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石锤镇。
亚恒把最后一件铁器从炉火里夹出来，浸入冷水。
嗤——
白雾腾起，模糊了他眼前那片半透明的光幕。
【物品：精铁锄头】
【材质：铁（纯度82%）】
【结构完整度：97%】
【重量：3.1kg】
【建议售价：15-18枚铜币】
三年了。
亚恒早就习惯了这个视野，这个正常人看不到的界面。
三年前他在镇外的旧矿洞里醒来，什么都不记得。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还有这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数据流。
老铁匠巴托把他背回来，给他取名“亚恒”，收他当了学徒。
“不想说就不说，能干活着就行。”
这是老巴托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他慢慢想起了穿越前的事，他想起了一个叫蓝星的地方，想起了一份数据分析的工作，想起凌晨三点对着屏幕加班的夜晚，想起那种被数据和KPI压到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但也仅限于此。
他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为什么脑子里会带着这套数据化视野？为什么矿洞下会有个封印？他原身的来历是什么？
全都不知道。三年了，这些问题一个都没解开。
但三年下来，他发现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在意了。有些事情，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
就像老巴托说的：“能干活就行。”
“亚恒哥！”
一团栗色的影子冲进作坊，裹着一股阳光和面粉的味道。
是薇娅·阿斯顿，老巴托的女儿。
她把一个纸袋塞进他怀里，仰着脸看他，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刚烤的！趁热吃！”
亚恒拆开纸袋，咬了一口，麦香混着铁锈味扑入口腔。三年前他躺在床上动不了的时候，端到他床边的就是这种味道。
“又起这么早？”亚恒看了眼外面刚蒙蒙亮的天色。
“花店今天要进货！”薇娅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亮晶晶的：“老板娘说了，早起的人能多拿两个铜币。而且……”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是要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今天是巡行者公会发布新任务的日子！亚恒哥，我们去吧！这次一定有护送商队的任务，说不定能去帝都！”
说到“帝都”两个字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亚恒知道为什么，石锤镇太小了，小到镇东头喊一嗓子镇西头都能听见。薇娅从他认识起就扒着镇口的路牌往外看，说总有一天要去看看书上写的那些大城。
她床头那本《帝国风物志》都已经翻烂了。
“老巴托同意了吗？”
薇娅清了清嗓子，压粗了声音，模仿老巴托那口粗哑的嗓门：“‘亚恒去了，你就去。’”
亚恒笑了下，是老巴托会说的话。
“那就去。”他把纸袋拆开，咬了一口面包：“不过这次你得听我的。上次在矿洞……”
“上次是意外！”
“上次你差点掉进地缝里。”
“那是因为你让我去探路！”薇娅涨红了脸：“我一个E级冒险者，你让我去探路！你知道E级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公会登记册上写明了‘不建议单独执行任务’的那种！”
“E级也是冒险者。”
薇娅正要反驳，号角声响了。
低沉，悠长。
铁匠铺里挂着的铁器被震得嗡嗡响，窗棂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灶台上搁着的一把铁钳在震动中滑落，亚恒赶紧伸手接住。
【频率47Hz，铜锡合金材质，铸造时间约五十年以上，传播半径约三公里。】
数据流刷新在眼角，亚恒愣了下，这个号角型号他从未记录过，
三年来他听过无数次镇公所的告示号，那个号角吹起来像杀鸡，但这个不一样，音色低沉而浑厚，像是某种仪式专用的乐器。
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出铁匠铺。
晨光正好，整条街都被照成了暖色调，石板路上泛着微微的金色。镇中心的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嘈杂的人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然后亚恒看到了广场中央的那辆马车。
通体漆黑的车身漆着帝国的金色星徽。四匹铁甲战马喷着白气，马铠上刻着繁复纹路在晨光下泛着幽蓝色光泽。
【材质分析：深渊寒铁（纯度99.2%）】
【战马品种：铁蹄战马（帝国军用级）】
马车旁站着三个人。两个身着银甲的骑士，腰间佩剑，站姿笔直如标枪。为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穿着深蓝色的长袍，袍角绣着银色的星纹。
亚恒的目光落在老者身上。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能量波动：未识别】
【强度评级：高】
【威胁评估：数据不足】
【警告：目标能量场存在异常屏蔽层，超出当前分析能力】
未识别。
这个词亚恒见过很多次，在扫描古老遗迹的时候，在观测异常天象的时候，在尝试解析矿洞深处那个封印的时候。
但这是第一次，这个判断出现在一个活人身上。
“石锤镇领民……”老者开口了。
声音不大，没用扩音器却清晰得像在每个人耳边说话，广场上嗡嗡的人声瞬间安静下来。
“受天命之选，遵帝国皇帝之命，帝国枢密院特使，马维里克·凯恩，在此宣布本届选王之诏。”
选王。
这两个字像块巨石砸进水面。
广场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轰然炸开。
“选王？选王是什么？”
“你连选王都不知道？天命所选、引领下一个百年的人！上一个百年的七位选王，名字全刻在圣都的星碑上，巡行者公会的教材里写了好几章呢！”
“选王来咱们石锤镇干什么？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选王？”
“谁啊？镇长那小子倒是有力气……”
“开什么玩笑！”
薇娅也在四处张望，踮着脚尖，满脸好奇。她扯了扯亚恒的袖子：“亚恒哥，你说会是谁？会不会是镇公所的罗恩大叔？他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年轻时候好像挺厉害的……”
老者展开金色卷轴。
在那片只有亚恒能看见的数据视野中，卷轴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能量膜。金色的光芒像液体一样流动，在晨光中泛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展开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按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胸口。
亚恒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都慢了半拍。
【能量性质：未知】
【强度评级：极低（非攻击性波动）】
“本届百年之期已至。七道天命之星，已经开始降临。”
马维里克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宣读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公文。
“其中一道天命之星，其星辉正指向此地。”
他缓缓扫过人群：“指向石锤镇。”
人群再次炸锅。比刚才更响，更乱。
“在我们这儿？选王在我们这儿？”
“快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发光！”
“到底是谁啊？站出来让大家看看！”
薇娅也在四处张望，踮着脚尖，抓着亚恒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亚恒哥，你说会是谁？”
亚恒没有回答。
在他的数据化视野中，那层金色的能量正在发生变化。它像指南针一样开始偏转，分化出无数细小的光粒，在人群中无声地穿梭。
那些光粒掠过一张张脸，最终稳定下来，全部指向了广场上的一个方向。
指向了亚恒所在的地方。
亚恒的目光顺着能量流动的轨迹，慢慢转头，落在身边的栗发女孩身上。
是薇娅？！
马维里克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那些好奇和敬畏的眼神，最终停在了同一个地方。
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宣布一场命运的审判：
“其星号为——”
“‘晨星’。”
马维里克合上卷轴，金色的光芒在空气中缓缓消散，但那股按在每个人胸口的力量不但没有散去，反而更重了几分。
“帝国子民薇娅·阿斯顿。晨星归位，天命所选。请上前接旨。”
寂静。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薇娅。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没有惊喜，而是露出亚恒认识她三年也从未见过的表情。
她抓住了亚恒的袖子。
“亚恒哥……”声音在发抖。
“我不要。”
马维里克缓步走来，骑士们跟在他身后，铁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钝的撞击声。
他在薇娅面前停下：“晨星殿下，请随我觐见国王。”
薇娅没有说话，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这一刻，亚恒眼前的视野开始疯狂闪烁。薇娅的心率飙升到了138次/分，末梢血管正在剧烈收缩，体温分布从四肢向核心区域集中。皮质醇水平急剧上升，多巴胺和血清素水平暴跌。
所有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极度的恐惧。
亚恒没有犹豫，握住薇娅发抖的手。
“别怕。”
薇娅抬起头，眼眶里蓄着水光，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
“亚恒哥……”
他握紧她的手：“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不想去……”
亚恒压低声音：“咱们今晚就跑。”
她愣了愣。
然后“噗”地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和哭搅在一起，表情乱七八糟的，但看起来总算不那么害怕了。
“跑什么跑。”她松开他的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昂起下巴：“我可是选王。跑路多丢人。”
她转身，大步走向马维里克。
走到一半，突然停住，回头看他。
“你说陪我去，是真的？”
“真的。”
“拉钩。”
她伸出手。手指纤细，指腹上有磨出的薄茧。那是帮老巴托搬铁料、编铁丝、分拣矿石留下的痕迹。
亚恒也同样伸出手，勾住她的尾指。
“拉钩。”
薇娅转过身，她把那份金色卷轴接过去。
动作不够优雅，甚至有些僵硬，但当晨光洒在她脸上时，她在笑。
“奉天命之选，我接旨。”
马维里克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看着这个小镇姑娘，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握住她手的年轻人，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须。
“晨星殿下，明日一早启程，请尽快收拾行装。”
他转过身，经过亚恒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
那双老眼扫过来，像一把刀，从上到下把人刮了一遍，然后他走开了。
人群开始散去。
老巴托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外面。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自己的女儿，那张被炉火烤了一辈子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薇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老巴托已经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铁匠铺的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回去熬汤，等你们吃饭。”然后就走开了
薇娅站在原地，眼眶又红了。
她靠在亚恒身上，看着老巴托走远。
就在这时——
地面震了一下。
广场石板路的缝隙里陡然冒出一股细尘。铺路石互相挤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旁边卖果酒的摊子上，几只陶杯从桌面滑落，摔碎在地上。
人群中有人尖叫。
大地在摇晃。
“蹲下！”亚恒一把将薇娅压到身下。
他的视野瞬间被红色的警告信息淹没。
【震源：镇外约800米，地下约40米】
【震级：约4.2级，持续增强中】
【能量波动：未识别（强度评级：急速上升中）】
【波动特征：与矿洞深处遗迹能量波形高度吻合】
矿洞。遗迹！
亚恒瞳孔骤然收缩。
三年前他就是在那个矿洞里被捡回来的，三年来他无数次深夜潜入那里，试图找到关于自己身世的线索。但每一次进入，遗迹深处那个巨大的封印都没反应，安静得像一座死掉的坟墓。
而现在它在苏醒。
“亚恒哥？”薇娅察觉到他的异样：“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你待在这里。”
亚恒松开她，往矿洞方向转身就跑。
脚下的震动在加剧，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强。石板路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路边的招牌嘎吱作响。
但亚恒没有停，视野中的地形数据在疯狂刷新，所有裂纹的走向、所有不稳定的结构都被清晰标注。
他在震动中越跑越快。
呵呵，亚恒有些自嘲，他也不是完全不在意过去嘛。
这时，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亚恒哥！你去哪？”
“回去！”亚恒头也不回，厉声说道：“回镇上去找马维里克，他会保护你……”
“我不！”
薇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喘着气，但语气倔得像头牛。
“你跑我就跟着！你说过陪我去帝都，你现在自己往矿洞里钻，你以为我不知道矿洞里有什么吗？你每次半夜不睡觉往那儿跑，我都知道！我跟了你好几次，每次都在洞口等你出来！”
亚恒的脚步顿了一瞬。他没有再说话，也没再赶她走。薇娅也没多说，跟着亚恒来到了矿洞边缘
矿洞入口就在前方。
洞口的木制支架在震动中吱嘎作响，不断有碎石从洞顶簌簌落下。入口深处漆黑一片，像一张深渊巨口等着他们。
亚恒冲进洞口，贴着洞壁往里摸了一段距离。
那块用碎石垒成的伪装还在。碎石的位置、堆叠的方式，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松了口气，扒开了碎石。
碎石后面是一道暗门，此刻门缝里透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地震的源头，就是这道门的后面。
“薇娅。”
亚恒的手按在暗门上，声音压得极低。
“等下不管你看到什么，站在我身后。不要碰任何东西，不要说话。如果有东西朝我们过来就跑，不要回头。”
“那你呢？”
他没有回答。
伸手，推开了暗门。
金色的光如潮水般涌出，吞没了两人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