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飞行艇出现在白石城上空时，整座城市都安静了一瞬。
那不是学院常用的运输艇。
也不是封存科的银纹飞艇。
它们通体漆黑，艇身两侧刻着断裂星辰的徽记，尾部喷吐出暗红色灵导焰，像一群从夜色里降下的铁鸟。
白石城的钟楼广播还没有完全关闭。
所以许多居民都听见了那低沉轰鸣。
有人抬头，看见黑艇穿过云层，脸色瞬间发白。
“军部……”
“为什么军部会来？”
“我们不是已经撤离了吗？”
北区旧礼堂前，希缇娅站在台阶下，手腕上的星辉细线微微发亮。
她仰头看着那些黑色飞行艇。
刚刚稳定下来的旧名纹路，因外界压迫再次泛起淡淡银光。
苏璃脸色很难看。
“断星部队。”
顾长风皱眉。
“听起来就不像好人。”
祁洛从钟楼方向赶回来，声音很低。
“王国军部直属处刑队，主要任务是镇压失控契约者、销毁不可回收星骸污染源。”
叶澄脸色一白。
“销毁？”
苏璃握紧冰弓。
“他们通常不会做细致判别。一旦现场被定义为终末级灾害，断星有权优先消除风险。”
顾长风明白了。
“也就是说，在他们眼里，希缇娅和林夜可能都是风险？”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
天空中，最前方的黑艇缓缓下降。
一道扩音灵导声传遍白石城。
“王国军部断星执行队接管白石城外环防线。”
“所有学院学生、封存科人员、研究部人员，立即停止未经授权的异常处理行动。”
“所有高危契约者接受身份校验。”
“违令者，视为灾害协作者。”
顾长风忍不住骂道：
“他们知道是谁刚救了这座城吗？”
苏璃冷声道：
“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判断谁可能失控。”
希缇娅低头，看向手腕上的细线。
另一端，林夜的气息还在。
她轻轻碰了碰。
“林夜。”
西北营地。
林夜站在残破主控台前，也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军部广播。
虽然声音经过灵导转发已经有些失真，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强硬感仍然清晰。
艾因脸色阴沉。
洛曼正在疯狂联络封存科防线。
陆时则盯着王都特别令，神色复杂。
林夜握住星辉细线。
“我听见了。”
希缇娅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
“他们把我也列入校验目标。”
林夜闭了闭眼。
果然。
旧名召回刚刚失败，王国军部就抵达白石城。
这节奏太快了。
快到不像正常灾害应急。
更像王都那边早就准备好了下一步。
研究部负责观测。
奥菲斯负责出题。
军部负责收束。
林夜不愿意把一切都往最坏处想。
可现在的事实，正在一步步把他逼向那个答案。
“先不要冲突。”林夜说，“让苏璃和洛曼主任的人交涉。”
希缇娅轻声道：
“如果他们要带我走？”
林夜沉默了一瞬。
然后说：
“拖住。”
希缇娅问：
“怎么拖？”
林夜看向艾因。
艾因像是知道他想问什么，直接开口：
“断星执行官不会听普通学生解释。但他们必须听现场最高合法负责人和贵族担保意见。”
林夜立刻明白。
“苏璃。”
白石城旧礼堂前，希缇娅把林夜的话转述出来。
苏璃点头。
“我去。”
顾长风立刻道：
“我也去。”
“不，你留下。”
苏璃看向他。
“你脾气太直，断星就等有人先动手。”
顾长风不服。
“我哪里直了？”
祁洛淡淡道：
“刚才你已经把风刃握出来了。”
顾长风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里不知什么时候真的凝出了一把青色风刃。
他咳了一声。
“战斗本能。”
苏璃没有继续和他争。
她走下旧礼堂台阶，朝中央广场方向而去。
那里是黑艇降落的位置。
叶澄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担心。
“苏璃一个人可以吗？”
希缇娅说：
“她不是一个人。”
顾长风愣了一下。
下一秒，祁洛的身影已经融入街边阴影。
顾长风也咧嘴一笑。
“懂了，明面上一个，暗地里两个。”
叶澄小声提醒：
“不要打架。”
顾长风严肃点头。
“我尽量文明。”
中央广场上，黑色飞行艇一艘接一艘落下。
艇门开启。
身穿黑色军装的契约者列队走出，每个人胸口都有断星徽记。
他们行动整齐，没有多余交流，灵压内敛，却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最前方的飞行艇上，走下一名银灰短发的女人。
她约莫三十岁，身形高挑，右眼戴着单片灵导镜，腰间悬着一柄细长黑刀。
她的军装披风在夜风中微微扬起，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刃。
苏璃停在广场边缘。
女人也看向她。
“苏璃，苏家长女，王立星辉学院首席候补。”
她开口，声音冷静锋利。
“我是断星执行官，洛薇娅。”
苏璃微微抬起下巴。
“洛薇娅执行官，白石城现场仍有大量居民需要安置。军部若强行接管全部行动，可能造成二次恐慌。”
洛薇娅看着她。
“恐慌不是当前最高优先级。”
“那什么是？”
“终末级灾害隔离。”
苏璃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里没有失控契约者。”
洛薇娅抬手，身后副官立刻展开一面黑色光幕。
光幕上列出几项高危目标。
林夜：空白灵核，最终容器候选者。
希缇娅：旧名载体，星骸系未知个体。
叶澄：白石城情感锚点。
白石城：第七坠星观测期核心现场。
苏璃的瞳孔微缩。
他们知道得太详细了。
甚至连“最终容器候选者”“旧名载体”这种刚刚浮出水面的信息都已经在军部名单里。
苏璃冷声问：
“这些情报是谁提供的？”
洛薇娅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道：
“希缇娅目前在哪里？”
苏璃盯着她。
“她是王立星辉学院临时队成员，不是军部囚犯。”
洛薇娅平静道：
“如果她通过校验，就不会成为囚犯。”
“如果没通过呢？”
洛薇娅右眼灵导镜闪过微光。
“断星会执行处置。”
空气骤然冷下。
街边阴影里，祁洛的手已经按上匕首。
顾长风躲在屋顶后方，风纹几乎压不住。
苏璃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声音。
“我以苏家名义为希缇娅提供临时担保。在学院和封存科联合确认前，断星不得单方面处置她。”
洛薇娅看着她。
“苏家的担保，在终末级灾害面前权重有限。”
“但不是没有权重。”
苏璃一步不退。
“你若无视贵族担保、封存科现场记录和学院临时队战果，直接对救城者动手，这件事传回王都，断星也需要解释。”
洛薇娅沉默了两秒。
她似乎第一次认真审视苏璃。
“你很冷静。”
“比你们想象中冷静。”
“但冷静不能改变风险。”
“鲁莽也不能消除风险。”
两人对视。
广场上的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就在这时，西北方向一道灵导通信接入广场黑幕。
洛曼的声音传来。
“洛薇娅执行官，我是封存科白石城现场负责人洛曼。根据封存科记录，希缇娅在旧名召回事件中保持自我稳定，并通过白石城群体呼名确认当前名权重。她不符合立即处置条件。”
洛薇娅看向光幕。
“洛曼主任，封存科现场指挥权已经降级。”
洛曼冷声道：
“降级不是撤销。我仍有权提交现场判断。”
紧接着，艾因的声音也接入。
“她要是失控，白石城早就没了。”
洛薇娅微微皱眉。
“艾因。”
艾因笑了一声。
“好久不见，断星的冷面队长。”
林夜站在西北营地通信台旁，看了艾因一眼。
“老师认识她？”
艾因压低声音。
“以前一起出过任务。她是个麻烦人物，但不蠢。”
通信里，洛薇娅冷声道：
“你也在现场？”
“我在西北营地，刚拆了一个差点被奥菲斯变成门壳的研究部隔离舱。”
广场上，断星队员出现轻微骚动。
洛薇娅看向陆时。
“研究部隔离舱？”
陆时也接入通信。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情况属实。Orphis-Compat主档案出现权限失控，隔离舱被终末残响接管。”
洛薇娅眼神微变。
“陆时，你确认？”
“确认。”
这两个字落下后，广场上的压迫感终于出现一丝松动。
如果连研究部设施都被奥菲斯利用，那么现场风险源就不再只是林夜和希缇娅。
军部不能简单把学生定义成灾害中心。
林夜抓住机会开口。
“洛薇娅执行官。”
广场黑幕中出现林夜的影像。
他脸色苍白，身上还带着隔离舱爆裂后的尘痕，但眼神很稳。
“我是林夜。”
洛薇娅看向他。
“最终容器候选者。”
林夜点头。
“看来你们资料很新。”
“你想说什么？”
“断星来这里，是为了消除风险，还是为了协助奥菲斯完成筛选？”
广场上一片死寂。
苏璃心头一跳。
这句话很危险。
但也很必要。
洛薇娅的眼神骤然锐利。
“注意你的措辞。”
林夜没有退。
“奥菲斯刚刚重写了筛选规则，把我们的小队列为新适用对象。它接下来需要什么？”
他看着洛薇娅。
“分离，冲突，处置，恐惧。”
“如果断星现在强行带走希缇娅，甚至对她动手，就是在帮它测试旧名载体在军部压迫下是否会失控。”
洛薇娅沉默。
林夜继续道：
“如果你们把我关起来，把希缇娅带走，把叶澄从白石城锚点上切开，白石城不会更安全。”
“它会立刻变成奥菲斯想要的下一个实验场。”
洛薇娅看着他。
“你凭什么判断？”
林夜抬起手腕。
星辉细线在光幕中微微发亮。
“因为它已经试过了。”
他将第二门、分离信任测试、旧名召回失败的记录简要说出。
洛曼同步上传封存科记录。
苏璃补充旧礼堂现场情况。
陆时则提交了主档案失控片段。
一条条证据汇聚到断星光幕上。
洛薇娅没有立刻表态。
她只是静静看着那些记录。
许久之后，她开口：
“断星不撤离。”
苏璃脸色一沉。
洛薇娅继续说：
“但暂缓对希缇娅执行强制校验。”
众人微微松了一口气。
“白石城外环防线由断星接管，内环锚点处理暂由学院临时队、封存科和现场居民协作维持。”
林夜问：
“条件呢？”
洛薇娅看向他。
“你返回白石城。”
希缇娅猛地抬头。
林夜也怔了一下。
洛薇娅冷静道：
“根据你提供的证据，分离状态会被奥菲斯利用。既然如此，继续让你留在西北营地没有意义。”
陆时脸色微变。
“执行官，林夜仍需研究部审查。”
洛薇娅看了他一眼。
“研究部刚刚证明自己无法保证审查设施不被奥菲斯接管。”
陆时沉默。
艾因吹了声口哨。
“这话我爱听。”
洛薇娅继续说：
“林夜返回白石城，但必须处于断星、封存科、学院三方共同监控下。希缇娅不得离开内环锚点区。叶澄继续稳定水脉。任何一方发现失控征兆，断星将立即介入。”
条件很严苛。
但比起强制带走希缇娅，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林夜点头。
“我接受。”
希缇娅的声音从细线另一端传来。
“我也接受。”
顾长风小声嘀咕：
“虽然听起来像被三家一起盯梢，但总比被抓走好。”
苏璃淡淡道：
“闭嘴，别让军部听见。”
洛薇娅忽然抬头。
“我听见了。”
顾长风一僵。
苏璃闭了闭眼，像是很想装作不认识他。
半小时后。
林夜乘坐封存科灵导车返回白石城。
这一次，陪同他的除了艾因和洛曼，还有两名断星队员。
陆时没有同行。
他留在西北营地处理主档案残骸。
临走前，林夜看见他站在废墟旁，低头看着自己被灼伤的右手。
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
陆时没有说什么。
林夜也没有。
有些账不会因为一次合作就抹平。
但有些人，也许还有机会从错误里回头。
灵导车驶入白石城时，天边已经泛起极淡的灰白。
这一夜太长了。
长到林夜几乎忘记自己已经多久没有真正休息。
城门打开。
希缇娅站在那里。
银白长发被晨风吹起，手腕上的星辉细线与林夜手腕相连。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没有说话。
却像已经说完了很多。
林夜走下车。
希缇娅看着他，第一句话是：
“你瘦了。”
顾长风差点笑出声。
“才半夜，能瘦到哪去？”
希缇娅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精神上。”
顾长风立刻闭嘴。
林夜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没事就好。”
希缇娅走近，抬手戳了戳他的额头。
不重。
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
“你也没事。”
“嗯。”
叶澄站在旁边，眼眶有点红，却笑着说：
“欢迎回来。”
苏璃抱着手臂，语气冷淡。
“霜讯晶呢？”
林夜动作一顿。
苏璃眯起眼。
“别告诉我又碎了。”
“这次没有。”
林夜从口袋里拿出那枚霜讯晶。
虽然光泽暗淡了一点，但确实完整。
苏璃接过检查，轻哼一声。
“算你过关。”
顾长风递上那块避难所干粮。
“这个也还我。”
林夜看着他。
“你不是送我了吗？”
“我后来想了想，万一军部来了，砸人用得上。”
艾因走过来，拍了拍手。
“叙旧到此为止。断星暂缓动手，不代表危机解除。”
洛薇娅也已经抵达内环。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林夜与希缇娅之间的星辉细线，眼神深沉。
“奥菲斯下一步不会等太久。”
像是回应她的话。
旧礼堂方向忽然传来钟声。
不是钟楼的钟。
而是礼堂内部舞台上的旧铜钟。
咚。
咚。
咚。
三声过后，白石城上空浮现出新的银白文字。
第三门开启条件已修正。
群体变量稳定，强制冲突策略暂停。
下一命题生成。
命题名称：审判。
开启地点：白石城中央广场。
参与者：林夜小队，断星执行队，研究部残留权限，白石城居民代表。
问题：当所有人都认为自己在保护世界时，谁有资格决定他人的命运？
中央广场上，黑色断星徽记与银白文字同时亮起。
洛薇娅缓缓按住腰间黑刀。
苏璃脸色微变。
顾长风低声骂道：
“它把所有人都拉进来了。”
林夜抬头，看着那行文字。
第三门，终于正式开启。
而这一次，奥菲斯要审判的不是某一个人。
是所有自称“为了保护”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