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灵瑶看着走向前来,与自己并肩而立的沈言,心中既是感激,又有几分歉意,她轻拽了一下沈言的衣袖,仰头柔声说道:“沈公子,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夜路难行,小生让杜姑娘一个人回去才是考虑不周。”
言毕,他率先迈开步子。“走吧。”
杜灵瑶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旋即跟上他的步伐。
夜路漫漫,虫鸣蛙叫愈是吵闹愈是寂静,夜风吹过巷子,带着远处模糊的唱调,凄凄沥沥的游过二人的耳畔。
“沈公子…”走了段路,杜灵瑶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怎么了?”
“公子觉得蓉姐姐怎么样?”
沈言闻言,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开口道:“赵姑娘性格直率,为人宽爱,属是不可多得的女子。”
杜灵瑶对这番措辞并不满意,这话太过客套,她皱了皱眉头,旋即追问道:“沈公子觉得蓉姐姐…好看吗?”
沈言闻言侧目望着杜灵瑶的眼睛,轻笑着开口道:“赵姑娘生的秀气,眉宇间透着股明媚的朝气,自是好看的。”
望着他那俊美的脸,杜灵瑶的步伐不由得慢了下来,她的心里没来由的感到一丝凉意。
眼前之人看似礼貌随和,待人友善,那眼眸中却隐隐透着一股疏离,言语虽得体温润,却充斥着场面话的意味。
“杜姑娘怎么了?”沈言疑惑的转头,望向落在身后的杜灵瑶。
“没什么。”
杜灵瑶小跑了两步,与他并肩而行。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远远的便看到路口矗立着一高一低的两道身影,杜灵瑶仅凭着轮廓便一眼看出,那是哥哥杜明宇与姐姐杜灵莳。
“哥~姐姐~”她欢快的向他们招手,小跑着往他们那奔去。
“瑶瑶!”姐姐迈着碎步率先朝她快步走来,大哥也紧随其后迈开了步子。
姐姐拉起她的手,面带愠色,嗔怪道:“怎么玩这么晚才回来。”
“唔嗯…”杜灵瑶哼哼着嗓子,撇过头去,有些心虚。“我们…我们吃了点桂花糕…”
一旁的大哥望着沈言,警惕的开口。
“这位就是…沈公子?”
“小生不才,正是沈言。”
大哥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人,随后抱拳行了个礼说道:
“有劳沈兄弟送小妹回来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沈言摆了摆手。
“沈公子,改明儿来我家吃顿饭?”杜灵莳看了看他,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不了,小生诸事繁忙,脱不开身,还望见谅。”
“既如此,那我们就不挽留沈兄了。”
言罢,杜明宇拉起两位妹妹的手,带着她们往杜宅走去。
“沈公子再见。”
杜灵瑶扭头向他挥了挥手,沈言笑着伸手回应了她一下。
杜家兄妹的身影逐渐隐入了夜色里,沈言矗立在那静静地望着。
直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沈言脸上的温和笑意才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般的平静。
“倒有几分天赋。”他喃喃道。
夜风忽然停了,沈言似有所感,微微侧头。
“怎么,动了收徒的心思了?”
一道浑厚的声音兀的自半空传来,循声望去,却见一位身着红道袍的中年男子自空中缓缓降下,落在沈言身侧。
沈言转头望向那人,谦卑的抱拳行了个礼。
“师叔说笑了,师侄这点微薄的功力哪当得别人师父。”
那人摆了摆手,轻笑了两声。
“哈哈,这趟回去你可就能进内门了,收个徒而已,不成问题。”
“收徒之事…还是等师侄我什么时候修得金丹大道再考虑吧。”
“随你。”那男子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
“师叔,莲池那边有什么线索吗。”
“那莲池只不过是有些许残留的妖气,应是那狐妖早些时候在此留下的障眼法。”
“那我们这是白跑一趟?”
红袍道人“嗯”了一声,随后开口道:“莲池那边的妖气已经清理干净,明日夜里再探一遍,没问题的话我们明日就走。”
——
翌日清晨,阳光大好,天上只飘着几朵浮云,杜灵瑶早早的便起了床,坐在院子里陪着姐姐织着女红。
姐妹俩的活计在兖城附近也算小有名气,上午陆续有几人登门购买她的作品。
整个上午都没见赵蓉,杜灵瑶倒是一点也不奇怪,想来赵蓉是又去戏班找沈言了,对此,杜灵瑶心里隐隐的有些担忧。
她总觉得那沈公子走南闯北的,与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蓉姐姐万一真的喜欢上他…只怕是要哭断肠去。」
“瑶瑶?”
杜灵莳见妹妹提着针线,半晌没有动作,轻声的唤了她一声。“想什么呢?”
“啊…没什么。”杜灵瑶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继续穿送起手里的针线。
太阳自东方往西慢慢滑去,到了半途,便隐入了层层乌云之中,虽不见阳光,天气却开始闷热了起来,时不时的传来阵阵雷声。
午饭过后,大哥与父亲一如往常,在家中小歇了半个时辰便回了铺子。
杜灵瑶坐在大厅里数着手里的铜钱,眉眼里满是欢喜。
“姐~今天一上午就卖了三十一个铜板!”说着,她将桌上的一吊铜钱的线解开,一枚一枚的将上午的铜钱串了进去。“不多不少,刚好六十。”
她笑嘻嘻的将那吊钱放到姐姐的面前晃了晃发出“铛铛”的响声。
杜灵莳微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道:“我们瑶瑶真能干,等凑够了一百文,姐姐带你进城去怎么样?”
闻言杜灵瑶眼睛一亮,旋即却又暗淡了下来,她低垂着眼眉,囊声道:“我想凑够一吊钱给爹爹。”
闻言杜灵莳手里的动作一顿,她的心里泛起阵阵酸塞,她别过脸去抹了一下眼角,杵着眉头,柔声的对杜灵瑶说道:“瑶瑶乖,家里的事还有爹爹大哥和我,这钱你自己花就行。”
“可是…”杜灵瑶望着姐姐抿了抿嘴。“爹爹大哥还有姐姐你最近都好累…”
她将那吊钱推到了杜灵莳的面前,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我也想出一份力…”
望着她委屈巴巴的模样,杜灵莳咽回了打算拒绝的话,歪着脑袋,伸出食指放在脸侧,半哄着她说道。
“那这样怎么样…我们赚的前一百文给你,再赚了钱都给爹爹,如何?”
说着,她将那吊钱推到了杜灵瑶的面前。
杜灵瑶看着那吊钱,想了想随后犹豫着开口道。
“唔嗯…那好吧。”
听罢,姐姐方才露出笑容。
“真是岂有此理!”
忽听得门外传来,杜海升愤怒的声音。
杜灵瑶抬头望去,却见爹爹气势汹汹的走进了院子,大哥紧随其后,脸上挂着阴郁的神情。
“爹,怎么了?”
姐姐赶忙起身迎了上去。
“那王会长催租催的紧。”父亲跨过门槛,快步走到桌边,倒了杯茶一饮而尽,随后道:“明明铺子还有小半个月才到期,偏要我这个月便交上下半年的租。”
闻言姐妹二人皆是一愣,一旁的大哥默默的坐了下来补充道:“我们拿不出钱来,那厮便差人封了铺子,将我们赶了出来。”
“怎么这样…”姐姐杜灵莳瘫坐在椅子上,怔怔出神。
一旁的杜灵瑶眼色暗淡了下来,她将桌上的那吊钱拿了起来,麻木的拨弄着上面的铜钱,随着那铜钱一个一个的落在绳子末端,她的心也入了谷底。
可偏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了一道略显老成的声音。
“杜老弟在吗?”
“谁啊!”杜海升不耐烦的吼了一声。
“是我啊,杜老弟。”
循声望去,一位身着华丽的墨青色绸袍,大腹便便的男子,带着两家丁,满脸堆笑的望向屋内的杜海升。
杜海升闭上了眼,暗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胸中的情绪,皮笑肉不笑的抱来抱拳,开口道。“原来是宋员外,不知员外光临寒舍是有什么事?”
「宋…员外?」
杜灵瑶望向那人,心里不免一沉,「前些日子才得罪过那员外的儿子,不会是来寻仇了吧。」
宋员外呵呵的笑着,身体从门口让出道来,朝着门外挥了挥手。
却见一名中年的妇人,抱着只大雁,走进了杜家院子。
“杜老弟呀,老兄我有天大的喜事与你说。”
那员外顶着个肚子进了门,快步走向杜海升,伸出了他胖乎乎的手,那手上带着三枚镶有不同颜色宝石的戒指,皆是由玛瑙雕刻而成,一看便知哪个都价值不菲。
兄妹几人面面相觑,不知此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杜海升脸色阴沉的望着那妇人手中的大雁,紧锁着眉头,和他握了握手,问道:“员外这是何意?为何带着媒婆来我家里?”
嘴上虽这么说,杜海升却已知道此人的目的。
宋员外松开了杜海升的手,面带着笑容,自顾自的拉开了大厅主位的椅子,坐了下。
“老弟呀,你我两家虽交往不深,但我家犬子前些日头在莲池那边瞧见令媛,便茶不思饭不想,爱得不行!”
说罢他顿了顿,眼睛瞄了一眼站在杜海升旁边的姐妹俩,接着道:“我劝他几回都不听,老兄实是被缠得没了办法,这才上门来提亲哩。”
员外的话说得杜灵瑶直发懵,那日莲池边的事还历历在目,登徒子轻浮的嘴脸犹在眼前,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一旁的姐姐默默地牵起她的手,脸色阴郁,担忧的看着她。
杜海升阴晴不定的扫了一眼杜灵莳,开口道:“员外说笑了,小女何德配得上令郎,员外还是找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吧。”
“哈哈哈,杜老弟何必急着拒绝,你若答应了,那也是成全一对佳话啊。”
“员外何出此言?”一旁的大哥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员外兀自倒了杯茶,刮了刮杯沿,茗了一口道:
“郎才女貌,不计较对方的家境出身,岂不是美谈?”
“不是小弟不想,成全这桩美事,只是…”说着,杜海升接过他手里的茶盖,将之合回茶杯之上,拧着眉头,眼睛直勾勾看着他说道:“只是令郎盛名在外,我家灵蒔,实在担不起。”
“哦,我想杜老弟是误会了,我家犬子要娶得是你家小女。”
说着,员外又拿起那碗茶,品了起来。
听得此话,杜海升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声音也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谁?!”
这声音吓得离他最近的宋员外险些没拿稳手里的茶水。杜海升没有理会那溅出的茶渍,将杯盖重重扣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员外在说笑吧,小女今年方才十四。”
“哎…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十四的年纪刚刚好嘛杜老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