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海升眉宇间满是压抑着的愠怒,额头已有青筋泛起。
“小女尚且年幼,我不忍她这般年纪便离了血亲,草草嫁人,老兄莫要再提此事。”
“呵呵呵…”那员外轻笑两声,也不看他,兀自将那盏茶端了起来,再次擦了擦杯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音。“老弟啊,我听说…你的铺子出了点状况,不知是真是假?”
杜海升闻言,脸色骤然一变,心不由得沉了下来,他张了张口,却终是没有说出话来。
宋员外端起茶碗吹了吹,随后悠然地喝了口茶,他放下茶碗,伸手从怀中抽出一张银票。
他打开那票子看了看,随即斜着嘴角轻蔑一笑,将之摊在桌上,朝杜海升推了过来,压低声音贴近杜海升的脸。
“这是二百两彩礼,老弟要不要过过目?”
此刻他虽是坐在椅子上,放低了身子,斜头仰视对面站立着的杜海升,却让杜海升感到如坠冰窖一般的恶寒,那肥肉堆积的老脸上散发着无形的力。
杜海升像是被抽走了力气,瘫坐下来,望着那张银票,他握紧了拳头,呼吸也重了起来。
杜灵瑶望着桌上的那张纸,那张能解燃眉之急的纸,轻飘飘的,却又有万钧之重。
她张了张嘴想上前说些什么,却感觉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终是没能开口。
「二百两…答应了的话,爹爹大哥还有姐姐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可是…可是…」
她的左手用力地抓着衣角,紧握着手将掌心压得惨白,指甲都要嵌进肉里去了。
望着身旁陷入茫然状态的妹妹,杜灵莳松开了她的手,面色焦急的走到父亲的身旁,手臂用力地撑在桌子上。
“爹…!”
她俯身与父亲对上了视线,拧着眉毛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杜明宇紧跟着迈步走到宋员外身的前,用力地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怒目凝视着宋员外。
“这事,我不答应!”
这声音回荡在大厅之中,铿锵有力,父亲扭头看了看兄妹几人,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他站起身来,眼神冰冷的望着那员外。
“宋员外,我杜海升再穷,也绝不会做出卖女求荣之事。”紧接着,他伸手对门外做了个请的姿势。“请回吧。”
闻听此话的杜灵瑶忽觉胸中一松,旋即又感到些许愧疚,她神色复杂的望向父亲。
那员外似乎对此毫不意外,他微笑着放下茶碗站起身,将银票折起收入怀中,过程中始终看着杜海升。
“既如此,老兄我也不强人所难了,只不过…”
他走到门栏处,侧目望向身后的杜海升,笑着道。
“只不过老弟的铺子…老兄甚是担心啊。”
说完他走到院里,一脚踢开了拦着他道的大雁,领着家丁头也不回的走出门去,只留那大雁在院子里拼命地叫唤着。
杜家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杜灵瑶瘫坐在椅子上望着远方怔怔出神。
良久,杜海升开口打破了沉默,他严肃的望着兄妹几人,开口道。
“不能再拖了,明天上午我们就动身去老宅。”
天空终是没能兜住雨水,轰隆一声炸雷响起,雨水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很快便连成了一条线,噼里啪啦的落在地上,发出喧闹的声音。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好似赶场一般,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便草草收场。
雨歇之后,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气息,屋檐还在滴答着水珠,太阳斜挂在西边,将天边染成了红色。
待在屋子里实在烦闷,杜灵瑶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脑袋枕着话本发着呆,眉头阴沉沉的,好似笼罩着一层乌云。
她翻开话本看了看,却始终看不进去,放下话本抬头叹了口气,余光忽瞥见院墙边冒出一颗头来。
“陆哥?”
来人正是多日不见的陆翰。
“瑶瑶,怎么了?唉声叹气的。”他攀上墙翻了进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杜灵瑶的身边。
“我刚刚瞧见那姓宋的老头进了你家院子,干嘛来了这是。”
杜灵瑶红着眼眶瞪了他一眼,旋即将脸埋进臂弯里不再理他。
陆翰瞅了瞅杜灵瑶,又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了那被雨水打湿的大雁。
“执雁为…礼,那老头来提亲了?”
闻听此话,杜灵瑶像是被打开了阀门一般,轻颤着肩头,小声的抽噎了起来。
“你…你别哭啊…”
看着杜灵瑶纤弱的身子随着哽咽声轻轻颤动,陆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连忙走到杜灵瑶的身旁,蹲下身子歪头看向杜灵瑶的脸。
“那日是我不对,若不是我…”他话说的一半便停了下来,他双手捧起杜灵瑶的一只手说道:“瑶瑶,你打我吧。”
杜灵瑶止住了抽噎,收回了手,别过去头去,不想看他。
陆翰绕了一圈再次蹲在她的身旁歪头看向她说道:“那你骂我几句吧?”
杜灵瑶却依旧不理他,又扭过头去。
陆翰再次绕圈蹲下,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一时没了办法。
他叹了口气,想了一会,忽地抬起双手揪着自己的耳朵,用小拇指拉开自己的嘴巴,吐着舌头对着杜灵瑶做了个鬼脸。
“略略略!”
杜灵瑶被他这副滑稽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鼻头冒起一个大大的鼻涕泡,她掏出帕子擤了一口鼻涕。
“嘿嘿,笑了就好。”陆翰放下手,坐到了一旁的石凳上,笑呵呵地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推到她的面前。
“新书,《山川奇景录》。”
杜灵瑶看了一眼那书,然后开口问道:“陆哥,这几日你干嘛去了,都没见你人。”
陆翰把那本《山川奇景录》往前推了推,舔了舔嘴唇,瞥了一眼别处,然后咧嘴一笑:“我跟我爹跑了趟兖城,昨儿个才回来。路过书肆瞧见这本,想着你指定喜欢,就顺手捎回来了。”
杜灵瑶接过书,翻开扉页,一股新墨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低头翻了两页,目光却明显不在书上,片刻后又将书合上,抱在胸前,低声道:“谢谢陆哥。”
“跟我还客气啥。”陆翰摆了摆手,随即收敛了笑意,试探着问:“那老头…没把你怎么样吧??”
杜灵瑶摇了摇头,没说话。
陆翰见她不愿多说,也不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陪她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
他忽的抓起杜灵瑶的手,郑重地开口道:“瑶瑶,对不起,那日我若不去惹那宋云深,那宋员外也许就不会盯上你。”
“唔嗯…”杜灵瑶轻轻摇了摇脑袋,柔声道:“陆哥,都过去了…”
陆翰这才松开手,挠了挠后脑勺,讪讪一笑。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晚风拂过院墙,带来远处几声狗吠,屋檐的水珠偶尔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不早了,我该回去了。”陆翰起身升了个懒腰。
“嗯…”
陆翰走到了墙边,跳了两下没够到墙沿。
杜灵瑶看了看敞开的院门。“你干嘛不走门啊。”
“嘿嘿,我乐意。”说着,他随手抄起院子里的板凳走到墙边,踩着凳子翻身骑上了墙头。
“陆哥。”
“咋了?”
“明天…我就要随爹爹去老宅了。”
陆翰闻言诧异的望向杜灵瑶。“你们家还有老宅?”
“嗯,爹爹说,老宅就在牛首山上,只是被泥沙掩了大半。”
“好端端的去老宅干甚去?”
杜灵瑶摩挲着手指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们家最近遇到点…状况,我爹说去老宅碰碰运气。”
陆翰闻言,眉头微微一拧,却没再多问。他在墙头上坐稳,两条腿垂在墙内侧晃荡着,低头看向院子里的杜灵瑶。
“那可有段山路要走了,你们一家人都去?”
“嗯,爹爹说一起去。”
“那我明儿也…”陆翰忽得沉默了下来,望向杜灵瑶,眉宇间带着些没落。
“什么?”
“没什么,走啦。”说罢他不等杜灵瑶反应,便跃下了墙头。
杜灵瑶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眨了眨眼睛,她感觉陆翰似乎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杜灵瑶便被姐姐从被窝里拉了起来。
“唔嗯…让我再睡一会…”迷迷糊糊的杜灵瑶哼哼着便要躺回被子里去。
“不行。”杜灵莳又将她拽了起来,一边给她换衣服一边说。“今儿还要上后山呢,山路可不好走。”
“哦…”
穿好衣裳梳好了头发,走到院子里,便见父亲正蹲在井边,将昨夜打包好的干粮和水囊往一个旧布袋里塞。
大哥正叼着馒头清点要带的工具 。
“铁锹…锄头…”
天刚蒙蒙亮,家人便往青牛镇的西边走去,沿途尔有零星镇民蹲在门前,瞧见了便打了声招呼。
途径李铁锤家的铁匠铺,远远的便听到听听哐哐的声音,许是李铁锤的父亲李大胆又起了个大早在打铁。
青牛镇本就倚着牛首山,往西边一路走,出了镇子,很快一条蜿蜒而上的山道便出现在眼前,延伸向牛首山深处。
晨雾还未散尽,缠绕在山腰,像一条灰白的纱带。路两旁是齐腰深的野草,叶尖上挂着露珠,走不多时,杜灵瑶的裙摆便湿了一片。
父亲杜海升背着水壶,握着杆削尖了头的竹子在前面开路,大哥紧随其后拿着铁锹东拍拍西铲铲,为身后的妹妹们拓宽山路。
姐姐杜灵莳背着干粮跟在大哥的后面时不时看向身后杵着竹竿的妹妹,确认她没有走丢。
“爹…还有多远啊…”杜灵瑶擦了擦额头的汗,微微喘息。
父亲闻言停下来脚步,喘了口粗气。“快了,我记得过了前面那道山坡,再往下坡走小半个时辰,便能看到牛首镇大门了。”
“爹。”大哥用毛巾抹去额头的汗,杵着铁锹站立在那喘着气。“休息一下吧。”
杜海升看了一眼儿子,随后向身后的几人摆了摆手。“那就…休息一下吧。”
大哥率先走进树荫里,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父亲解开背上的水袋递了过去。
姐妹俩坐在一旁平整些的石头上,杜灵莳从腰间解下水囊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随后递给了妹妹。
山间的风穿过树梢,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比镇子里凉爽许多,吹在身上很是舒服。
杜灵瑶喝了水,便依偎在姐姐的身侧闭着眼睛小歇起来。
约莫两盏茶的时间,他们便再次上路,翻过了山坡往山坳走去,不多时便踏上了一条相对平坦的路,只不过这路上杂草丛生,并不比先前好走多少。
半路上突然有一条小蛇从杜灵瑶的脚下滑了过去,给她吓得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