娅的声音传来。
“林夜。”
“我在。”
“不要回来。”
林夜的呼吸一滞。
另一端，希缇娅轻声说：
“守住你那边。”
林夜低声道：
“你知道它在叫你什么吗？”
“知道。”
“完整吗？”
希缇娅沉默了一下。
“比以前完整。”
林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以前奥菲斯只叫出了星缇娅·阿斯特拉。
这一次，旧礼堂隐藏节点正在把更深的名字结构补全。
完整旧名可能意味着更完整的权限。
也意味着更危险的召回。
希缇娅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不会回应。”
她说。
林夜闭上眼。
“我相信你。”
星辉细线轻轻亮了一下。
像回应，也像约定。
白石城。
旧礼堂外。
银白雾气沿着石阶缓缓流下。
这座建筑已经废弃很多年了。
外墙爬满青藤，屋顶有一角在多年前的风暴中塌过，礼堂门口的木牌早已褪色，只剩下“白石城公共礼堂”几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可此刻，礼堂内部却亮着温暖的灯光。
不是银白。
而是旧时代油灯一样的黄色。
门内传来人声。
许多人在笑。
有人鼓掌。
有人念着名单。
“叶澄。”
“顾长风。”
“苏璃。”
“祁洛。”
“林夜。”
一个个名字从礼堂深处传来。
像某场迟来的典礼正在举行。
苏璃站在礼堂外，冰弓已经成型。
她的脸色很冷。
“它在复现白石城所有被公开呼唤过的名字。”
顾长风搓了搓胳膊。
“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里面飘出来，感觉真不妙。”
祁洛蹲在石阶边缘，用匕首轻轻挑起一缕银白雾。
“雾里混着声音记录，不只是幻术。”
叶澄双手按在胸口，脸色发白。
“水脉绕不开这里。它像一块被藏起来的石头，现在突然堵在河中央。”
希缇娅站在最前方。
她望着礼堂门内的暖光，神情安静得近乎冷淡。
可苏璃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在微微发颤。
“你听见了吗？”
苏璃问。
希缇娅点头。
“嗯。”
顾长风小声问：
“它叫你什么？”
希缇娅沉默了一会儿。
“星缇娅·阿斯特拉。”
她停顿。
“还有别的。”
叶澄紧张地看向她。
希缇娅继续说：
“星律钥。第七门初始载体。终末回收序列第一位。”
空气像被冻住。
顾长风忍不住骂了一声。
“这名字怎么越听越不像人名？”
希缇娅轻轻垂眼。
“本来就不是。”
叶澄立刻说：
“不对。”
希缇娅看向她。
叶澄鼓起勇气，认真地说：
“那不是你的全部。”
希缇娅怔了一下。
苏璃也开口：
“名字可以是记录，也可以是枷锁。但别人给你的编号，不能决定你是谁。”
顾长风挠了挠头。
“我说不出这么漂亮的话，但意思差不多。你在我们这边就叫希缇娅，谁喊别的都不算。”
祁洛淡淡补充：
“除非你自己承认。”
希缇娅看着他们。
很久以后，她轻声说：
“我不承认。”
礼堂内部的声音忽然停了一瞬。
紧接着，掌声响起。
非常热烈。
像无数人在黑暗中欢迎某位终于到场的主角。
礼堂门缓缓打开。
暖黄色灯光铺在众人脚下。
门内，是一排排坐满人的观众席。
那些人没有五官。
却穿着白石城各个年代的服饰。
旧学校老师、避难所管理员、钟楼维修工、冬祭表演者、孩子、老人、商贩。
他们同时转头，看向希缇娅。
舞台中央，一束银白灯光落下。
那里摆着一张空椅子。
椅背上刻着古老文字。
希缇娅看不懂。
但她知道它的意思。
旧名载体归位。
礼堂内，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不是奥菲斯那种冷静到近乎神性的声音。
而像主持典礼的人。
“请星缇娅·阿斯特拉入席。”
希缇娅没有动。
苏璃抬起冰弓。
“我们拆了它。”
祁洛立刻道：
“不能直接攻击舞台。那张椅子连接的是名字记录，强拆可能反向冲击希缇娅。”
顾长风咬牙。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它点名吧？”
叶澄闭上眼，水光沿着地面探入礼堂。
片刻后，她睁开眼。
“里面有很多名字。”
“白石城历年的典礼名单、避难登记、毕业名册、冬祭演出记录……它把所有被呼唤过的名字都接在一起了。”
苏璃皱眉。
“它想用白石城的群体呼名，压过希缇娅现在的名字。”
希缇娅轻声说：
“它在告诉我，名字是由被记录决定的。”
舞台上的空椅子微微亮起。
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请星缇娅·阿斯特拉入席。”
这一次，希缇娅的脚步竟然向前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她想走。
而是名字在牵引她。
叶澄立刻抓住她的手。
“希缇娅！”
苏璃一步挡在她面前。
“看着我。”
希缇娅抬起眼。
苏璃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你现在叫什么？”
希缇娅的嘴唇动了动。
“希缇娅。”
礼堂内的掌声忽然变大。
无数无脸观众同时开口。
“星缇娅。”
“星缇娅。”
“星缇娅。”
一声又一声。
从温和到整齐。
从整齐到压迫。
希缇娅脸色一点点变白。
星辉从她脚下不受控制地扩散，银白旧名纹路沿着锁骨浮现。
顾长风冲上前，一拳砸向礼堂门框。
风刃炸开，却被无形屏障弹回。
他后退两步，手臂发麻。
“该死！”
祁洛的匕首刺入阴影，却只切下一缕雾。
“物理入口不是核心。”
叶澄忽然想起什么。
“呼名要用名字对抗名字。”
苏璃看向她。
“什么意思？”
叶澄指向礼堂内那些名单。
“它用白石城过去记录过的名字召回希缇娅，那我们就要用现在的名字把她拉回来。”
顾长风一愣。
“喊她？”
叶澄点头。
“但不是随便喊。要让这座礼堂承认，她现在的名字也属于白石城。”
苏璃明白了。
“公开呼名。”
旧礼堂的力量来自“被众人见证的名字”。
如果希缇娅这个名字从未被白石城正式记录，那旧名就会占据绝对优势。
可如果他们能让白石城的人共同呼唤“希缇娅”，就能给这个名字增加新的权重。
问题是，现在居民刚从避难所撤离，封存科还在维持秩序。
要让他们在这种情况下配合，几乎不可能。
就在这时，祁洛抬起头。
“广播。”
众人看向他。
祁洛说：
“钟楼广播系统还没完全坏。之前恢复通信时，我接过临时线路。”
苏璃立刻道：
“能接到旧礼堂吗？”
“可以试。”
“去。”
祁洛身影瞬间消失。
顾长风拍了拍胸口。
“我去帮他开路！”
两人一前一后冲向钟楼方向。
苏璃留在礼堂门口，冰霜沿着地面铺开，强行减缓银白雾气蔓延。
叶澄握住希缇娅的手，用水光稳住她脚下的牵引。
希缇娅垂着眼，声音很轻。
“如果我走进去……”
“你不会。”
苏璃打断她。
希缇娅看向她。
苏璃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道：
“林夜说过他相信你。你想让他丢脸吗？”
希缇娅怔了一下。
叶澄忍不住小声说：
“苏璃，这样说是不是有点……”
苏璃耳尖微红。
“有效就行。”
希缇娅沉默片刻。
然后轻轻点头。
“嗯。”
西北营地。
林夜听完细线那边断续传来的情况，立刻看向洛曼。
“白石城钟楼广播能不能连接这里？”
洛曼迅速操作终端。
“距离太远，常规通信刚恢复不稳定。”
陆时忽然开口：
“研究部营地有王都级灵导转发器。”
众人看向他。
陆时脸色苍白，右手还在流血。
“可以临时接入白石城广播系统。”
艾因挑眉。
“你确定要帮忙？”
陆时沉默一秒。
“如果旧名载体被召回，白石城和研究部营地都会成为第三阶段节点。”
林夜看着他。
“只是因为这个？”
陆时没有回答。
但他转身对研究员下令：
“打开灵导转发器，接入白石城钟楼临时线路。”
研究员犹豫。
“副部长，王都那边会追责……”
陆时冷冷道：
“让他们追。”
艾因笑了一声。
“总算像句人话。”
林夜没有浪费时间。
他走到转发器前，握紧手腕上的星辉细线。
“能把我的声音送回去吗？”
陆时看向技术员。
技术员慌忙点头。
“如果钟楼线路接通，可以。”
洛曼盯着终端。
“祁洛正在接线。”
屏幕上的信号条忽明忽暗。
一格。
两格。
断开。
重新连接。
林夜盯着那条信号，心跳越来越快。
白石城，钟楼顶端。
祁洛半跪在破损控制箱前，手指飞快接驳线路。
顾长风站在楼梯口，风刃一次次击退从墙缝中涌出的银白影子。
“好了没有？这些东西长得跟没交作业的怨念一样！”
祁洛面无表情。
“再吵慢一秒。”
顾长风立刻闭嘴。
三秒后，祁洛按下最后一枚灵导钮。
钟楼上方，沉寂多年的广播阵发出刺耳杂音。
然后，亮了。
祁洛低声道：
“接通。”
旧礼堂前。
广播杂音忽然从街道上空响起。
苏璃抬头。
叶澄眼睛一亮。
希缇娅也微微睁大眼睛。
下一刻，林夜的声音穿过夜色，传遍白石城北区、旧街、钟楼、避难所，以及旧礼堂。
一开始有些失真。
很快变得清晰。
“白石城的各位。”
“我是林夜。”
旧礼堂内的掌声一滞。
无脸观众们同时抬头。
林夜的声音继续响起。
“现在有一个很任性的请求。”
“如果你们听见了，请帮我喊一个名字。”
城内许多刚撤离的居民抬起头。
有人认得林夜的声音。
“是林夜？”
“那个林家的孩子？”
“他不是被带去西北营地了吗？”
“喊什么名字？”
广播里，林夜停顿了一下。
随后，他一字一句说道：
“希缇娅。”
旧礼堂前，希缇娅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林夜的声音传来。
“她不是白石城出生的人。”
“她很少说话，不太懂常识，喝热牛奶的时候会认真思考勺子为什么不能吃。”
叶澄忍不住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
苏璃也微微别过脸。
广播里的林夜继续说：
“她看起来很冷，其实会认真记住别人说过的每一句话。”
“她救过我，也救过白石城。”
“现在，有人想用另一个名字把她带走。”
“所以请大家告诉她。”
“她现在的名字，属于这里。”
短暂的寂静后。
第一个声音响起。
是北区避难所外，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她带着哭腔，却很用力地喊：
“希缇娅！”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希缇娅！”
“希缇娅！”
“希缇娅！”
声音从街道传来，从避难所传来，从旧学校方向传来，从钟楼下方传来。
越来越多。
越来越响。
那些被她和林夜救出来的人，那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愿意帮忙的人，那些记得银发少女曾站在星辉里挡住灾厄的人，同时喊出了这个名字。
旧礼堂内，无脸观众的声音开始混乱。
“星缇娅。”
“希缇娅。”
“星缇娅。”
“希缇娅！”
两种名字相互冲撞。
舞台中央那张空椅子剧烈震动。
希缇娅站在礼堂门口，胸口的旧名纹路一点点淡去。
她抬起头。
眼中倒映着整座白石城的灯火。
以及那些呼唤她的声音。
她忽然明白。
旧名也许记录了她曾经是什么。
但现在这个名字，记录的是她与谁相遇。
与谁一起走过街道。
与谁分享热牛奶。
与谁在灾难里牵住彼此。
她向前一步。
不是走向礼堂。
而是转身，走出了银白雾气覆盖的石阶。
旧礼堂内，主持人的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
“星缇娅·阿斯特拉，请归位。”
希缇娅回头。
银白眼瞳安静而明亮。
“我拒绝。”
舞台上的空椅子轰然裂开。
礼堂内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下一秒，银白雾气倒卷，像潮水般退回门内。
天空中浮现出一行文字。
旧名召回失败。
当前名权重上升。
白石城群体呼名记录生成。
旧名载体自我回收率下降。
希缇娅个体名稳定。
西北营地中，林夜听见这行记录被洛曼念出，整个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手腕上的星辉细线亮得前所未有。
希缇娅的声音轻轻传来。
“林夜。”
“嗯？”
“我听见了。”
林夜笑了一下。
“听见什么？”
“你说我喝热牛奶的时候，想吃勺子。”
林夜的笑容僵住。
营地里，艾因没忍住笑出了声。
洛曼低头假装记录。
陆时也沉默地别过视线。
林夜轻咳一声。
“那是为了让大家记住你，采取了一点必要的修辞。”
希缇娅沉默两秒。
“回来以后解释。”
“好。”
星辉细线微微晃动。
像她在那边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腕。
然而，还没等众人彻底放松，主控台残骸忽然再次亮起。
不是银白。
也不是暗蓝。
而是一抹极淡的金色。
陆时脸色骤变。
“王都紧急权限？”
屏幕上浮现一份新的命令。
王都中央议政厅特别令。
白石城异常已确认涉及终末级灾害。
即刻起，王国军部接管白石城外环防线。
研究部、封存科、王立星辉学院临时队，全部降为协助单位。
军部执行官已启程。
代号：断星。
林夜看着那份命令，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艾因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断星……”
洛曼抬头。
“你认识？”
艾因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来。
“王国军部专门处理失控契约者的处刑部队。”
远处白石城方向，夜空忽然响起沉闷的飞行器轰鸣。
希缇娅的声音从细线另一端传来。
“林夜。”
“天上来了很多黑色的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