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师协会坐落在圣祷院广场西侧,与帝国图书馆遥遥相望。
亚恒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眼悬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铜徽。徽记上的星纹与圣祷院钟楼塔顶的图案如出一辙,只是小了数十倍,边缘被风雨侵蚀出斑驳的绿锈。
灰白色花岗岩外墙没有任何浮雕装饰,窗户窄而高,像一座堡垒而非学府。一扇镶着铁边的窄门嵌在石墙上,门楣上方刻着一行极小的铭文,字迹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
“魔力乃世界之息。”星回念出了那行铭文。
“笔划深度不均匀,最浅处仅余零点三毫米,根据记载已存在四百年以上。”
“比帝国还老?”
“此建筑建成时间早于帝国建立约八十年。”
“比圣祷院还要早二十年。”
“是的,这座建筑前身是一座军事堡垒,后面才改造成魔法师协会所有。”
“物尽其用。”亚恒推开了那扇窄门。
门内是一个圆形大厅。穹顶不高,没有图书馆那种让人仰望的震撼感,但墙壁上嵌着七种颜色的水晶,排列成他看不懂的阵列。
光线从穹顶中央的采光孔漏下来,穿过那些水晶,在地面上投射出七色的光斑。
大厅内冷冷清清,只有三个人。
一个穿深蓝长袍的中年女人坐在靠墙的长桌后面,正用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着什么。她左手边堆着一摞表格,右手边是一枚拳头大的透明水晶球。
另外两个人一坐一站。坐着的年轻人身穿绸衫,袖口的滚边是某种贵族家纹的配色,手指上戴着一枚镶蓝宝石的银戒。
他正把手从水晶球上收回来,水晶球在他掌心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站在他身旁的是个穿灰布短衫的老者,怀里抱着年轻人的外套,应当是随从。
“魔力亲和度中等偏上,元素倾向为风系。”
女人的语气平淡,说完后她拿起羽毛笔在表格上填了一行字,把表格推到年轻人面前。
“请在这签名。下一个,今天没什么人,你们可以直接过来。”
亚恒走上前去,在女人面前站定。
女人例行公事地开口,递给亚恒一张表格:“协会每年为帝国公民提供一次免费测试,符合条件者可自愿申请加入协会进行深造,请先填这个表。”
表格上的项目不多。姓名,年龄,籍贯,是否接受过任何形式的魔法训练。填完表,女人扫了一眼,她指了指桌上那枚水晶球。
“请把手放在上面,放轻松,不需要用力。”
亚恒伸出手,掌心贴在水晶球表面。水晶触感冰凉,像一块在阴凉处放了一整天的大理石。
【检测对象:魔力水晶】
【材质:天然白水晶基体】
【工作原理:通过接触人体魔力回路残余波动,激活内部铭刻感应术式,将魔力亲和度转化为可视光信号】
【当前状态:未激活】
【结论:受测者体内无可检测魔力回路残余】
他手中的水晶球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光,没有颜色,甚至连一丝微弱的气雾都没有。
女人的眉毛动了一下。她伸手调整了水晶球底座的角度,又在羊皮纸上记了笔:“请再试一次,集中注意力。”
亚恒重新把手放上去。他盯着水晶球核心那团透明的、静止的矿物晶体,尽力在脑中构想能量流动的画面。
依然没有反应。
水晶球安静地嵌在青铜底座上,和他把掌心贴在桌上没有任何区别。
女人放下羽毛笔,从长桌后面站起来,走到亚恒面前,将一只手悬在水晶球上方。
水晶球在她掌心下方亮起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像被点燃的烛火从内部透出来,柔和但清晰可见。
“仪器没有问题。”她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上:“先生,您的魔力亲和度为零,是完全为零。”
女人抬头看了眼亚恒,很年轻。
“我在这张桌子后面坐了快两年年。亲和度为零的人不是没见过,但大多数是北境矿场那边长期接触龙晶粉尘的矿工,粉尘沉积在肺部,会抑制魔力感知。您不是矿工吧?”
“我是铁匠。”亚恒说。
“噗。”身穿绸缎的少年嗤笑了声。
他将签好名的表格递给了女人时,斜着眼看着亚恒,从上到下的看了一整遍,像是要记住这个亲合度为零的倒霉蛋。
“铁匠,我父亲的矿山里有上百个铁匠。他们打得最好的东西也不过是一把不会卷刃的铁锹。”他把笔搁在桌上:“你刚才填的是铭刻骑士申请表?”
“不是。”亚恒说:“我先测天赋。”
少年点了点头。他接过仆人递来的外套,往门口走了几步,在窄门前停住。
“有意思,我还没见过铁匠骑士。”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是北境伯爵的次子,埃里克·克劳斯,家里经营数十座矿场。”女人说了句,似乎是怕亚恒冲动。
“嗯。”
女人见亚恒依旧沉稳,手里的羽毛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随后她公事公办回道:“当铁匠不影响魔力亲和度,您的亲合度就是零,不用再次确认。”
“先生,测试完毕,您可以走了。”
但亚恒没走,而是继续问:“成为铭刻骑士需要什么手续?”
女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奈,她见过太多亲和度为零的人问这句话,就好像不肯相信魔法的不在场证明,非要从另一扇门挤进去。
“铭刻骑士的手续分三步。”她的语调依旧公事公办。
“第一步,资质审核。”
“第二步,选择铭刻师并签署手术协议。”
“第三步,术后复查与正式注册。”
她的手指在册子上依次点过三栏,推到他面前。下面密密麻麻列着需要提交的文件和费用。
她的笔尖在表格上点了点,抬起眼睛:“这位先生想了解哪一项?”
“都了解。”亚恒说。
女人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她已经习惯了年轻人什么都想知道的样子。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表格推到一边,拿起了另一份文件。
“铭刻骑士的注册手续。”
她翻开册子,推到亚恒面前。
册子的第一页是一张表格。表格上方印着帝国枢密院的鹰徽,下方分为三个大栏:资质审核、手术许可、注册备案。每一栏下面密密麻麻列着需要提交的文件和费用。
“除了手术本身的费用。”女人显然看到了他迷惑的表情:“资质审核和注册备案都需要额外支出。体质检测一枚金币,如果您没有贵族推荐信或军方证明,走巡行者公会资格证那条路,C级巡行者资格证的考核费用是十枚金币。”
她把册子翻到下一页,“手术许可的审批周期通常为两到四周,取决于铭刻师的排期和协会的审批速度。术后复查需要一周左右,从提交申请到正式注册,整个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一个半月。”
“有加急渠道吗?”
“有。”女人说:“多付一倍的费用,审批周期可以缩短到十天。多付两倍,只要三天。”
三倍的费用。
三天,三天后就是觐见。
“再加一个条件。三天加急的前提是你已经找到愿意为你做手术的铭刻师。协会只提供名录,不负责帮你联系。目前持有执照的铭刻师且在帝都的一共七十八位,其中二十八位只接受贵族委托,其余的手术排期都已经排到了三个月以后。”
亚恒没有说话。
女人把册子合上,看向亚恒的脸,那张脸没有任何变化,是听到困难多到麻木了?还是在想办法?
女人觉得是后者,所以她再次开口了。她声音放轻了一些,轻到像是私下的建议而非窗口的答复。
“但看您不是贵族,巡行者等级也不过F级,铭刻师也很难为您这样的人服务。或许铭刻骑士这笔钱用在他处更合适。”
她说完低下头,开始整理桌上的表格。
亚恒看了看桌上那枚毫无反应的水晶球,他站起来,把那张测试结果空白的表格折叠收好,又拿了一份铭刻骑士注册手续的册子。
“谢谢。”
他转身走向窄门,星回跟在他身后。
魔法师协会的门在身后合上。广场上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把灰白色花岗岩地面晒得发烫。
亚恒在台阶上站了片刻。
正午的太阳悬在圣祷院钟楼尖顶上方,把整座广场晒成一块巨大的、发烫的青石板。一辆描金边的四轮马车从他面前碾过去,车辕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穿长袍的法师学徒三三两两从图书馆方向走来,袖口露出羊皮纸卷的一角。路边有个小贩在叫卖冰镇果汁,陶罐外壁凝着一层水珠。
每个人都走得很笃定,像是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粗粝,虎口有老茧。这双手在石锤镇能打出所有人都说好的铁器,在这里连一枚水晶球都点不亮。
可他要面对的是能与皇帝抗衡的势力,他们能调动册封骑士,甚至能使唤大骑士,而他这双手现在连一枚水晶球都无法点亮。
“星回。”
“我在。”
“魔法不是对所有人敞开大门的,对吗?”他问道。
“主人,根据统计数据,魔力亲和度是使用魔法的必要前置条件。该标准排除了约百分之九十九的帝国人口,包括您在内。”
亚恒笑了一声:“……你到底是在安慰我还是补刀?”
星回瞳孔里的光流转速度慢下来,像是在谨慎地挑选措辞。
“本机只是陈述事实,安慰属于人类社交行为,本机对此尚不熟练。但——”
“主人。”
“嗯?”
“本机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你在学怎么跟人说话?”
“正在尝试。根据本机对人类幽默模式的分析,反差陈述可以有效提升对话对象的情绪指数,但目前无法判断此模式是否适用于当前情境。”
听着星回的汇报,亚恒的笑意不自觉更盛了,心情都变得好了些。
“你继续说。”
“坏消息是,协会女人的结论完全正确,您没有任何魔力亲和度。”
“这我已经知道了。”
“但好消息是铭刻手术本身不受魔力亲和度影响,亲和度仅影响术后能否主动施法,因此主人依然可以成为铭刻骑士。”
“可是即使找马维里克写一封推荐信,我们也找不到铭刻师。那个女人说了,排期至少三个月。”
“否定。”
星回的瞳孔里,金色的光芒正在急剧闪烁,像是在高速运输。
“在帝国图书馆扫描中,本机已获取铭刻回路相关文献一万二千余份,正在进行数据解析。解析完成后,本机将初步掌握铭刻技术,预计完成时间,四十五天。”
亚恒转过头来,愕然看着星回,精致的面容上依旧是面无表情。星回当然不会说谎,她只是忠实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惊讶的是亚恒他自己。
他收起错愕的表情,再次确认道:
“你还有这功能?”
星回的回复是肯定的。
“本机搭载医疗功能,包括但不限于创伤处理,内外科手术。但需要准备相应器材和设别才能进行手术。”
“那没关系。”亚恒说。
然后他笑了,笑声从胸腔里浮上来,在大理石台阶上轻轻回荡。
“钱不是问题,大不了再跑几个赌场。”
他看着星回,正午的光线打在她脸上,把那双金色瞳孔照得格外亮。
“真不愧是机械纪元的造物。”
“主人,根据协议内容推测,您也是机械纪元的造物。”
“这时候不要较真。”亚恒伸手摸上她的头:“夸你呢。”
星回的银发比看起来更软,暖意透过发丝渗进他的掌心,不是太阳晒的,是她的。
然后她补了一句:“待解析完成,在您需要时,本机随时可以进行手术。”
亚恒收回手,看着广场尽头圣祷院钟楼的尖顶,四百年的大理石在水晶光下泛着青灰色,檐口雕刻的天使在阳光里眯着眼睛。
他把那份铭刻骑士注册手续的册子夹在腋下,走下台阶。
“走吧,我们继续给薇娅当靶子。”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