芊芊依言收起了玩闹的心思,正了正神色,走出杜家院门,深吸了一口气,运转灵气开口道:
“小镇的各位父老乡亲们,仙盟决定在此镇设立灵根测试大会,我药王谷作为本次大会主持方,先行来此知会各位…”
她的声音不大,却传得极远,不论是东头赵蓉家的茶铺,还是西边李铁锤家的铁匠铺,就连镇门处歇脚的脚夫都听到了,人们纷纷站起了身,循声往小镇里看去。
“明日将午时分,开始测试大会,凡是三十岁以下者,不论出身,不论远近,皆可前来测试,还请各位乡亲互相转告。”
声音拂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芊芊一连喊了三遍,方才长舒了一口气,停止喊话。
小镇上顿时炸开了锅,路上的行人,茶铺里的茶客,酒肆饭庄的食客,等等,纷纷激烈的议论起来。
尤属杜家附近围着的人群最为沸腾,芊芊喊话完毕后,院内外先是陷入短暂的寂静,随即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喧哗吞没,吵吵闹闹的好不热闹。
“哎呀,我今年刚好三十一了,怎么不早一年来。”
“哈哈,俺们家狗娃今年才二十,明儿就叫他去试试。”
“我今年三十,倒是刚刚好。”
“什么三十,铁牛,你今年分明三十三了好吗。”
——
院内却依旧是一片死寂。
围着杜灵瑶的家丁都僵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杜灵瑶挣扎着站起身,看了一眼被药王谷修士驼到一旁的陆翰,又转头看向父亲。
此时的杜海升虽然手上被绑着铁链,但已站起身正紧张的看着围着他的几人。
他周围的家丁与那两差役退了半步,腾出空来面面相觑,不知该抓他还是该放他。
“瑶瑶…”
杜灵莳则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哑着嗓子叫了她一声,随即走到她身旁,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杜灵瑶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有大碍,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父亲身上的铁链,和那几个进退两难的差役。
院内的气氛僵持了片刻,芊芊喊完话后走回院门口,见于素裳正负手倾听着杜家隔壁院落里的声音,便凑过去小声嘀咕了一句:“师姐,这事儿…咱们不管到底?”
于素裳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不是说好了,我只管正事,这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嘻嘻,我明白了师姐!”
芊芊像是得到了什么神谕似的,嬉笑着转身朝宋员外走来。“宋员外是吧?”
那宋员外神色有些复杂,抱拳低头:“正是在下,不知仙师有何指教。”
“你刚刚说误会?什么误会,说来听听。”芊芊侧着身子,环起胳膊斜眼看向他。
“此人避税漏税,我们只是秉公办事,他们反抗激烈,实是没有办法才动了手。”
“仙师,这都是他们联合官府陷害于我!”
杜海升激动的往前走了一步,一旁的家丁们立刻围了上来拦住他的步伐。
芊芊看了看宋员外又看了看杜海升,一时拿不准主意。
宋员外看在眼里,忙伸手从王会长手里将那张泛黄的字契拿起,递给了芊芊。“仙师请看,官契里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写着。”
芊芊接过字契先是摸了摸手感,紧接着细细端详了片刻,随后蹙眉看向杜海升。
“这字契上写得倒是明白,你们家欠了多少年的租钱?”
杜海升虽然脖子上还套着半截铁链,但腰杆挺得笔直:“仙师,这字契被人动过手脚!”
“原先的商契明明写着税钱由商会统一缴纳,如今却被人在末尾添了几行字,硬说是我家自己欠税…”
“仙师莫要听信此人胡言!”宋员外连忙出声打断他的话。
“是不是,一闻便知!”杜海升忙拔高了嗓音。
芊芊闻言,又将那张字契举到鼻尖嗅了嗅,随即眉头微挑,目光在宋员外和杜海升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确实啊,有一股墨水味,不像是陈墨味。”说着,芊芊将那字契塞回宋员外手里。“你们为什么要拿伪契逼人家?”
宋员外眼珠一转,随即转头,语气严厉的对王会长问道:“王会长,此事作何解释,你为何要作假?”
王会长被宋员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噎住了,他和那员外对了对眼神,随即露出一副惊讶无比的神情:“这…这字契怎么会是伪契,莫不是有人陷害,要栽赃杜老弟?”
“…原来是这样。”芊芊冷着眼眸,在二人脸上扫了一遍。“哼,既然是栽赃,那还不把人家放了?”
“呃…”宋员外看了一眼杜海升随即指着他说道:“仙师,这字契虽假…”
说着,转身将那字契对着撕了几遍,将之扔在地上。“但他家逃税未必是假,我们得拿他归案,再细细严查。”
“你…!”芊芊看着那张眯着眼的肥脸,想要说些什么反驳他,却一时找不到破绽。
“芊芊。”
一直在冷眼旁观的于素裳忽然开口,从腰间玉佩中取出一块方方正正的,绿色小玉牌,那玉牌上刻着个“药”字。
“把这个,给那个女孩。”她指了指杜灵瑶,随后将那玉牌抛给芊芊。
芊芊伸出双手接住,将之对着太阳瞧了瞧。“啊!这不是择定玉牌吗,她还没测灵根哎…”
“嗯。”于素裳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丹田内有灵气,只是十分稀薄,应是才修炼没几日,明日不论如何,都会有宗门给她择定玉牌,今日给了也是一样。”
“原来如此!”芊芊有些惊讶的看向杜灵瑶,随即转为笑意,笑嘻嘻的走过去,将玉牌递给杜灵瑶。“喏,拿着吧,我师姐给你的。”
杜灵瑶下意识的伸手接过玉牌,怔怔的站在原地,看着手心的玉牌。
「这样就…有资格了?」
她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摩挲令牌,感受着表面的纹路,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药王谷…」
她忽的想起了早些日子,一家人在山中遭遇狐妖时,那位救下自己,给濒死的姐姐喂药的谢仙师,说过的话——“这药王谷的小还丹还是很靠谱的。”
“请问…”杜灵瑶抿了抿嘴,捏着玉牌犹豫了一番,上前问道:“芊芊仙师,请问…您认不认识一位,来自天剑门,名叫谢无尘的仙师。”
芊芊闻言眨了眨眼,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谢师兄?你认识谢师兄?”
杜灵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点了点头:“嗯…前些日子,谢仙师救过我姐姐的命…”
“哎呀!那可真是巧了!”芊芊一拍手,回头冲于素裳嚷道:“师姐,这小妹妹认识谢师兄诶!”
于素裳闻言朝杜灵瑶瞄了一眼,随即收回眼眸。“知道了。”
“师姐,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啊…”芊芊撇了撇嘴,随即扭头将手搭在杜灵瑶的肩上,兴奋的讲起谢无尘来。“谢无尘这人可厉害了!天剑门真传弟子!师从天罡剑尊,三十三岁金丹,剑道无敌!人长得又帅,又好亲近…”
芊芊说得眉飞色舞,杜灵瑶都不知道要怎么插话,只得听她滔滔不绝的讲述谢无尘怎么怎么厉害怎么怎么有魅力。
直到宋员外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拍了一下芊芊的肩膀问她:“这位仙师,我们…我们这些人可以走了吧?”
被打搅的芊芊,皱着眉头不耐烦的转头,朝他挥了挥手。“走走走,别烦我!”
“好好好,我们这就走。”说完,他对几名家丁与差役挥了挥手,那差役忙将杜海升身上的铁链卸去,跟着走到他身旁。
“爹!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宋云深捂着手臂上的伤口,不死心的跑到父亲身旁,指着杜灵瑶。
“闭嘴!”宋员外生气的拍开他的手,揪着他的耳朵就往外走。
到了门口,他又转头看了一眼杜灵瑶,随即对着杜海升抱拳。“恭喜呀杜老弟,家里出了位仙师,想必日后,定能借着金枝,飞黄腾达啊,哈哈哈!”
说完,他朝身后的数人挥了挥手。“我们走!”
宋员外那声阴阳怪气的“恭喜”还在耳边回荡,杜灵瑶攥着手心里的玉牌,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着那枚刻着“药”字的纹路。玉牌触手生温,与寻常石头的冰凉截然不同,仿佛自带一股生气。
直到那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她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差点跌坐在地。姐姐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瑶瑶!”
“我没事…”杜灵瑶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虚,但目光却落在了不远处被药王谷弟子搀扶着的陆翰身上。“陆哥他…”
“他不会有事。”回答的是于素裳。“我亲手炼制的小还丹,够救他一命了。”
杜灵瑶闻言和姐姐对视了一眼,姐妹俩随即开口。
“谢谢仙师救我们家一命。”
于素裳却没有理她们,转身对芊芊说了一句:“走了。”
随即便飞上那悬停半天的紫黑葫芦上。
“哎——等等等等!”芊芊愣了一下,忙松开搭在杜灵瑶肩上的手,快步跟上于素裳,又回头冲杜灵瑶挥了挥手,“小妹妹,明天记得来啊!早点到!最好穿得精神点儿!”
说完,她纵身一跃,跳上那只紫黑葫芦,其余几人也陆续跟上。
于素裳站在葫芦前端,袖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也没有回头多看一眼,只淡淡道了句:“站稳了。”
随即,那葫芦慢慢升到半空,“嗖”的一声破空而去,紧接着,院外聚集的人群随之一哄而散,只留下一阵风尘,和院内惊魂未定的几人。
“瑶瑶。”
杜灵瑶正对着天空消失的黑点出神,姐姐的声音自杜灵瑶的身后传来,带着些许沙哑。“跟我进屋,先包扎一下伤口。”
杜灵瑶闻言看了看虎口处的伤,忽感到些许刺痛,那里的血已经止住,她对着姐姐点了点头。
走到门前时,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坐在廊下对着空气怔怔发呆的父亲,以及气色明显好转,躺在木椅上的陆翰。
姐姐扭头寻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仙师都说他没事了,放心吧。”
“嗯…”
进了大厅,杜灵莳忙快步走到供桌前,翻出了家里的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随即走到茶几旁,招了招手,示意妹妹坐到跟前。
杜灵瑶乖乖坐下,把手递了过去。
虎口处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周围的皮肤红肿着,裂开的皮肉往外翻着,看着有些骇人。
杜灵莳看着她的手,眼眶又开始泛红,心疼的伸手想要去抚摸,却又怕动到伤痕,她仰头将眼泪憋了回去。
“瑶瑶,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疼。”
“嗯。”
杜灵瑶点了点头,金疮药的威力她早几日已经领教过,她提前闭上了眼,咬住牙关,等待着药粉的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