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杜灵莳用手指不停地敲动药瓶,粉末从瓶口“簌簌”洒落,扑在杜灵瑶的虎口上。
饶是有所准备,这药粉的威力还是超过了她的忍耐上限,杜灵瑶顿时吃痛,忍不住直缩手。
她绷直了身子,连连吸气,身下的椅子随之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唔…!”
姐姐看着她的样子,又心疼又无奈,紧紧抓着她的手,不让她抽回去。“还逞不逞强?”
杜灵瑶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脸都红了,她拼命地摇头,却说不出话来,嘴里只有“嘶嘶”的声音。
姐姐见她这副样子,手里的动作快了几分。“学了几天仙法就什么都不怕了,要跟人家打架?”
“我没有…我只是想救爹爹…”
“你那是救人吗,和去送死有什么区别。”杜灵莳嘴里说着狠话,手里包扎的动作也狠了几分,拽着纱布两头来回扯了扯,调整了一下位置。
“以后不准再这样,听见没有?”
虎口处的动作惹得杜灵瑶身体又是一绷,咧了咧嘴没有直接回话。
她知道,这个时候不顺着姐姐的话,只会再听一顿说教,于是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杜灵莳抬眼嗔怪地剐了妹妹一下。
“这还差不多…行了,这几天不要沾水啊。”
“知道了姐…”
杜灵莳处理完了伤口,又抱着箱子朝门外走去。
房檐下,杜海升还在对着眼前沉思,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于是转头看向大女儿。
“爹,擦擦吧?”杜灵莳将药箱放在脚边,又打了盆水回来,跪坐在父亲身旁。
“嗯。”
杜海升点了点头,褪下身上的衣服,露出了上身,杜灵莳拧了拧毛巾,将之敷了上去,擦拭起来。
父亲的身体线条不算太明显,肉感居多,脖颈,手腕处被铁链磨得通红,有些地方甚至直接就被磨破了皮,露出鲜红的肉。
擦完了半边身子,杜灵莳站起身打算走到另一侧,杜海升直接伸手拿过毛巾,自己擦了起来。
“爹,疼不疼?”
父亲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还行。”
擦完了身子,杜灵莳挤干毛巾,掏出药瓶,将药倒在了上面,在父亲的脖颈轻轻擦拭起伤口。
接触到伤口的一瞬间,杜海升的身体本能地颤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没再发出动静。
待擦拭完,父亲才舒了一口气,他看着被打烂的院门,半是喃喃的自语道:“也不知道明宇是遇上什么事了,连个信都没有…”
杜灵莳闻言,整理药箱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父亲:“大哥会没事的。”
“希望吧…”
杜灵瑶正扒在门框上,默默看着父亲和姐姐的背影,余光忽瞥见院门口出现一道插着束冠的影子,紧接着,那影子的主人便迈步走到门口。
“杜兄,翰儿呢?”
打眼看去,来人的身形清瘦,穿着一袭青色长衫,正是隔壁私塾的陆伯伯。
他先是看了看屋门口的杜灵瑶,又看向杜海升和杜灵莳,最后才转头看向另一侧,躺在躺椅上的陆翰。
“翰儿!”
他撩起下摆,迈着快步,焦急地朝陆翰走去。
看着他蹲在陆翰身旁的侧脸,杜灵瑶心头一紧,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父亲看了她一眼,随即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陆书文的旁边,诚恳地抱拳低头行礼。“陆老兄,是我没照顾好侄儿,把他卷进我们家的家事里,实在是抱歉。”
陆书文蹲在陆翰身旁,伸手探了探儿子的脉搏,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确认呼吸平稳,脉象渐稳之后,才缓缓站起身。
他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过身来,脸上倒没有多少怒色,只是眉间带着几分无奈。
“杜兄不必如此,翰儿的性子我清楚,他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此事不赖你们。”
陆书文扭头看了一眼杜灵瑶,随即收回目光,指着陆翰。“今日翰儿落得这般下场,也算他学艺不精,随人家仙师练了没几日,便这般逞强好胜,只算他咎由自取。”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杜灵瑶听得分外清楚,她隐约感觉陆伯伯这些话,不止是说给陆翰听的。
她忙走上前,站到陆书文的面前,垂下脑袋。
“陆伯伯,陆哥都是为了保护我,才会受这么重的伤,我…”
“不用再在这里争谁对谁错了。”陆书文抬起袖子打断了杜灵瑶的话,他转过头看着杜家一家,语气冷了几分。“千错万错,也该是那宋家的错。”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不自主地望了兖城的方向,那一瞬间,杜灵瑶感到他的眼底有一丝寒芒闪过。
她忽的回想起陆翰昏迷前呼喊的话,再加上早前的猜测,她已确定陆伯伯十有八九就是修士,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陆翰陷入危机时他不出手。
陆书文收回了目光,转头将躺椅上的陆翰托起,轻轻揽入怀中。
“杜兄,我先带翰儿回去了。”
“哎,我来帮你吧。”杜海升走上前,伸手欲去接陆翰。
“不必了,你自己也受了伤,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
杜海升的手僵了一瞬,随即收了回来。“那好吧,陆老兄,恕我不能远送了。”
陆书文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向院口走去,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一声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传来赵蓉的声音。
“瑶瑶,莳姐姐!”
赵蓉刚好和陆书文在院门前撞面,她看了一眼昏迷的陆翰忙问:“陆伯伯,阿翰这是怎么了?”
陆书文低头瞥了她一眼:“只是受了点皮肉伤,不碍事。”
说完,陆书文便转头朝自家走去。
“啊…哦…”赵蓉摸了摸后脑,有些莫名的转身走进院子里。“瑶瑶…啊,杜伯伯好。”
“嗯。”
杜海升对她点了点头,随即接过杜灵莳手里的药箱,朝屋内走去。
紧接着赵蓉便火急火燎的跑到杜灵瑶的面前,对着她上下其手,仔细确认起来。
“哎哟,我刚刚在我家铺子里听那些人说的话,差点吓死我,还好你没事。”
“蓉姐姐,你听到什么了都?”
“还能是什么,说你们家惹了宋家的人,他们找上门,在你们家又打又砸呢!”
说到这里,她紧张的抓住杜灵瑶的手。“呀!你受伤了,重不重啊这?”
“我没事,只是划破了皮。”杜灵瑶从她热情的怀中抽回了手,扭头看向杜灵莳。“姐姐给我包扎过了。”
赵蓉顺着视线看向杜灵莳,随即快步走过去,拉起她的袖子。“莳姐姐,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没有。”杜灵莳扯回了袖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白了她一眼。“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嘿嘿…”她傻笑了两下,紧接着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双手。“哦对,我得去看看阿翰怎么样了。”
她随即转身朝门外走,到了半途,又停下脚步。“对了,明天测灵根,你们去不去?反正我去。”
姐妹俩对视了一眼,朝她挥了挥手。“当然去了,明天上午镇口见。”
“好哦,说定了啊,别迟到了!”
赵蓉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阵风似的刮进院子,又刮了出去。
姐妹俩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吹动廊下残破木门的吱呀声。
杜灵瑶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枚温润的玉牌,又抬头看了看姐姐,她正望着院门的方向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姐?”
“没事。”杜灵莳收回目光,看了妹妹一眼,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估计…十有八九是没戏了。”
“姐姐…”杜灵瑶拉起她的手,神色郑重。“我都可以,姐姐一定也可以。”
杜灵莳轻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但愿吧。”
日头慢慢西去,天边渐渐染上金红,在流云的衬托下,太阳像是披上了霞带,被清凉的微风拂动。
院子里的狼藉已被收拾干净,期间陆续有些镇民来嘘寒问暖,李铁锤也来了一趟,说了和赵蓉大差不差的话,只是在问起要不要去测灵根时摇了摇头。
“俺对修仙啥的没兴趣,俺要当大将军。”
这样的话,但受不住杜灵瑶的连连邀请,最后才勉强答应明日也来测测灵根。
“先说好啊,俺才不会加入仙门嘞,俺只是陪你们去滴。”说完他便也去隔壁看陆翰去了。
父亲拿着那张一百四十两点银票去了一趟兖城,直到饭点才回来。
晚饭依然是杜灵莳在忙碌,杜灵瑶坐在灶头给姐姐打了下手。
今日的饭菜丰盛了不少,除了前几日腌的咸肉和咸菜,父亲还从城里带了半只烧鸭和一碟糯米藕。
姐姐咬了一口糯米藕嚼了嚼,看着桌上的烧鸭,扭头问父亲:“爹,咱们家的税怎么样了?”
杜灵瑶闻言也看了过去,父亲停下了筷子,嚼吧嚼吧嘴里的肉,开口道:“嗯,交上了,另外…”
“另外?”姐妹俩纷纷下了手里的动作。
杜海升咽下嘴里的肉,接着从怀里掏出两张纸,放到桌边。“这是新誊的商契,姓王的划了块闹市的场子给咱们家,货源也放开了,另外还有一百两的银票赔罪。”
“啊…”杜灵瑶看着那张新字契,神色像是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她皱起眉头,噘着嘴。“爹…咱们家还要跟这家伙合作啊…”
父亲闻言轻笑了一声。“等你长大了,你会懂的,行了快吃吧。”
“瑶瑶,那王会长在兖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啊…”杜灵莳瞄了一眼父亲,接着道:“这种人唯利是图,知道咱们家有你这个小仙师在,肯定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哦…”杜灵瑶咬着筷头,半懂不懂的点了点头,继续扒拉起碗里的饭。
父亲侧头挑了挑眉,对大女儿的话似乎有几分意外。
夜色渐深,杜灵瑶和姐姐收拾了碗筷,又烧了水洗了澡。
月亮爬上了半空,撒下一抹银辉,四周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颇为安静。
今夜杜灵瑶也不再等二更天了,确认爹爹和姐姐都回了屋,她便来到院子里,随手拿起一根竹竿,比划着练起剑招。
只是心中的各种思绪翻涌,她有些静不下心来,索性放下竹竿,爬上石桌上,以狐坐之姿,对着月色吐纳起来。
随着月色里的灵气入体,清冷的气息浸润她的心脾,杜灵瑶的思绪也随之沉寂了下去。
前半夜的修炼很安静,除了父亲起夜时站在门口朝她看了片刻以外,便无其他事发生。
直到后半夜,她忽感觉有数道特别的波动扫过她的丹田,睁开眼便看见一道庞大的阴影,遮蔽了片刻月色。
她抬头看去,只见一只庞然大物正飞在空中,那巨物估摸着有四五间屋子那么大,像是一艘飞在空中的大船。
船身通体雪白,由一种艳白的木材打造,全身各个部位用青色的金属加固定型,扇动着一对青铜色的翅膀,缓缓划过杜灵瑶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