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热得叫人受不了,很快杜灵瑶就蔫了下来,跟在姐姐身后喘着气,不停的用手扇风。
这个时点寻常人家正在吃饭,赵蓉家的茶铺现在也没什么人,杜灵瑶远远的就看见赵蓉从自家楼上探出脑袋,对她挥着手。
待到了茶铺门口,杜灵瑶上前拽了拽爹爹的袖子。“爹,咱们进去歇一歇吧。”
杜海升脚步未停,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赵母拎着个铁皮壶从屋内径直走来。
“这不是杜大哥吗,这么热的天,带着姐俩散步呐,进来坐坐呀。”
杜海升顿住了脚步,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姐妹俩,叹了口气。“那…就叨唠了。”
“嗨,乡里乡亲的,说这话就见外了。”说着,赵母便侧身让出了道。
杜灵瑶跟着父亲和姐姐进了茶铺,一股阴凉扑面而来,比外面凉快了不少,铺子倒不算大,屋内连带上延伸出去的棚子,大大小小一共近二十张桌子。
茶铺的墙角水缸里泡着几个西瓜,柜台上的香炉升起一缕细烟,此时只有零零散散的四五位客人。
刚进一落座,便听到楼梯处传来“咚咚咚”的下楼声,自不用说,是赵蓉在下楼。
“瑶瑶,昨儿下午你去哪了…”赵蓉一手端着盘子低提着裙摆,一手摇晃着团扇从楼梯口走了出来。“寻你几趟,你都不在家。”
“昨天我跟爹爹进城去了。”
“哦…好不好玩,买什么好东西了?”
「要不要告诉蓉姐姐…」
杜灵瑶犹豫了一番。
「算了…说了也只会给蓉姐姐添麻烦。」
“还好吧,没什么好玩的…”
话还没说完,杜灵瑶的视线随即便被赵蓉端来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那东西上粉下白,中心被切了几刀,露出酥层分明的分层,以及内里绿色的抹茶豆沙馅,外形看着像是朵花。
“蓉姐姐,这是什么啊?”她好奇的用手戳了戳。
“这个啊,这个叫荷花酥,脆脆甜的,可好吃了。”说着,她便拈起一块,递到杜灵瑶的嘴边。
杜灵瑶接过荷花酥,轻轻咬了一口,只听得一声脆响,酥皮便在齿间碎开,豆沙馅的甜糯跃上舌尖。
「唔…有点甜得慌…」
恰在此时,赵母拿着碗和茶水壶放到了桌上。“茶来了茶来了。”
杜海升看手里的茶碗,纠结着问出了口。“赵嫂,这茶…多少钱啊?”
赵母摆了摆手,笑呵呵的擦了擦额头的汗。“嗨,几口水,哪儿用得着给钱啊。”
杜海升张口欲推辞一番,摸了摸口袋,却又作罢。“那…就多谢了。”
“呵呵呵,行,你们吃着。”言罢,赵母便回到柜台继续忙碌去了。
杜灵瑶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冲淡了口中的甜腻感。
“来来来,再吃一个。”赵蓉又捏起一个就要往杜灵瑶的嘴边送。
“咳咳…”
却见一旁的杜灵莳轻咳了两声,随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看。
赵蓉被杜灵莳这么一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拈起一块荷花酥递到杜灵莳嘴边。“莳姐姐,什么时候醒的,来,吃个荷花酥。”
“昨儿个半夜醒的。”杜灵莳张嘴接住,轻轻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嗯…酥脆香甜,蓉儿手艺见长啊。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做的。”赵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杜灵莳舔了舔指尖残余的油脂。“你这手艺,往后谁娶了你,可是有福气了。”
赵蓉听得此话脸颊微红,作势要打她,手里的团扇摇得更欢了。
隔壁的茶客聊得正起劲,杜灵瑶忍不住好奇,竖起了耳朵细细倾听。
“乖乖,可了不得。”
“嗯咯!那东林城死了不少人。”
此话一出,如平地惊雷,一时间,茶铺里的零星客人也纷纷安静了下来,侧耳倾听。
“听说是遇到什么邪修了,要抓人炼药去呢!”
“听说仙师都去抓人了,可能要晚些才到咱们这…”
杜灵瑶的心登时一沉。
「大哥…不会有事吧。」
她随轻蹙眉头,拉了拉姐姐的衣袖,压低声音说:“姐姐,你听到了吗?”
杜灵莳自然也听到了隔壁桌上的交谈,她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碗中浮沉的茶叶上,沉默了几息才低声回道:“听到了。”
父亲拧着眉毛,推开椅子,起身走到那几人的桌前拱手作揖。
“几位兄台,方才说的事可是真的?”
那几人中,一位身材微胖,约莫四五十岁,穿着灰朴长衫的圆脸男子正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见杜海升上前问话,那男子稍加打量了杜海升一番,便猛灌了一口水,随后回道:
“嘿,可不怎地,我表弟路过东林城亲眼看到滴,那惨得哟…乖乖,城门都破得嘞,大街上到处都是血,死人七七八八的满地都是!”
他连连拍打手背,一脸心疼的模样。“官府查了两天一点线索都么得,还莫名其妙少了一堆差姥爷,后来还是仙师出面,说是邪修干的。”
“那…那邪修抓住了吗?”杜海升眉头紧锁,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哎!要是抓得着地话我早讲了,听说仙师都死得嘞几个!”
那人又猛灌了一口茶。“凶得一笔醪糟!”
杜灵瑶听得心里发颤,抬头看着爹爹。“爹!”
父亲摆了摆手,示意她别急,回身问到:“可知那邪修奔哪儿去了?”
“这…这我就不晓得了,你问问他们?”
一旁的茶客也纷纷摇头。
“不知道不知道。”
“这哪是我们这些人能知道的。”
杜海升见状只得拱手作揖道了句多谢,便沉着眉头坐回了位上。
“爹…”杜灵瑶忧心忡忡的看着父亲,心中忧虑起大哥的安危。
“没事…你大哥才刚出发,东林城也不在必经之路上,没事…”这么说着,父亲却将目光聚焦在了茶碗里,将眉头紧紧的皱在了一起。
一时间桌上都安静了下来。
“呃…你们怎么了?”赵蓉看气氛不对,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
杜灵瑶抬眼看了看父亲和姐姐,见他们都不打算说,她嘴唇抿了抿嘴,挤出一抹笑容来:“蓉姐姐…我哥出远门了,我有点担心他。”
“明宇哥?”赵蓉眨了眨眼。“他不会去东林了吧?”
杜灵瑶摇了摇脑袋。“没有,去柳州城了。”
“柳州啊…嗨,不用担心,那不是不顺路嘛,别怕。”她说这话时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也有些不确定。
“嗯…”
杜灵瑶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心中的忧虑却无半点减少。
姐姐见她这般,便抓起她的手捏了捏。“没事的,大哥机灵的像个猴一般,遇到事早就跑了。”
“可是…”
“哎呀瑶瑶,莳姐姐说的没错,明宇哥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赵蓉说着便又拈起一块荷花酥,递到杜灵瑶的面前。
“来,我们再吃一个,好不好?”
杜灵瑶看着那荷花酥皱了皱眉。“唔嗯…不要…”
“唉…你现在在这里空担心也没用…”
“这个…太甜了。”说着,杜灵瑶撇过头去,不太敢看她的脸。
“嘿!你还挑上了?你不吃我吃!”紧接着,赵蓉便咬了一口手里的荷花酥,嚼了嚼,随后微微皱眉。
“唔…是有点甜…?”
一旁的杜灵莳被她两的话逗得轻笑出声,眉宇间的忧愁也少了几分。
回到家时已是午后,日头正烈,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蝉鸣声不绝于耳。
杜灵瑶帮着姐姐把晾在院中的衣物收了,叠好放进柜子里,又去灶房烧了一壶水,做完这些事后,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这几日都睡在姐姐房间,杜灵瑶莫名感觉自己的屋子里缺了点活人气,冷冰冰的,索性将被褥席子一股脑拿出去晒在了太阳下。
做完这些琐事后,她才带上门窗,悄悄坐在窗前,屈膝塌坐,试着运行《灵狐秘录》的吐纳之法。
阳光透过眼帘,将她的眼前照得粉红透亮,她循着昨日的感觉去捕捉阳光中的那股灵气,然不管怎么努力,也未能在阳光里寻得半点昨夜的游光。
许是因为太阳与月亮不同,亦或是自己尚未完全静心,倒是房间的各个角落里,有着丝丝缕缕的,那股清冷的游光。
「唔…是太阳太烫了吗…」
这些微薄的灵气被引入体内后,房间里便再无半点,不似夜晚时分那般,延绵不绝。
「看来只能等晚上了…」
她托着腮帮子,坐在窗边发呆,院子里晒着的被褥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艘鼓满了风的帆,蝉鸣声一阵接一阵,吵得人心烦意乱。
「也不知道大哥现在到哪了…」
“唉…”
日头渐西,半晚的风吹拂过脸颊,撩起她的鬓发,随风微荡,空气不再那么炙热,耳畔的蝉鸣也逐渐变得悠远,杜灵瑶就这么托着腮,轻点着脑袋,渐渐进入梦乡。
再次醒来天已全黑,院子里的被褥不知何时已被收拾起来,整整齐齐的铺在榻上。
“哼嗯…”
杜灵瑶哼哼着伸了个懒腰,长舒一口气,随即嗅到了饭香。
推开门走进院子里,便见姐姐正将饭菜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父亲则端着碗夹了筷子咸菜,秃噜着碗里的粥,看到杜灵瑶出来,姐姐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招呼着吃晚饭。
“姐,什么时辰了?”揉了揉眼睛,杜灵瑶坐到板凳旁,接过姐姐递来的粥。
“差不多戌时了吧。”
杜灵瑶“嗯”了一声,端起粥碗,沿着碗沿吸溜了一小口,米粥熬得恰到好处,浓稠适中,配着腌萝卜的咸酸,倒也开胃。
一家三口就这么坐在院子里,就着月色和烛火吃完了晚饭,杜灵瑶帮着姐姐收了碗筷,随后就一起洗了澡。
杜灵瑶看着姐姐胸口那抹粉嫩的新肉,忍不住问道:“姐姐,这里还疼吗?”
“那小还丹的药力当真厉害。”
姐姐摇了摇头,随后垂下眼眸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又望向正在拧毛巾的妹妹。“瑶瑶,你说那谢仙师…他为什么要救我们?”
“唔嗯…”杜灵瑶歪头思索了一番。
「话本故事里的仙人都是侠肝义胆,视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的,谢仙师…也是这样吗?」
“许是见不得凡人受苦吧…”
“见不得凡人受苦吗…”杜灵莳喃喃着重复了一遍,没再追问。
夜色渐深,今夜杜灵瑶没再和姐姐睡在一起,躺在刚晒过的温暖被褥里,她看着窗外的夜色默默数着时辰,到了亥时她才起身。
「这个点应该不会被人瞧见了吧?」
她蹑手蹑脚的走到院子里,借着月色来到石桌旁,踩着一旁的石凳爬了上去,随后屈膝塌坐,状若狐蹲,对着月光有韵律的吐纳起来。
还是昨日那般流程,今夜不再有人打扰她,夜色如水,她几乎是在外面坐了一夜。
中途她起身活动了几次酸麻的腿脚,喝了几口水,又坐了回去,直到卯时,方才停下。
丹田之内的灵气比之昨日壮大了不少,杜灵瑶忽的发现,自己即使闭着眼,也能“看到”落在肩头的树叶,这感觉很奇妙,她却不知这究竟代表了什么。
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杜灵瑶又惊喜的发现,自己的呼吸似乎有力了不少,不仅如此,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力气也变大了。
清晨的夏风温凉舒适,轻轻拂过脸颊,她抬手摸了摸发梢,入手湿漉漉的,扭头看去,石桌上已积了一夜的露水,就连自己裙摆也湿了半截。
寂静的院子里突兀的响起了“吱呀”的推门声。
“瑶瑶,怎么起这么早?”
「遭了,姐姐看到要怪我了」
杜灵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从石桌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露水,转过身来挤出个笑脸。
“姐…姐姐,你怎么起这么早啊…”
杜灵莳系着外衫的带子,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裙角微湿,发梢也沾着晨露,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她眉头微微蹙起,却没立刻发作,只是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杜灵瑶的额头。
“你在这坐了一夜?”
“我…我睡不着,就出来坐坐,看看星星什么的…”
她说着,还特意抬手指了指天。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星星早就没影了,只剩下几缕残云,留住朝阳的晨曦,挂着淡淡的金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