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桌上,风来时晃一晃,把那些蚂蚁大小的光斑摇碎在纸面上。
薇娅盯着请愿书第五稿,已经盯了一刻钟。
玛莎的红墨水像一张细密的网,把她亲手写下的每一句措辞不当都批注出来。
她的拇指蹭过纸缘,素戒表面染了一圈浅灰色墨渍。
今早刚换的墨水,还没干透就被她抹得到处都是,指缝里、袖口上、下巴上,薇娅改文改到烦躁时习惯托腮。
玛莎走进门,看见她下巴上的墨痕时嘴角抽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殿下。”玛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请愿书的措辞必须符合枢密院的文书规范。‘希望’是不够的,要写‘恳请’;‘不公平’是不能写的,要写‘与帝国税制精神存在偏差’。您不是在写一封家书,您是在向帝国的权力中枢递话。”
薇娅没回头。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珠在笔尖凝了许久,滴下来,在“希望”两个字上洇开一小团黑。
“我知道。”她依然看着书信,没有动。
玛莎没有说话。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薇娅把笔搁下,拇指在素戒上蹭了蹭——墨渍已经渗进银质的细微划痕里,擦不掉了。
她吸了口气,把第五稿翻过去,露出背面空白:“我重写。”
玛莎的手按住了纸面。
“今天上午的文书练习到此为止。”她把那份面目全非的草稿收进文件夹,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厚书,是《宫廷觐见礼典》,书脊开裂,内页夹着至少二十张标签条。
“接下来是礼仪训练,今天的内容是觐见礼。”
薇娅看了一眼窗外。
午后的阳光正好,老槐树的树影刚好能遮住书房窗前那一小片石板路。两只不知名的鸟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尾羽一翘一翘的。她收回目光,站起身,把椅子推到桌下。
“全套流程。”玛莎翻开礼典,手指点在一张手绘的站位示意图上:“站位、屈膝、低头、起身、后退。我会逐项纠正。开始。”
薇娅走到书房中央那片空出来的区域。玛莎让她面朝窗户,假设陛下就坐在那个方向的高位上。
“第一步,站位。”玛莎绕到她正面:“脚后跟并拢,脚尖分开三十度。双手自然交叠于身前,左手在上,右手在下。
“不对。”
薇娅把手换过来。
“手指不要用力。您不是在握剑。”
薇娅松开手指,让它们只是轻轻搭在一起。
“下巴微收,眼睛看前方地面两米处。在陛下开口之前,您不能直视他。但也不能全程低着头,那会让您看起来像是在逃避。”
薇娅调整视线。木地板上的纹理在午后光线里清晰可见,有一条裂纹从门槛方向延伸过来,被椅子腿截断,又在另一侧露出头,一路爬向墙角。
“第二步,屈膝。”玛莎站到她侧面。
“左脚后撤半步,膝盖弯曲。不是蹲下,您的背必须保持垂直,头部不能前倾。屈膝的角度取决于陛下与您的距离。如果他在五米内,屈十五度;五到十米,屈二十度;十米以上——”
“十米以上还能看清陛下吗?”薇娅问。
玛莎推了推眼镜:“那是您需要看清的问题,不是礼仪规范需要解决的问题。十米以上,屈二十五度,现在开始。”
薇娅左脚后撤,膝盖弯曲。
“太快。”
她重新站直,控制着膝盖一点点往下沉。
“角度不够,再来。”
第三遍时,她的膝盖开始发酸。
玛莎没有喊停。她绕到薇娅身后,手指抵住她的肩胛骨,往下压了半寸。指尖隔着一层衣料,力道不重,但精准得像是尺子量的。
“殿下,觐见时陛下坐在高处,您必须从这个角度仰视他,您的后颈要露出一截。对,就是这个位置。但不能太多,太多是谄媚;太少,是对殿下的不敬。”
薇娅咬着牙维持姿势。汗水从额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颌。
玛莎从桌上拿起那本《宫廷觐见礼典》,厚得像块砖,放在薇娅头顶。
“保持这个姿势,书不能掉。掉一次——”
“从头练。”薇娅替她说完。
书在头顶微微晃动,深红色的硬壳封面,烫金书名已经在经年累月的翻阅中磨损得只剩“觐见”两个字。
薇娅盯着前方墙壁上的那道裂纹。
一条被时间遗忘的裂缝,从踢脚线爬上来,细如发丝,到齐腰处转了个弯,又笔直上行,最终没入天花板的灰泥里。
玛莎说过这座行宫是帝都最老的建筑之一,距今已经四百多年。
四百多年。
这道裂缝也就开了四百多年。
她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条裂缝上,数它的分叉,从下往上数,第三个分叉处有修补过的痕迹,砂浆的颜色比墙体浅一个色号。
修补之后它还是继续裂开了,只是慢了一点。
“起身。”玛莎终于开口。
书没掉。
薇娅缓缓站直。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第三步,低头。”玛莎站到她面前:“起身后,目光仍然不能直视陛下。您需要低头,不是点头,头部缓缓下沉,角度约十五度。过程要持续两秒以上。太快是敷衍,太慢是迟疑。保持这个角度说第一句话,句首必须称呼‘陛下’。”
薇娅低头。两秒。
“第四步,后退。”玛莎退开三步:“觐见结束后,您不能转身。必须面向陛下后退,每步间距不超过一脚长。退到门槛处,再行一次简礼,只需屈膝,不必低头,然后侧身退出。注意侧身的方向,必须朝右。”
“为什么必须朝右?”
玛莎推了推眼镜:“因为陛下的心脏在左边。”
薇娅愣了一下。然后她开始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砰!
她的脚跟撞到椅子腿,身体晃了一下,头顶的书滑向一侧。她伸手接住,把书捧在怀里。
“我从头练。”
薇娅没等玛莎发话,自己把书放回头顶。走回中央。站定。屈膝。低头。起身。后退。
一整遍做下来,书纹丝不动。
玛莎合上礼典:“休息十分钟。”
薇娅靠在椅背上,弯腰揉膝盖。手心搓在关节上能感觉到微微发烫。玛莎从茶壶里倒了杯温水递给她,薇娅接过去喝了两口,然后把杯子贴在膝盖上。
陶瓷的凉意透过裙子传来,舒服得她叹了口气。
“玛莎老师。”她抬起头:“您教过多少贵族小姐?”
“记不清了,四十多个吧。”
“她们也会问您,为什么‘不公平’不能写吗?”
书房里安静下来。老槐树的影子在书页上晃了晃,一只鸟从枝头飞走了。玛莎把椅子拉到薇娅对面坐下。
这个动作让薇娅有些意外,玛莎从来不坐。她上课时永远是站着的,从开课站到下课,连喝水都站着。
“殿下。”玛莎声音温和起来:“我教过的贵族小姐里,有人第一次上礼仪课哭了,因为她的膝盖跪得太疼。有人在觐见前一天紧张到发烧,因为怕自己出错,她的母亲在门外守了一整夜。她们都很努力,但她们努力的方向和您不太一样。”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薇娅手上那枚素戒上。
“她们努力,是为了让家族不丢脸。您努力,是为了什么?”
薇娅看着手里的杯子。温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陶瓷表面的花纹往下淌。
花纹弯弯绕绕,像一行不会有人读的字。
“因为我不说,他们说的话就很难被听见。”薇娅说。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开她额角的发丝,玛莎伸手按住了它,为薇娅打理起发丝。
只是她的目光没从薇娅脸上离开过,她看了薇娅很久。
然后玛莎站起来,走回书桌前,拿起那份草稿,摊开。
“那就更要学会怎么说。”玛莎的指尖点在纸面的一行字上。
“您看这句,‘恳请陛下体察民情’体察之后呢?您没有写。”
薇娅站起来,走到桌边。
“枢密院的文书流转需要明确的请求。”玛莎继续说:“是减免赋税?是派遣巡查使?还是重新丈量土地?您不说,他们就会替您说。到那时候,您的‘体察民情’可能变成‘暂缓执行’,再被人改成‘酌情处理’,最后什么都不会改变。您所想改变的一切,都不会改变。”
薇娅重新拿起笔,她在那张被改得面目全非的纸张背面写了一行字。
“恳请陛下派遣巡查使赴南境核查田亩,并减免当年赋税三成。”
玛莎推了推眼镜:“殿下,您的字还是需要练。”
薇娅等着她的下文。
玛莎摘下眼镜擦了擦:“不过,这一篇,可以用了。”
薇娅把笔搁下。她盯着纸面上那行字,墨迹未干,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亮光。
玛莎把那张纸拿起来,放入文件夹,然后合上礼典,朝门口走去。
她打开门,门在身后关上。
书房里安静下来,光斑在书桌上扩散,放大,阴影也被逐渐拉长,侵占光斑的空间,最后二者突然收束,成了一道淡淡的暗光。
薇娅趴在书桌上,额头枕着交叉的手臂。
左侧是请愿书第六稿,措辞干净、逻辑清晰、所有请求都具体到可执行的条款。
右侧是一张纸的背面,被她用来默写了全套觐见礼的动作要领,字迹潦草得只有她自己能看懂。
从站位开始,到简礼结束。每个步骤旁边都画了小人,弯腰的、低头的、后退的,比例完全不对,脑袋大身子小,但关节角度标得很精确。
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薇娅?”
门被推开了,傍晚的风先涌了进来,带着老槐树叶子晒了一天之后那种干爽的气味。
她把头从手臂上抬起来,亚恒和星回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一高一低。
星回的目光率先扫过书桌,瞳孔在请愿书上停了一点几秒。
“请愿书完成程度达百分之九十三,已达到枢密院受理标准。”
“写的挺好。”亚恒拿过那份请愿书,低头看了几行。
“真的?”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亚恒点了点纸面上那行字:“派遣巡查使核查田地,减免赋税三成”。
“他们会开心的。”
“主人,根据本机推测,帝国制度属于分封领主制,领主对所管辖领地享有……”
亚恒打断了她的汇报:“这时候就不用分析了,你看薇娅才刚醒。”
“是。”星回的眼睛闪烁了几下,没再出声。
“分封领主制是什么意思?”
“帝都这么大,皇帝一个人管不过来,会把自己手下的领地分给其他人管理,你看石锤镇就属于巴顿男爵管理。”亚恒在星回出声前解释道。
但实际上是,分封制度下实际决定领地税收的是领主们,而非皇帝。但这话就不要说给薇娅听了,请愿书好不容易写呢。
“这样。”
薇娅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大致明白了,然后问道:“你们呢?测试怎么样?”
亚恒没说话,他把一份表格放在桌上。
“魔法亲和度:零。”
“元素倾向:无。”
她把表格还给亚恒,手指把表格边缘捏的发皱。
“没事,明天我们再去测一次。”
“结果是一样的。”亚恒说。
“我不管。”薇娅眉头翘起来,下巴微微扬起:“你陪我去。”
星回适时开口:“根据本机分析,重测结果不会发生变化。”
薇娅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算凶,但意思很明显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好好。”亚恒顺从着薇娅的意思说道:“明天我们再去魔法师协会为我们的选王测试魔法天赋,必然是天资卓越,那些大魔法师抢着收徒。”
“哼,毕竟我是选王。”
这时,门廊方向传来叩门声。
马维里克站在门厅里。
他已经换上了正式的特使袍,深蓝色面料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暗银色的暗纹。
左手按在剑首上,右手垂在身侧。
“殿下。”他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有件事需要提前告知您。”
薇娅站直了。
“明天一早,请随我去圣祷院,您要去见另一位选王。”
窗外的鸟叫停了,风也停了,老槐树的叶子不再沙沙响,所有的声音都被傍晚的寂静吞掉了。
马维里克说:“星号为‘祷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