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轰鸣声在耳边失去了锚点,那道清冷的女声却无比清晰,一字一句落入杜灵瑶的心间,仿佛有人俯在她的耳畔,悉心的教导她。
眼前的人影身上有无数光流沿着其经脉,与其手中的剑遥相呼应,每一招每一式都有不一样的走势,好似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那舞姿蹁跹如蝶,好似山涧的流水,蜿蜒柔转,又像黑夜的迷雾,云谲波诡,叫人难以琢磨。
杜灵瑶看得入了迷,口中不由自主地喃喃着那女子的话,心也随着人影舞动起来,仿佛自己就是那个持剑之人,每一招每一式的力道流转,气息吞吐,都清晰地映照在她的感知里。
不知过了多久,人影收剑而立,所有动作归于起始的姿态。
“行水走雾意绵延,此即为溟波逐影剑诀…”
随着话音落下,人影忽的如烟般消散,紧接着,杜灵瑶便感觉自己的五感正将自己重新拉回现实,就好像猛地撞在了棉花墙上一般。
“哈——!”
她张大了嘴巴猛吸了一口气,耳畔瀑布的声音迅速清晰了起来,山风拂过脸颊,带来些许寒意。
“溟波逐影…”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跳咚咚地敲在胸腔里,又惊又喜,又有些茫然,看了一眼手里的木棍,她陷入了思索。
「刚才…那不是做梦吧?」
「仙师难道一直都在关注我吗?」
「哎…?」
然而还不待她细究,小腹内那绵绵的绞痛便将她的思绪拖回了现实,风一吹过湿漉漉的身子,那股痛感便又强烈了几分。
“唔…!好疼…”
「遭了…凉水冲多了…」
她皱着眉红着眼眶,蹲下身子,死死捂住腹部,完全无暇思索方才的事,似乎这样就能舒服一些。
夏日的阳光倒是毒辣,饶是她浑身湿漉漉的,被这么一晒,身子也渐渐有了暖意,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那股痛感方才开始消退。
直到背上被晒得发烫,脑后的头发也已干得差不多了,她才站起身换了个方向。
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方才为了清洗头发而口中叼着的发带,不知何时被风吹走,只得任由它们披在肩上。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腹中的绞痛终于平息,衣服也干得差不多了。
「唔嗯…还是先回去吧…不知道铁锤哥弄没弄好」
一想起那野猪抽搐的模样,她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
沿着山路往回走,心思又飘回了刚刚的事情上。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吗?」
「这听着倒不像是什么坏人会说的话呢…」
「果然是仙师在点化我吧?」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雀跃起来,忍不住握了握拳头。
「也是,那狐妖怎么看也不可能说出上善若水这种话!」
走到山洞附近时,远远便看见李铁锤蹲在洞口,正埋头处理着什么。
走近一瞧,那头野猪已被他拖到洞外的空地上,开膛破肚,收拾得干干净净,内脏之类的东西堆在一旁的树叶上,连獠牙都被他撬了下来,摆在一边的石头上。
杜灵瑶走上前看了看,面对死物心里反倒没有了那种叫人头皮发麻的感觉。
“铁锤哥,你怎么弄的这么快。”
李铁锤抬起头,擦了擦手里的血,咧嘴一笑。
“嘿嘿,俺干得多,早就摸清了。”他看了看杜灵瑶。“吔,你咋呲毛邋孔的,衣裳还湿湿滴,掉河里啦?”
“没有啦,我就是在瀑布底下冲了冲,一不小心把发带冲跑了。”杜灵瑶含糊地带过,随即神秘兮兮的走进李铁锤:“铁锤哥,你猜我在瀑布底下发现什么了?”
李铁锤闻言下意识的挠了挠耳根,神色有几分尴尬地问:“发…发现啥?壁画啊?”
“哎…?”杜灵瑶愣住了,看着李铁锤那心虚的神情,她歪了歪脑袋:“铁锤哥,你怎么知道的。”
“呃…嘿嘿,那是俺小时候没事干刻嘞。”
“啊…?”杜灵瑶的大脑仿佛接收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天书文字一般,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咋嘞?”
杜灵瑶只觉难以接受。
「铁锤哥刻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憋出一句:“铁锤哥,你…你什么时候刻的?”
“嘿,那可有些年头嘞。”李铁锤挠了挠头,手上的血也没擦干净,在头发上蹭出几道淡淡的红痕。“俺小时候没事干,听人家说书先生讲滴那些个侠客故事,俺一时兴起,就刻了几个,俺当时实在想不出来还能咋刻,就没继续刻嘞。”
说着说着,李铁锤腼腆的笑了出来,露出一口白牙。
“…”杜灵瑶看了看李铁锤那憨厚的脸,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愣了足足好几息,才回过神来,眨巴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铁锤。
“铁锤哥,你…你是说那些小人都是你刻的?”
“对啊,咋了?”李铁锤挠了挠头。“刻得不好看?俺也觉得,那时候手生,刻得歪歪扭扭的。”
“那——那些招式呢…?”杜灵瑶还不死心,迫切的想要一个不一样的回答。
“招式?嗨,俺能懂啥招式,都乱搞滴。”
“怎么可能…”
“啥可不可能?”
杜灵瑶张了张嘴,想将剑诀幻境的事说于他听,可这些事未免太荒唐了,她说不出口。
「那为什么我能从里面看出剑法,甚至还进入了幻境?」
「难不成是铁锤哥无意识的刻出了一套剑法吗?」
「不可能,铁锤哥难道在说谎?」
她看了看李铁锤淳朴的脸摇了摇头。
「铁锤哥不会骗我的…唔,想不明白…」
见她呆呆的站在那半天也没个反应,李铁锤歪了歪脑袋:“瑶瑶,你咋嘞这是?”
“我没事…”她咬了咬嘴唇,抬起头,又看了看李铁锤那张敦厚的脸,他的眼神清澈,没有半点闪躲,完全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莫…莫非——仙师是在借铁锤哥的画点拨我?」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仙师神通广大,先传自己功法,现在又教自己剑术,一定是见自己天赋异禀要收自己为徒,现在是在考验自己呢。
「嗯!一定是这样!」
杜灵瑶站在原地,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合理,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我一定不会让仙师失望!”
一旁的李铁锤被她突然的自言自语整得一愣:“瑶瑶,你莫不是被那畜生吓癔症了,咋说胡话呢?”
“啊…没有没有。”杜灵瑶连连摇头。“铁锤哥,咱们什么时候下山?”
转头看去,李铁锤已将那野猪收拾利索。
“马上就好…”
李铁锤寻来些细长杂草,拧在一起穿过四条腿,随即蹲下将之一翻,稳稳当当的搭在肩上。“咋样?”
杜灵瑶对他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你,铁锤哥。”
“嘿嘿!走着。”
二人沿着来路往回走,下山要比上山轻松很多,脚下的步伐也快了起来,那野猪的头被扛在后头,随着李铁锤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偶尔从口鼻之中滴下几滴血迹,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红的点。
跟在后头的杜灵瑶心思却全然不在脚下的山路上,她手里捏着个狗尾巴草晃来晃去,时不时比划两下剑招。
回到镇里,此时已过了午时,太阳斜挂在西边,气温也降了几分,路上的镇民看着李铁锤肩头的野猪议论纷纷。
“嚯儿!铁锤你可真行,这么大头猪!”
“哎哟,铁锤,你这身腱子肉可真没白练。”
“铁锤呀,你这两天收获不小嘛。”
李铁锤憨笑着走在人群中间,杜灵瑶跟在后面听着人们的夸赞心里乐开了花,好像夸的不是野猪而是她似的。
一浑身酒气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伸手拍了拍那野猪:
“嘿嘿,那个…铁锤呀,我最近想吃猪耳朵了,你看——”
李铁锤咧嘴一笑,朝着身后的杜灵瑶指了指:“二叔,这个可不是俺一个人的,还得问问瑶瑶嘞。”
杜灵瑶愣了一下,没想到李铁锤会把话头抛给自己,周围的镇民也纷纷投来目光。
那被叫做“二叔”的汉子诧异的看着杜灵瑶。“啊?杜家的小丫头?跟你上山打猎去了?”
“对呀,俺们今早儿…”李铁锤的话还未说完,杜灵瑶就扯了扯他的衣角打断了他。
只见杜灵瑶咬着嘴唇,将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没有!我只是在镇口遇到的,没有上山!”
一边说她还朝李铁锤挤眉弄眼的,生怕她把自己上山的事抖出来。
李铁锤连忙改口:“哦对对对,俺们早上在镇口遇见嘞,她跟俺预定了野猪。”
“啊?这还能预定的?”二叔挠了挠头。“既然有人要…那算了。”
杜灵瑶跟在李铁锤身后,低着头匆匆穿过了人群,生怕再多待一会儿就会被谁拉住问东问西。
路过李铁锤家的铁匠铺,李铁锤说要将那野猪处理一下,回头给她送来,杜灵瑶急着回家免得姐姐担心,便自行往家赶。
近了自家院子,远远的就看见姐姐正坐在小院门口绣着针线,见杜灵瑶回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走了过来。
“瑶瑶,你干嘛去了,午饭也不回来吃?”杜灵瑶的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糟了,果然被逮到了…」
她飞快地在脑子里盘算着说辞,脸上堆起一个自以为自然的笑容。
“姐姐,我…我去找铁锤哥玩了…”
杜灵莳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停在了那被撕烂了的袖子上,她忙抓起杜灵瑶的胳膊掀开袖口一看,那处擦伤便映入眼帘。
“怎么弄得这是,谁欺负你了?”
杜灵瑶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绞着衣角嗫嚅道:“我,我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那衣服怎么破了?”
“勾到树枝了。”说着杜灵瑶心虚的抬眼看了一眼姐姐。
杜灵莳盯着她的脸沉默了片刻,抬手指了指她的脑后:“那发带又哪去了,还有,你身上怎么一股血味?”
“许是…许是跌倒的时候头发散了,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吧…”杜灵瑶转动着眼珠子,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后脑。“刚刚在镇口遇到铁锤哥了,他扛着个野猪,许是那时候沾了味…”
“哦——”杜灵莳看着眼前时不时抬眼看自己,满脸心虚的妹妹,心里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跟姐姐说实话,你是不是跟李铁锤上山了?”
“我…我…”
见她支支吾吾的紧张的要命,杜灵莳叹了口气,上前理了理她的头发。
“好啦好啦,我的小仙师,姐姐知道,你修炼了,变强了,想试试身上,但是下次再有要告诉姐姐,知道了吗?”
“姐姐…我…”感受着头上的动作,杜灵瑶一时语塞,抬头对上姐姐那担忧的眼神,她感到心头一紧,鼻子也跟着发堵。“我知道了。”
“行了,还没吃午饭吧,锅里给你留了,快去吃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