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车厢里的男人推开顶棚的天窗,惬意地躺在床上看星星。马车的四轮包了铁皮,减震的悬架让路上的坑洼都化作悠悠的摇晃,像摇篮。车厢内壁覆着厚实的锦缎,丝绒靠枕贴着面颊,凉意被细密的绒面滤过,只剩温润。角落里一只小铜炉煨着炭火,把夜的寒气挡在车壁之外,连脚下踩的毡毯都暖烘烘的。
因为没有车夫愿意跑这一趟,只好花钱买下一辆马车。这个男人很懂得享受,有钱就花,有福就享,哪怕就为了跑这一趟,马匹和车厢也要买最好的。
“睡着了吗,师父?”在前室驾马的玉御羽通过轩窗说道,“我有件事不明白。”
男人发出慵懒的哼声,不知是回答还是梦呓。
“您之前说的,勇者国分裂成两个的故事。”
男人侧躺着,从车轩看着弟子的后脑勺,“今天带你见到一半了,怎么样,有没有切身感受到历史的魅力。”
“才逛一个城镇,我还不太清楚啦,如果可以的话想去王都看看。”
“会有机会的。”他说,“刚刚的接着说。”
“勇者国分裂成东西两个国家,两边的教会也随着分裂了嘛,”她努力把学到的知识和疑惑表述清楚,“可为什么西边的教会取代了王权,这边的就…”
“没有公权力?”
“嗯,就是这个,”她说,“没有这个什么力。”
男人意识到,这个野蛮人的求知欲令他感到愉快,他从床上坐起,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
“不得了啊,我们家玉御羽都开始思考政治问题了。”他说,“上次教你的,东西教会的核心差异是什么?”
玉御羽苦想了一番,“东部提出女神共有三个的观点,而西部坚持女神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立场,认为此举是篡改教义,二者在神学上从此产生分歧。我说得对吗?”
师父开心的鼓掌,“呀~我们家小羽说的真棒,不愧是我们家的小博士。”夸的白发女孩不好意思起来。他又继续问道,“那这种分歧带来的结果是什么呢?”
徒弟再次陷入苦想,好几次想伸手去摸本子看答案,但回答不上来和作弊哪个更让师父失望,她不由得纠结起来。沉默的时间太久了,她回头望向男人的眼中,看看是否有一丝失望和同情。但师父只是温柔地看着她。
“神圣魔法普遍被认为是女神回应世人祈求,将力量降临于世间。因此信仰越虔诚,对教义理解越正确,施展的神圣魔法就越强大。这样反向推导过来,强大的那一方就能证明自己最接近神的意志。”继续让她冥思苦想着驾车太危险了,干脆直接公布答案,“即使理解的不完全正确,但表现出来的结果确实如此。西边教会施展的神力普遍强于东边教会,何况还有个决定性的优势。”
“这个我知道,”徒弟为了挽回颜面和师父的好感,抢答
答道,“是【恩赐】对吧?”
师父咧嘴一笑,赞赏地点了点头,“女神的恩赐会降临在足够忠贞的信徒身上,受赐福者被赋予各不相同的特殊能力,用以践行女神的意志,彰显主的神威。从此,西方教会的影响力和武装力量就是东方教会望尘莫及的了。”
玉御羽半天没有声音,男人拿起水壶喝口水,默默躺回床上。
“也就是说,西边的女神教徒比较能打,所以当上了老大对吧。”她最终得出这样的结论,虽然也不能说她错了。但是要怎么给一个北方蛮子解释宗教和国家的概念和制度。他自问。这难度不亚于当初给她介绍什么是沙漠。
“不过,”男人喃喃自语道,“以信仰求力量倒是没啥,以力量求信仰可就…”
马匹突然停了下来,毫无征兆的,如何挥舞缰绳都不肯向前一步。徒弟比师父更先明白,这一现象的含义,她的手握住缠在剑柄的铁链。那把斜放在她身旁由锁链拴住的巨剑,看上去比她的个头还高上一半。
玉御羽的皮肤一阵酥麻,燥热的预感油然而生,战士的本能感知到某种狂野且危险的气息。她从前室跳下,拽着铁链,将巨大的剑拉自身边。她不慌不忙的解开剑鞘上的锁链,同时四处扫视危险的迹象。这一片很荒凉,只有眼下的台地遍布石块。
“这次就当小测了哦。”车厢里的男人隔着木板喊道,清晰地传入北地姑娘的耳中,这让她更加不敢掉以轻心。
她走到马车前,抽出巨剑,苍白的月光穿透云层,映在冰晶刀刃上如积上一层千年的雪。少女紧闭双眼,不再向任何人祈求,只是鼓励着自己,希望不辜负某人的期待。
千钧之势施于一瞬。
巨剑被她惊人的力量带动,死亡的寒气呼啸而出,远古的魔法冻结了面前的有形之物。此斩一出,一切都犹如北地的冬天般静默。但是有东西在冰雪中在颤栗,邪祟的生命没有体温,他们冲破冰封,发出嘶吼的吼叫,向她猛扑过来。他们张牙舞爪,身如白蜡。强壮的肌肉附着彩色的异状晶体,像眼睛像手指长在这种生物的表皮,美丽又令人作呕。
孽物。
诞生于他人之手,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丑陋怪物。
玉御羽向斜下方俯冲,让一张尖牙密布的血盆大口狠狠地咬了个空了。她顺势用巨剑在头顶划出一道圆弧,将第一只孽物厚重的头骨切到了肩膀。怪兽倒下了,血肉在地面扭曲,一道五颜六色的漩涡以晶体为中心旋转、缩小。
她一个翻滚麻利地站了起来,又有两只孽物突破了束缚,朝着她扑来。刚才被杀掉的孽物现在只剩下掉落在地的晶块,不断散发着虚幻的光。
它们从两个方向同时进攻,嘴里发出的嘶吼包含着对这个世界的敌意。玉御羽一跃而起,重剑拖滞了上升,腰腹猛收,翻身拧转整条脊柱,剑随势旋动一周。重心沉坠,剑刃借全身之力劈落——一声浊响,地面崩裂,飞散出的碎石和气浪将两只孽物击退。她就近选择一个目标,双手平举重剑,剑尖奔向怪物的颈部。冰雪的魔法冷气在剑身周围形成一缕缕霜雾。
被剑刃洞穿的孽物从内向外凝结,肆意滋长的恶意在魔法的力量下化作碎末,只剩下几块彩色晶体落到地面。最后一只孽物再次袭了过来,距离拉近得很快,她只能用手臂挡住攻击,不料卡在它钩状的牙齿之间。怪物上下颚闭合,意图咬断她的手臂,可尖牙仅仅刺破北地人的皮层,溢出的血液冰结了周围沾染到它的牙齿,极寒的温度破坏其组织结构。玉御羽使劲抽出手,那一排尖牙便像冰锥般断裂。
孽物不知疼痛为何物,它原先的嘴巴消融进体内,本该是胸口的地方向两侧张开,显露出内部被粘液覆盖的感觉器官和崭新的牙齿。
这让在车厢里看戏的男人都觉得有点恶心。
玉御羽不进不退,只是摆好架势。眼前怪物的量级在北方不过是一场普通的狩猎,如果有肉的话还不够一个家庭吃两天。巨剑汲取月光的寒冷,用屠宰野兽的绝杀之势,伴着月色向下一斩,劈筋裂骨。
孽物被消灭了。她将巨剑平铺在地面,好方便收进剑鞘。周围的寒意被收拢,被冰封的石块也重见天日。她一边捆上锁链,一边开心地跑向师父。
“师父师父,”稚嫩的脸蛋露出清澈的笑容。就跟她的家乡一样,原始而美好,“怎么样,怎么样,能打多少分呢?”
为了回应她的期待,男人摆出一根手指。
“一百分!?”徒弟喜不自胜,高兴得转圈圈,“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考核成功了!”
然而,师父伸出的那根手指像不倒翁似的左右摆动。
“诶,不是一百分吗,”徒弟有些委屈,“那只有十分咯?”
“为师教你一句名言,”男人的笑容带着苦涩,“半场开香槟可是大忌。”
等不到徒弟理解。脚下的大地开始崩塌,她来不及抓住师父,裂口突然扩张,像地面长出了嘴,一口把他们全都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