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疼痛如潮水一般席卷全身,手臂上的擦伤,胸口的闷沉,背部的灼痛,以及惊惧过后的余韵,所有的感官都汇聚在一起,要将她的意识拖入混沌。
周围的一切都在失真,眼前的景色像是水中之月,混昧起来,李铁锤的呼唤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双臂从身前滑落,身子直直往下倒去。
“唔…”
胸腔里像是灌了铅,喘不上气来,就在意识将断未断之时,丹田之内的灵气自发的游动起来,一股清凉的感觉行过经脉,奔向各个伤处。
这股冷气来得将将好,刺激着她的精神,将她的意识从浑噩之中拉了回来。
杜灵瑶的胳膊肘撑在地面,仰着身子,睁大了眼睛,大口大口的喘息起来,带着腥臭的锈味顺势钻入口鼻,脸上的血液流进了口内。
她抿了一下嘴,满口的黏腻腥膻,恶心的她喉咙里一阵抽搐,胃里翻江倒海,随即便翻身对着地面剧烈的干呕起来。
“瑶瑶!”
李铁锤捂着胳膊上的伤,蹲到她的身侧,担忧的看着她。“你没事吧?”
“呸呸…没…没事,就是有点恶心…”说着,杜灵瑶扭头看向那头野猪。
许是李铁锤伤了那畜生的眼睛,或是这畜生本就愚昧,竟直挺挺的将柔软的腹部撞在了剑尖之上。
大半个剑身都没入其中,在它的肚子上开了个约有寸来长的口子,鲜血洒了一地,内脏都流了出来,那畜生躺在血泊中进气多出气少,已是活不成了。
「啊…就…就死了吗,我就这样杀了一头猪?」
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鲜血染红了大半手掌,一股不真切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虚幻。
缓了口气,杜灵瑶扭头看向李铁锤,却见他的伤臂还在溢血,丝丝血迹从他的指间流出。
李铁锤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随即咧嘴笑道:“没事,小伤而已。”
说完他便往山洞深处走去。“等俺一下,俺有药。”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杜灵瑶努了努嘴,又吐了一口唾沫。
她感觉身上的衣服变重了几分,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衣服已经吸饱了血水,被染红了大半,发丝里也浸满了血液,粘连在一起,难受得紧。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带着体温的血液正在慢慢变凉,那种黏腻冰凉的感觉,令她忍不住摩挲手臂。
「呃,黏黏的好难受…」
她随即走到桌边拿起水袋漱了漱口,又倒了些水清了清脸上和发间的血迹,直到水袋空了方才作罢。
李铁锤从洞里走来,晃了晃手里的药瓶,将咯吱窝里夹着的一卷白纱布扔给了杜灵瑶。
“走,俺带你去洗一下伤口。”说罢便往外走去。
杜灵瑶伸手接住了布条,跟了上去,路过野猪时,忍不住看了两眼,那野猪脑袋上还斜插着长枪,贯穿的伤口狰狞可怖,森森白骨混杂着殷红的血肉,一只眼球都爆了出来。
看着偶尔抽动两下的野猪,再加上那爆出的内脏以及一地的血液,杜灵瑶顿觉头皮一阵发紧,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赶忙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口中念念有词。
“君子远庖厨君子远庖厨…”
走在前头的李铁锤扭头瞅了瞅,随即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二人出了山洞,沿着大斜坡往回走,随后转了个方向,攀过乱石嶙峋的山体,踏入另一条山路继续往上,没过多久,远远的就听到水流从高处落下,“哗啦啦”冲击地面的声响。
走近了一看,原是一处山涧瀑布,约有四五个陆翰那么宽,水体从百米高的地方截流而下,击打在岩石上飞溅出无数白沫,倒有几分书里说的银河落九天之感。
“到了。”李铁锤快步走近,蹲到水流旁,将伤臂整个没入水里,顷刻间,一条嫣红的血迹顺着水流向下游飘荡散溢而去,他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又在水里荡了荡手臂,才满意的抽回。
杜灵瑶跟着蹲到水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她精神一振。
她又洗了几遍手臂上的擦伤,血迹被冲净后,露出底下几道伤痕,好在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只是表皮破了,渗着点点血珠。
李铁锤那边传来一阵连串而短促的“嘶呼”声,似乎在忍着疼。
转头看去,只见李铁锤正往伤口上撒着药粉,牙齿紧咬,伤臂和额头青筋暴起。
杜灵瑶起身走了过去,看了看他的手臂,却见那伤口被水浸泡后泛起惨白,周围的断口微微翻起,血珠时不时的冒出,李铁锤抖动瓶身,将其中的黄色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处。
杜灵瑶看了又感觉嗓子直发紧,咽了口唾沫别过眼问道:“铁锤哥,要不要我给你包扎。”
李铁锤摇了摇头,起身将药瓶塞给杜灵瑶,又从她手里将纱布拿了过去。
“瑶瑶,这是金疮药,你要是不想留疤,最好搞一点儿。”说完他扯开纱布,咬住一头,自顾自的缠了起来。
杜灵瑶看了一眼手里的瓶子,只见上面贴着个正方形的红纸,写着个黑色的“金”字。
她好奇的凑近鼻子闻了,有一股薄荷味,还有一些说不清楚的药味,捏着瓶子犹豫了一下,随即对着自己胳膊上的伤痕倒了过去。
紧接着一股剧烈的刺痛从伤处传来,好似有千百根针一齐扎在了那里,她手一抖,药瓶没拿稳,撒了一点药粉出去。
杜灵瑶倒吸一口凉气,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她咬着嘴唇,硬是没喊出声,只是不停地对着伤口吹气,试图缓解那股钻心的疼。
“嘿嘿,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李铁锤正用牙齿扯紧纱布,一圈又一圈的裹着伤口,时不时有药粉从他胳膊上洒落:“这金疮药就这样,刚上上去的时候疼得要命,过一会儿就不疼了。”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话似的,才过一会,那股刺痛就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舒适的感觉。
杜灵瑶松了口气,抬头看向李铁锤,却见他正熟稔的缠着布,不消片刻便将伤口缠好,手法非常娴熟,竟找不到包扎的结口。
“铁锤哥,你怎么这么熟练,好漂亮的包法。”杜灵瑶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嘿嘿,俺三天两头的受伤,包着包着就会咧。”他挠了挠后脑勺,憨笑着又说。“你要问俺咋做到嘞,那俺还真不晓得咋讲。”
李铁锤站起身,活动了两下胳膊,随后走到崖边,往下看了看。“瑶瑶,那猪放那也不是个事,万一惹来什么大家伙就不好了,咱们快回去吧。”
杜灵瑶一听他提起这事,不由想起那野猪抽搐时的模样,她咽了口唾沫。“铁锤哥 你…你先去吧,我还要洗洗。”
李铁锤看了她两息,随即点了点头。“那成,这块还挺安全的,你别瞎跑就行。”
“嗯…”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杜灵瑶重新蹲到水流旁,捧起一汪清水,浇在脖颈处擦洗血污,冰冷的水激得她不由自主的缩了一下脖子。
低头看着湍急的水流中,自己的模样——鬓发被水浸湿,黏在脸颊上,衣服上到处都是血迹,皮肤也残留着许多已经干涸的血污。
「啊!这个样子要是被姐姐瞧见怕是要挨骂的。」
她连忙捧起一汪水,往自己的衣服上浇去,然后用手揉搓起来,如此反复了几次,却将那血渍像墨一样,在衣角晕染开来。
「不行,这样根本洗不干净…」
她听着耳畔的落水声,动了动耳朵,扭头向那瀑布看去。
瀑布的水流击在石头上,溅起无数飞沫,在阳光的照射下显现出一道虹色光带。
杜灵瑶走到瀑布前,听得那瀑布击打石面的声音变得异常洪亮,嘈杂的声音不绝于耳,那飞溅的水花拍打在她的胳膊上都相当有力。
她将手伸进瀑布,刚一接触,便感觉到一股巨力将她的手拍落,打得她手生疼,她忙将手抽出揉了揉。
「怎么这么重…这能洗吗…」
杜灵瑶随即闭上了眼想象了一下回到家以后姐姐的反应。
“瑶瑶,你这是怎么弄得”
“小瑶,袖子怎么坏了”
“小妹,你居然瞒着我上山”
“杜灵瑶!从今天开始你不许跨出家门一步!”
——
杜灵瑶猛地打了个寒颤,连连摇头。
「还…还是洗吧,我可不想被姐姐揪耳朵」
她伸手将马尾上的发带解下叼在嘴里,紧接着就要去脱衣服。
「哎…万一铁锤哥上来…那岂不是被看光了…」
她小脸一红,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不行…要不…就这样洗吧…反正我有灵气护体,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感冒的…吧?」
说干就干,她紧闭双眼,咬紧牙关,低着脑袋猛的扎进了瀑布里。
背上立时传来强烈的挤压感,势要将她的腰压弯。
「唔…!好…好重!不过也不是完全受不了」
水流行过她的身体,将衣服尽数浸湿,软塌塌的贴在身上,并在她的脚下形成一道绵长的血色飘带。
她伸出一只手抵在瀑布内的石壁上,另一只手揉搓着身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大约洗了一炷香的时间,身上的血迹已基本干净,她斜着脑袋,用手挽着头发欲洗净发丝间的血,余光却瞥见一旁的石壁上隐约刻着什么。
“咦?”
杜灵瑶摸着石壁挪动了过去,却见那石壁上刻着些小人,高度约在她胸口的位置。
那些小人刻的相当简陋,只用了最简单的几条线表示身体与四肢,手里都拿着个长条,根据动作猜测应是在练剑。
「?!」
「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奇遇?!」
她顾不得背上的重压,忙双手撑着石壁聚精会神的观察起墙壁上的画。
小人共有十个,每个的姿势都完全不一样,甚至最后一个连双臂都没有。
「这…这难道就是话本中所说的…悟透前九招,然后才能领悟的最后一招吗?!」
杜灵瑶忙屏住呼吸,死死的盯着那些简笔画小人看。
第一个小人弓步抬剑过头,第二个小人侧立斜提剑身,第三个小人弯腰斜刺…不消片刻,九个小人的动作便已尽数记下,随后她却又犯了难。
「这些动作好像…没什么关连的样子,我要怎么学啊…」
流淌的瀑布正一点点带走她身上的温度,杜灵瑶搓了搓肩膀从瀑布里退了出来,摩挲着下巴思考起来。
「难道是要考验我的悟性?」
夏日的太阳照在她的身上驱散着寒意,山风拂过,带来一阵清凉,将她皮肤上的水渍抹干了几分。
“哈…哈啾~”
她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按照记住的姿势挥舞起来。
“这样这样然后…”
“不对不对…”
“那这样这样…”
“唔嗯…也不对…”
——
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她终于将那些动作串联起来。
“对了,就是这样!”
紧接着她便兴奋的挥舞着木棍,按着她推演的方案演练起来,每一招之间她都想好了起承转合的间式。
随着最后一式舞动完,她正要收起木棍,小腹忽然传来一阵绞痛,她下意识的弯腰捂住肚子。
“呃…!”
「怎么回事…」
还不待她细究,丹田内突兀的传来一阵细微的波动,紧接着周遭的一切变得遥远起来,五感好似被剥离,世界也随之失去色彩。
「哎…?!我…我这是…似了?!」
紧接着,她的眼前突兀的出现一道持剑的人影,那人影笼罩着黑雾,看不真切样貌。
人影舞动起手里的剑,踩着诡异的步伐,一招一式的演练着奇特的剑招。
「这…这难道是我通过考验,得到真的剑法了吗?」
思及此处,她不由得紧紧盯着人影,要将之一一记下。
「唔嗯…这剑法怎么看着更像是在…跳舞?」
正当她疑惑之际,耳畔突兀的传来那道熟悉的,清冷的女声。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
“…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
“…流而不滞,止而不壅,寻隙而入,遇阻则绕,避实击虚,循而不涩…”
「仙…仙师?仙师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