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放走他们?”优瑟贝娅质问道,语气充满痛恨。
莎蒂叶陪着战争的遗孤们做好睡前的祈祷,便在大门口看见了等候多时的她。这名后辈在典籍的解读和战场的表现出类拔萃,深受同伴和长官的信赖。但莎蒂叶对她总是放心不下,“诶?你是在说什么…”
“不要装傻充愣!”原因就是这个性格。
白发修女一言不发地看着后辈。她总是在想着很远的事,远得忘记了身边就有需要她的人。她唤出神明赐予的弓箭,对准优瑟贝娅弯弓拉弦。弓身大力弯曲,金黄色的光芒蓄势待发,一根彗星般的箭矢凭空出现。
优瑟贝娅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应,她立刻握住剑,“你这是叛国。”她发出最后通牒。
但莎蒂叶没有理会,她忠于信仰,忠于人民。她呼出一口气,再次吸气之前射出了箭矢。利箭一闪破空,毫不犹豫地冲向目标。直到最后一刻都不相信她会动手的优瑟贝娅辗转身姿,用剑去抵挡。势不可挡的射击鄙夷着金属的脆弱,轻而易举间击穿剑刃朝着心脏刺去。
崩断的剑刃给优瑟贝娅制造了缓冲,她惊人的身体素质让她在这个瞬间腾挪身位,避开了直击要害的神罚。她立刻拔出腰间的另一把短剑,决定在她下一次射击之前缩短交锋的距离。
莎蒂叶也动了,她从石阶跃起,同时射出闪耀的箭矢。她脚一落地,便顺势开始奔跑。
优瑟贝娅不敢再与她的神罚正面对抗,加速避开了她空中的射击后,立刻对她挥出一记斩击。莎蒂叶侧闪躲开,她手中的武器展示了自己的另一个能力,长弓从中间断开,搭箭窗分成握柄,两半的弓身各作为锐利的弯刀在她手中。
她接下了优瑟贝娅的所有挥击,当对方开始乏力时,她仍游刃有余。当莎蒂叶开始进攻时,双刀骤雨般的攻击让怒不可遏的后辈节节败退。差不多该结束了。
她一脚将她踢飞出去,待她站稳脚跟重新摆好架势时,双刀早已合二为一,以弓的形态射下裁决命运的神罚。
优瑟贝娅跪倒在地,瞪大双眼,惊愕地不知所措。她仍没能从自己的结论中挣脱出来。但莎蒂叶没有等她,炙热的光箭以绝对的精准射向她的躯干。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挫败在地的优瑟贝娅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我的父母是被纳季望人害死的,”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声调,为了不吵到孤儿院的孩子,“这里最小的那个孩子,父亲战死在前线,母亲出去找工作再也没回来。维拉想帮妹妹找点食物,在森林里误触了帝国人的陷阱,截断了腿也没能救回来。还有他们投放的野兽和毒药……多少无辜百姓死在他们手里。你为什么还要放走他们?你难道忘了在女神面前立过的誓了吗?”
“他们是奴隶,”莎蒂叶淡淡道。
“可他们为帝国人运输武器和粮草!”优瑟贝娅的肚子里涌起一阵痛苦和失落。“是侵略者的帮凶。”
“你明明知道有的人没得选,”莎蒂叶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可怜的孩子,“你把对纳季望的憎恶迁怒到无辜的人身上,这与我们信仰的道义截然相反,不是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哭泣,为了身边那些悲惨境遇,为了自己所有的无能无力,埋头哭泣。
“所有与自身立场不同的人就都该死么,贝娅,”她说,“我们的神明渴求这样的世界么?”
涕泗滂沱的修女摇着头,“我不明白,莎蒂叶,我不明白。”
“是啊,对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还太难了,”她收回弓箭,将迷茫的羔羊抱在怀里,“不要让憎恶吞噬了你。你要记住,不论出生和地界,我们都该对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无论现实如何残酷,都得守住内心的良善,那是神明赐予我们最美好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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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从一处湖水的深底中醒来,眼前是一面薄薄的透明膜,她下意识地伸手,背后却突来一阵强烈的拉扯。意识从湖的底面开始往上浮,跟着气泡和水流旋转,直到湖面愈发接近,阳光愈发刺眼,遥远的声音传到耳边来。孩童看着父亲出征时的哭闹;战友拖着残躯在废墟中祈祷;黑色的铁器喷射着火焰;黑暗污浊的魔法在睡梦中窸窣…太多太多画面,在吞噬她心中最真实的向往。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紧紧扣着自己的手,温热、柔软,在指缝间严丝合缝地纠缠着。她下意识地屈了屈指节,缠着手指的东西像回应似的,轻轻握住,搭在她的虎口上,微弱地摩挲了一下。
一个不属于她的心跳声闯了进来,沉稳有力的搏动着,顺着交握的骨骼传进她的胸膛,和她的心跳渐渐叠在一起。她忽然就安下心来,像是从深水里彻底浮出了水面,猛地吸了一口气。
“哟,终于舍得醒啦,睡美人。”睁开眼就是雅思明那一副欠揍的嘴脸。
“这里是…”大脑残留着撞击的眩晕感,她抬起惯用手确认伤处。那只手猛的一颤,还没反应过来的优瑟贝娅僵在原地。梦中的那只手延续到现实之中,静静握住她。“你…”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哑,话还没说完,雅思明就飞快地抢了话头。
“真是深情的告白啊,优瑟贝娅修女,”圣殿骑士一副临危受命的坚决神态,但嘴角肉眼可见的打颤,“真该在出发前招募个吟游诗人,把你的英勇壮举编写成诗歌。”
肯定会被狠狠取笑吧,与圣殿骑士同生共死的荒唐事。优瑟贝娅心想着。可危难当头,家仇国恨往后再算。“其他人怎么样,”她询问队伍成员的状况,同时甩开了她的手。
她不确定雅思明脸上是不是闪过一丝遗憾。
“伤势很重,但命都保住了。而且醒的都比你早,”这种时候还不忘挖苦人,但优瑟贝娅渐渐习惯了。见她没有什么反应,她也拿出点正经劲报告道,“有两名队友失踪了,现在只有道尔和克莱还算支棱,我带他俩去寻找了一番,没找到人,但能确定这地方是那头大家伙挖出的隧道。”
优瑟贝娅看着周围能让巨龙畅通无阻的宽阔空间,表示最后一条信息没啥价值。她整理好思绪,立刻对当前局势下判断和规划,“他们大概多久能治愈。”
“很遗憾,治疗师是我们之中摔得最惨那个,其他人只用祷告恢复的话至少半天才能重新出发。”
她咬咬牙,想起走廊崩塌前的一幕,“没时间了,那颗宝石…”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如果她失败的话,祖国还有人民会怎么样。
“欲速则不达,慢慢来嘛,”雅思明搬出东方大陆的古话来,顺便带了个好消息,“那头大怪物最后是朝着歌凯西亚反方向离开的,我们还能从长计议。”
坐立不安的优瑟贝娅没有轻易被说服,她扶着额头,扛着晕痛思考下一步。“食物呢,”她问,“剩下的食物足够我们找到出口么?”
“我们的物资和管物资的人一起行踪不明了,”她说了一个坏消息,还有好消息,“不过我们有意外收获,吃的东西你就不用担心了。”说罢,她递来一个袋子,里面是五颜六色的果干。手边还有一碗浓汤,炖着好几片熏肉,散发着扑鼻的咸香。
“这是从哪个遇害商人货物里捡的么?”她努力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雅思明努努嘴,“算是新朋友给我们的礼物吧。”
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捧着热气腾腾的汤药。“你好,”她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带着轻微的口音,“我听见你醒了就给你端来了。用药茶泡的,应该会有作用。”
修女仔细打量眼前的异族孩童,雪白的头发和眉毛,瞳孔像湖面凝结的冰花。留着相当男孩子气的发型,但五官标致得一眼就能看出是女孩子。额前和鬓发落到耳朵位置,一撮头发用刻有符文的金属饰品束起。剩下的头发长及脖子,几处高低不平整的发梢近看像是鸟的羽毛。服饰的衣料多为动物皮革,束腰处挂着一串牙齿骨饰,袖子和衣襟处都有温暖的绒毛。真是相当好辨认的地域特征。但最令她在意的是,是女孩背着的巨物。两根铁链绕过她的肩膀,将一把石碑般厚重的宽大剑刃拴在身后,这个娇小的少女看起来竟然毫不费力。
“小孩子怎么会在这里?”优瑟贝娅感到一阵愧疚,如果自己能再强大再有用一点,孩子们是不是就能避免被灾害牵连,“你的父母呢?”
她正在用嘴巴吹气的方式帮汤药降温,听见对方问问题,淡淡道,“我的母亲在我出生的第三个冬天死了,父亲则是在第七个冬天。”然后继续吹气。面色平静得像说的那些不关己事一般。
修女面露难色,她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回答,“那你是怎么来到这的,除你之外还有其他人么?”
“和我师父来的,”一提到这个称呼她便露出灿烂且自豪的笑容,和之前谈及父母的时候截然不同,“不过我们中了怪物的埋伏,现在走散了。”
不知道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优瑟贝娅面露难色,眼下不稳定因素太多,她在这次作战中只是个有名无实的指挥官,队伍全是教国的人,现在又冒出来一对可疑的师徒。
如何才能完成使命保护人民的同时,又能为祖国获得最大利益呢。修女在内心苦恼纠结着,笃定这是女神给她的考验。
她接过女孩的汤药,熬煮迷茫的焦味冲入鼻腔,闻着就令人舌根发紧。她谨慎地将碗口送至唇边,观察二人是否有意害她。难以下咽的苦涩汤药流入口舌,优瑟贝娅美丽的五官扭曲在一起,引起身旁圣殿骑士的大笑。
“既然物资充沛,就在周遭再搜索一圈,寻找失踪者的同时确认据点的安全。”缓过来的优瑟贝娅下达完指令,看向白发小孩,“你要不……哦,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玉御羽了,”女孩说起自己名字时满是骄傲与幸福。
优瑟贝娅心里默念一遍这个拗口的名字,“不像北方人的风格啊。”不小心把心中的诧异直接讲出来了。
“诶,我原名为珀森涅瓦.格洛萨斯.坦贝达。”她用北边的语言念道,“珀森涅瓦是母亲的名字,格洛萨斯是父亲的名字,坦贝达是氏族信仰的海风与旅行之神的名讳。”
和北地人打交道较多的阿斯兰人为修女解释道,“按照北地的习俗,孩子挺过第十个冬天才能取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作为能够独立生存的证明。”
“我就是在十冬的晚上遇到师父的,”她迫不及待顺着往下说,“他说坡森涅瓦取自一种美石的名字,格洛萨斯在北地语是领导者的含义,坦贝达大人长得像一种海鸟,所以他就给了我玉御羽这个名字。”
作为虔心修行的神之侍从,她极少去了解外族的事了,更别说像这样听其他地域的人讲述他们文化。她很有兴趣,,但现在没兴致。
“这些留着凯旋的庆功会上再慢慢聊吧,”优瑟贝娅说,“那这样,玉御羽…小姐,”她不确定她的年纪能不能这样称呼,“由我们会护送您回到地面,再帮您找回师父,作为回报将大部分物资全部交给我们可以么?”
雅思明挑了眉毛,不知道在表达什么情绪。
“额…不用和我这么客气的,这些物资本就打算留给你们的,”玉御羽有点不习惯这种正经的态度,“不需要为我做什么,你们比我弱,应该是我保护你们才对。”
优瑟贝娅感到愕然,怀疑自己听错了后半段的话。
“到时候都站在我身后就好了,”她看着玉御羽天真无邪的笑容,“找回帮你们失散的同伴,有什么怪物都交给我来处理就好了。等找到师父,只要拜托他一下,你们国家的危机他就会帮忙解决的。”
修女感觉胸口中那根牵着她自傲和责任的线正在从中间崩断。一个身高还没到她的胸口的吓姑娘说要保护她,是因为自己的窘样太过狼狈,被误会成没有战斗力么。
“不,这是我们的战斗,歌凯西亚人的坚韧与勇气足以跨越这次灾难。您和您师父只需要照顾好自己就行了。”她提高了音量,不知道是想给谁听。
优瑟贝娅的坚持只换来了玉御羽的不解,涉世未深的孩童不明白她为什么拒绝被帮助。如果她那个口无遮拦的师父在这,肯定会当面说:越弱小的人越在乎颜面。
“既然如此,我便以歌凯西亚的名义赊购您的物资,并聘请您的援助,”她换了个更好听的说法,主要是讲给自己听,“事成之后,王国会回报给您荣耀和财富,人民会像迎接英雄一般迎接你们。”
北地人听不懂这些繁文缛节,她的智慧只能思考一些简单的事物,剩下的全是交给本能。正如师父所说,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直觉告诉她只要保护好这些人就能和师父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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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汤药,安排队伍健康的俩人留守营地、照看伤员。优瑟贝娅系好剑带,穿戴手甲,准备顺着隧道探索。她心中向女神祷告,招来两颗跟随在周围的光球,伴着三人前进
玉御羽盯着那些漂浮的球体,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神圣魔法。它们的光芒有意识地擦过两侧的横洞,大抵是小型孽物穿越过来留下的。她注意到优瑟贝娅的手始终搭在剑柄上,看上去很是不安。
修女特意让球体的光亮避开自己,不想显露身体的短痛和皮肤的伤口。她本可以多休息一会儿出发的,但受了玉御羽那句话刺激,哪怕是硬撑,也要为祖国争回颜面。
“不用多想,她这人死脑筋,”雅思明凑过来,和北地人搭话道,身上软甲在光照下明晃晃闪着,“落于人后和任务受挫,对她来说是奇耻大辱,咱们关怀一下她,待会要是遇到怪让她上去表现。”
“我听得见你说话。”声音在隧道回响,修女恼怒道,“不要胡乱揣测,我心中只有人民的安危和肩负的使命。力量的强弱取决于信仰,而我的信仰忠贞不二。”
圣殿骑士耸耸肩,没当回事。玉御羽又一头雾水,什么都没听懂。她扶额叹气,暗骂自己又做了无用功。
就这样,三人顺着隧道深处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