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后面的阶梯正在动。
那些万年不曾生锈的合金台阶正在自行翻转，左边翻上来，右边沉下去，中间的横移半格，几秒内就完成了组合。
齿轮咬合的声音从墙壁深处传出来，低沉的轰鸣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亚恒的数据化视野全开。
【台阶材质：未知合金（熔点未识别，硬度远超铁）】
【移动规律：正在解析——完成】
【安全路径：左-左-中-右-中——正在更新——】
【警告：阶梯重组速度正在加快，当前速度较初始状态提升37%】
“跟紧我的每一步。”他嘱咐道：“我踩哪里你踩哪里。不要看下面。”
“下面有什么？”
“你不会想知道的。”
透过数据化视野穿透阶梯的缝隙，亚恒看清了底下的东西。
一排排圆柱形金属结构嵌在地底，表面布满尖锐的突起，正在缓慢旋转，掉下去只有被绞成肉沫。
“走了。”
他们一阶一阶往下跳。
亚恒踩上台阶的瞬间，数据化视野就已经标出了台阶翻转的倒计时，身后的薇娅抓紧了他后背的衣服。
亚恒跳上下一个台阶，数据化视野瞬间标出翻转倒计时：1.9秒翻转一次，他踩下，台阶重心转移，立刻下一步。
薇娅紧跟着亚恒步伐，有时她的脚尖刚离开，身后的台阶就咔嗒一声竖起来，露出背面锋利的合金棱角。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但没有叫，也没有停。
亚恒在下一个落点前停了下，趁机看了她一眼。薇娅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栗色的刘海湿成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
嘴唇抿成一条线，但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脚后跟。
“跟紧我，快到了。”他安慰道。
台阶尽头，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裂口。
原本隐藏在石壁后面的封印消失不见了，合金门此刻竟然敞开。
往内看去，里面墙壁每一寸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里流淌着刺目的金色光芒。
纹路在震颤，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脏刚刚恢复了跳动，每一次脉动都带动整个空间的空气微微震颤。
在纹路的汇聚点，一个人偶正跪坐在中央。
有着精致的五官，瓷器一样白皙的皮肤，银白色的长发垂到地面，铺在膝盖周围。但双眼紧闭。
而在她周围，站着四个东西。
两米多高。人形轮廓，但没有脸，头部的位置只有一颗发光的光核，白炽色的，像一颗压缩到极致的微型太阳。
通体由和墙上纹路相同的合金构成，数十块独立的合金板拼接成躯干和四肢，每一块板都在自行运动，肩甲下沉，胸甲横移，臂甲旋转，像四具活着的铠甲。
【目标：古代遗迹守卫（推测）】
【数量：4】
【材质：未知合金（与遗迹主体材质一致）】
【能量核心：运转中（强度评级：高）】
【威胁等级：极高（不推荐正面交战）】
四个守卫的头部光核同时转向他们，光核的颜色在一瞬间从白炽变成了深红。
亚恒一把将薇娅往后推。
“跑！”
他转身的同时，四道光束从守卫的手掌中央射出，炽白刺目，速度快到数据化视野几乎来不及标注轨迹。
他往左翻滚。光束擦过肩膀，掠过的气流灼热得像烧红的刀背刮过皮肉。肩头的衣料瞬间焦黑碎裂，留下一道鲜红的灼痕。
光束没停，继续往后，亚恒背后的石壁被轰出一个脸盆大的洞，碎石飞溅，有几块还砸在他背上。
还没等亚恒回过神来，第二束就已经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
地面的合金板被直接烧穿，一股焦臭的金属气味灌进鼻腔，底下还在旋转的防御武器露了出来。
第三束追着他的移动轨迹扫来。
他滚到一根石柱后面，能量束打在柱身上，整根柱子都在震颤，石屑像雨一样往下掉。
灰尘呛进肺里，他忍住咳嗽，视线已经转向下一束。
第四束。
射向了站在门口的薇娅！
她没有离开？！
时间在那一个瞬间被拉成了一条极细的线，亚恒的数据化视野切掉了所有无关信息，背景，声音，疼痛，视野里只剩三个数字。
距离：五米。
射速：——。
结论：【来不及】。
然后亚恒听到了她的声音。
“别过来！”
金色的波纹从她嘴唇向外扩散。一圈，两圈，三圈，空气都在为她让路，能量束在她身前一米处停住了。
就像被掐住七寸的蛇，前半段还在往前冲，后半段已经被波纹锁死。
然后波纹炸开了。
冲击波以她为中心扩散，像一只金色的手掌朝四个守卫猛推过去，最近的两个直接被轰飞。
两米多高的合金身躯撞上墙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墙上的纹路剧烈闪烁。
另外两个守卫退了一步，但也只是一步。
它们的头部光核闪了闪，从深红切回白炽，又切回深红，像是重新校准了目标优先级。
四对光核同时转过来，对准薇娅。
亚恒看到薇娅满脸茫然，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张开，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好像不认识它们了。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那是选王的能力！但薇娅不会用。
不能让她再试一次，再来一次，她可能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亚恒站起身。
“薇娅！”他压低重心，目光扫过整个地下室的布局，石柱、墙面纹路的走向、守卫重新瞄准的间隙。
数据化视野在他眼前铺开这个空间的完整地图，所有能量流动的路径都被标注出来。
守卫的能量来自墙面纹路，它们不是独立的战斗单位，而是一个防御系统的一部分。
它们的行为被某个协议约束着，不会离开人偶周围一定的范围，攻击间隔也存在规律，每次齐射后需要约三秒重新充能。
“亚恒哥！”薇娅的声音在发颤。
“听我说。”他的语速很快：“它们不会离开这个房间，攻击有三秒间隔。
“你站在门口，不要进来，也不要出去。如果我被逼到死角，你就喊。喊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喊出来。你的声音能干扰它们的能量流动。能做到吗？”
“我……”
“能不能？”
她咬着嘴唇，用力点了一下头。
亚恒转过身，走向那四个守卫。
数据化视野正在以最大负荷运转，蓝色的数据流在视野边缘疯狂刷新，四个守卫的关节角度、能量通道的流速、墙面纹路的明暗周期。
他的目光扫过墙面纹路的走向。所有能量通道最终汇聚到同一点，那个人偶。纹路不是装饰，是能量供给线，守卫的一切行动都依赖这些能量。
切断能量供给它们就会停。
亚恒看向四个守卫，自语道：“来吧。”
守卫已经调转了目标，指向亚恒，目前空间内他的威胁最大，应当优先处理。
他往左侧移动，最左边的守卫光核跟着他转。随即他故意放慢一步，让第二个守卫的锁定角度偏移。
四道光束同时射出，但亚恒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数据化视野提前标出了所有光束的弹道轨迹，他在最后一刻侧身切入两条弹道的缝隙之间。
光束擦着他的前胸和后背掠过，灼热的气流烫得他皮肤发紧。背后的墙面被击中，碎石飞溅。
然后是声音。
“亚恒哥！”
薇娅的喊声从门口传来，只是一声本能的惊呼，但守卫们的头部光核在那一瞬间闪了闪。
能量波动被干扰了，充能时间被拉长。
亚恒趁着间隙从两根石柱之间穿过，把战斗范围限制在地下室的左半区。
行走过程中，他看向四周墙壁。
【能量通道：能级，高（正在降低）】
有效！守卫的光束能摧毁这些回路。
亚恒再次看向四个守卫。
一道光束突然擦过腰侧，皮肉烧焦的气味瞬间堵满了鼻腔。
剧痛让左腿打了个弯，他咬紧牙关没有跪下，不能跪，跪下就站不起来了。
“亚恒哥！”薇娅的声音又响了。
但效果比第一次弱了，守卫的光核只闪了一下，充能间隔几乎没受影响。
她在消耗自己，却不知道该把力量往哪里使。
“够了！”他躲过下一发光束，喘着气：“不要喊了，保存体力！”
“可是……”
话打断，四道光束封死了所有闪避路线，天花板与墙壁的夹角处全被封死。唯一出口是往里走，往里走意味着靠近守卫，已经没有安全的方向了。
只能硬接。
亚恒抄起一块脱落的合金板。厚度约三厘米，材质与守卫外壳同源，是之前被轰下来的墙面碎片。
斜挡在身前，角度偏转约三十度。
光束撞上来。
冲击力像一头牛撞在胸口。整个人被推出去三米，后背撞在石柱上，脊椎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合金板在手中剧烈震颤，温度急剧上升，虎口的皮肉被烫得滋滋作响，白烟从指缝间冒出来。
【合金板结构受损：约34%】
【下一次直接命中将穿透】
但亚恒已经看不清面板数据了，此刻他双眼发昏，浑身剧痛，想要站着都难。
一旁，薇娅看到亚恒虎口冒起的白烟，看到他腰侧那片还在渗血的焦痕，看到他后背撞上石柱时脸上那一瞬间的扭曲。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喊出来。
眼眶红了，但她在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因为她知道哭没有用。
喊也没有用。
只有一样东西有用，但她还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再用一次。
然后守卫们再次举起了手臂。
不是对着亚恒，是对着她。
此刻它们更新了威胁评估，亚恒已经失去战斗力，那个站在门口的女孩才是更大的威胁。
亚恒从石柱旁爬起来，朝她的方向冲过去。他的左腿在打颤，每跑一步腰椎都传来针扎一样的疼痛。
他冲到薇娅身边，挡在她身前。
守卫开火。
然后薇娅开口了。
“此地——”
声音沙哑，每一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说话间，薇娅膝盖在弯，身体在沉。
但她的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指尖对着那四道射来的光束。
“——不许伤人。”
话音落下，四道光束猛地悬停，从光束的尖端开始，一寸一寸地碎成金色的光粒，像细沙一样从空气中坠落。
光粒落在合金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四个守卫同时僵住了，它们的头部光核疯狂闪烁，白炽，深红，暗金不断交替，随即变得暗淡。
守卫们缓缓收回了武器，四条机械臂垂下来，合金板咔嗒咔嗒地归位。光核从炽白变成昏黄，再从昏黄变成暗红，最后只剩下一圈微弱的光晕。
它们退后一步，两步，然后停在墙角，安静得像从未被激活过。
薇娅还站着，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打颤。
但她的手还抬着，直到确认最后一个守卫的光核完全熄灭，她才终于软倒在地上。
亚恒接住了她，把她靠在石柱上，脱下外套叠起来垫在她头下面。
她的生命力消耗了大约15%。数据化视野把这条信息标在他眼前，连带着一串后续数据。
他看了一眼，关掉了面板。
“我做到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嘴角带着笑。
“嗯，你做到了。”亚恒把薇娅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那当然。”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我可是选王。”
地下室的震动停了，墙上的纹路还在发光，但不再是狂暴的脉动。
现在它更像是平稳的呼吸，一明一暗，节奏慢到能数清每一轮的间隔。
亚恒看向中央的人偶，那是脉动的源头。
视野中数据流已经刷屏。
【目标：未知构装体】
【状态：激活中】
【能量核心：充能37%……52%……71%……】
人偶动了。
她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液体的金瞳，像是熔化的光在眼球里缓缓流动。她第一眼就锁定亚恒的位置，然后将全部的注意力聚焦在他身上。
她站起了身。
动作像带着沉睡了万年的僵硬，第一次试图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到一半卡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像是在分析故障原因。
然后重新启动，膝关节顺畅地完成弯曲和伸展。每一步都在校准，从步幅到重心，从摆臂的幅度到脊椎的倾斜角度。
走到他面前时，她已经走得和正常人差不多了。
亚恒喘着粗气，把薇娅护身后，自己直面人偶。
面对他警惕的目光，人偶单膝触地，右手抚胸。
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到积满万年尘灰的合金地面上。
“检测到末日预案持有者，启动认主协议。”声音比百灵鸟还要悦耳，语气却极为机械。
她抬起头，那双液体的金色瞳孔安静地注视着他。
“认主仪式完成。主人，本机名为星回。”
“机械纪元第七序列·中枢管理单元·星回系列·编号E-0-0-7。初始激活人：未记录。二次激活人：您。根据底层协议，二次激活者即为唯一权限持有者。权限不可转移，不可覆盖，不可撤销。”
“请吩咐。”
亚恒沉默地注视那双金色的瞳孔，他应当惊讶的。
一个失忆三年、打了三年铁的学徒，突然被一个沉睡万年的机械人偶跪拜叫主人，换谁都应该惊讶。
但他没有，因为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上了。矿洞，遗迹，封印，那些半夜溜进来探索的夜晚，所有指向同一个答案的线索，忽然之间全部连通了。
“主人，请吩咐。”星回又催促道。
亚恒没有立刻回答，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靠在腿上的薇娅。
她已经昏睡过去，呼吸平稳，嘴角还挂着微笑。
“保护好她。”
“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