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书架前,指尖从那些书脊上轻轻拂过,随即抽出了一本符箓初解,随手翻了翻,里头尽是些奇奇怪怪的字符,一旁的注解晦涩难懂。
她看了一会,将之塞了回去,又从一旁将那本妖族图鉴抽了出来,翻开看了看,只见开篇便写着——
“我派师祖初来南晏州以南,赤浊山之地,见此地邪祟妖物横行,生灵涂炭,于是于此地荡魔百载,终得此片隅之地,依赤浊山,建天工阁…”
“凡我派弟子当知世间妖异邪修,皆为奸滑诡暴之徒,为祸者不尽,凡遇之,当竭尽所能,诛杀恶徒,以正寰宇。”
杜灵瑶握着那本《妖族图鉴》,指尖在书页边缘微微收紧。
妖物邪修为祸人间的故事她并不陌生,话本故事里有数不尽的例子,不仅如此,她与家人还亲身经历过,那只狐妖虐杀姐姐的画面浮现于脑中,她忙循着目录,翻开了狐妖的记载。
“狐妖者,生性狡黠,贪婪嗜血,多善幻惑之术,喜化俊美皮相,骗取世人信任…”
书中还收录了许多狐狸的画像,插图里描绘着不同形态的狐妖:有通体雪白的,有皮毛赤红的,还有尾巴分成数条的。旁边用小字标注着:「修为愈深,尾数愈增,数九者,乱世之祸也。」
她又翻了一会,粗略的看完了里头记录着的各色妖怪,还有那些妖物的注解和为恶的事例,她对那只狐妖的厌恶又深了几分。
「等我修炼成大仙师,我也要像谢师兄一样,杀妖怪」
杜灵瑶合上了书页,将之塞回了书架,又看了看其他书籍,伸手就要去抽出那本《草木大全》,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对面屋子的门前似乎站着一个全身漆黑的身影。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惊骇的转过头,定睛细瞧,只见那边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人在。
“错觉吗…”
她定了定心神,转头就要去拿书,转头却看见书架的对面,隐约站着个红色的人影,待她细细看去,却又是空荡荡的,仿佛刚刚看到的都是错觉。
她咽了口唾沫,对着屋内四下张望起来。
四周静得出奇,只有窗外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和顾敏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以及自己身上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响动,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
「…真的是错觉吗?」
她疑神疑鬼的看了半晌,见再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心里才稍稍安定下来,但她还是拿着书,站到了门框附近,能看到顾敏的地方。
她背靠着冰凉的木棱,目光紧紧锁在顾敏的背影上,此时的顾敏正紧锁眉头,似乎是修炼到了关键之处,杜灵瑶看了一会,心里才觉得踏实了一些。
「应该是看花了眼…一定是。」
她这样告诉自己,但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朝书房深处瞟了一眼——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几道银白的光柱,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静静浮沉。
她收回视线,翻开手里的《草木大全》,试图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书页上。
她强迫自己将目光钉在书页上,可那些墨字却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花,怎么也沉不进脑子里。
《草木大全》的第一页写着“百草纳”,洋洋洒洒数百字,讲的是此书收录草木的范围与分类之法。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完一整段,却发现脑子里空空如也,完全不知道自己读了什么。
她又翻了一页,这回是一株“冰棱草”的条目——
“冰棱草,生于阴冷湿寒的山涧之中,叶如针,色青白,可入药,性寒,用于炼制清心解毒之丹方…”
她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越过书页的上缘,朝书房深处望去。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像是给书桌披上了薄纱,屋内静悄悄的,不论书桌还是角落,各处都瞧不见模糊的人影。
她还是不放心,又在屋里的各处角落走了走,四下伸手摸了摸,确认真的没有人以后,杜灵瑶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看来是看书看花眼了。”
她透过窗户,对着远处眺望了一会,然后垂下眼帘,重新看起了手里的书。
她的目光在字句间移动,来回读了几遍,渐渐地,那些知识终于不再难以入脑,她不自觉地放缓的呼吸,看得入了神,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
杜灵瑶看了足有个把时辰,这才翻完了手中这册书,她扭动着腰肢,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顾敏。
此时的顾敏依然沉浸在修炼之中,她怀中的那几颗灵石,已经失去了原本剔透的光芒,变得浑浊灰败,想来是里头的灵气都被顾敏吸收干净了。
杜灵瑶走到书架前,将书塞了回去,又从其中随意挑了一本《五腑杂解》,就在她将书抽出来的时候,一本薄从册书间的间隙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杜灵瑶俯身看去,却见上面写着——
《太玄引气诀—练气篇》
她轻咦了一声,伸手将那本泛黄的册子捡了起来,指尖触及纸页的瞬间,便能感受到,这书册的纸质略显粗糙,她翻开看了看,却发现这本书并不是寻常书籍那种印刷的墨感,而是带有明显个人风格的行楷。
这是一册手抄本,行楷舒展,收锋干脆,看得出书写之人功底不浅,册子开头写着——
“赴邀云玲城,交流铸剑心得,借阅林家藏经阁一层,见此心法,遂抄录之——”
杜灵瑶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本泛黄的手抄本,指尖在粗糙的纸页上轻轻摩挲。
心中想着要将它放回原位,毕竟这是别人的东西,自己胡乱翻看了几本已经很不礼貌,更何况这是一本铸剑换来的,手抄心法。
可她刚要将册子塞回缝隙,手指却停在了半空中。
「我就随便看看,我不拿走,墨辰师兄都不住在这里了,只是看看应该没关系吧,看看吧,看看吧…」
她在心里天人交战了好一会,最终还是败给了自己贪婪的求知欲,咬着嘴唇,像是要去触犯什么天条似的,翻开了第二页——
“气者,形之充;神者,气之帅,以神御气,如将统兵;以气养神,如薪助火,神气融汇,大道可窥。”
她忍不住又往下翻了一页——
“寻常引气之法,多以神导气,循经走脉,此法虽稳,然失之于衡,太玄之法,重于神气合一:以神引气,以气养神…”
后面几页详细记述了练气期的行气路线与关窍,配有简易的人体经络图示,用朱砂标出了几个关键穴位,每个穴位旁都有蝇头小字标注着注意事项。
书里的内容比之《吐纳法》要深奥许多,神气概念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她看得入了迷,一页一页的翻着,全然忘了刚刚说好的,随便看看而已的话。
就在她浑然忘我之际,鼻尖却嗅到了一丝淡淡的清香,像是什么香料夹杂着花香的味道,紧接着,她右侧的耳畔便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温热的气息。
杜灵瑶下意识的挠了挠耳朵,又翻了一页。
“这书不错。”一道女声自她的耳畔响起。
“嗯。”
杜灵瑶下意识的应了一声,随即脊背一瞬间绷紧了。
那股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若有若无的吐息,像是有人正贴在她的身后,俯下身,凑近她的颈侧,看她手中的书页。
她心头一紧,连呼吸都漏了半拍,僵硬的扭头朝右侧看去,那里依然是空荡荡,并没有人,月色洒在桌案上,显得格外静谧。
“你…你是人是鬼?!”
杜灵瑶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可四下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她。
可越是安静,杜灵瑶的心里越是发毛,她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也顾不得捡,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顾敏的身旁。
此时顾敏依然在刻苦的修炼,并没有察觉到书房的诡异一幕,杜灵瑶僵立在顾敏身后,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破胸腔。
“师姐…敏敏师姐!这里有鬼,有鬼啊!”
杜灵瑶也不敢直接上前打断顾敏的修炼,只是在她身旁,低声呼唤她。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打着颤,可顾敏紧闭双目,眉头微蹙,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还处在修炼的关键时刻,对外界的呼唤毫无反应。
“呵呵呵…”
书屋那头传来了女子浅笑声,一道模糊的身影在书屋的门口隐隐浮现了一息。
“鬼…鬼啊!”
杜灵瑶被吓得连连后退,慌得丢了魂,伸手就欲去推醒顾敏,想要拉着她跑路。
杜灵瑶被吓得魂飞魄散,伸手就要去推顾敏的肩膀,可她的指尖还未触到顾敏的衣料,身后那道女声又响了起来——
“哎!不能碰她!”
这一次是一道男声,声音不算大,从另一边的屋子里传来,带着一股温润感。
这声音她识得,是墨辰师兄的,与此同时,一只被红枫色,拼接着金边的袖子,带着一只纤细的手掌,扼住了她的腕部,阻止了她去推顾敏的动作。
“她正处在突破的关口,你若此时打断她,轻则气血逆行,重则经脉受损,会害死她的。”
杜灵瑶心中对鬼怪的恐惧迅速褪去,但一股名为做贼心虚的感觉跃上心头,她像是条焉了吧唧的茄子似的,垂着脑袋转过身。
“徐…师姐…”
身后的正是徐妍,而墨辰正站在门前,嘴角噙着笑意,朝这边看来。
徐妍叉着腰,板起了脸。
“杜灵瑶,我那日给你玉牌,是见你心思单纯,算是块未雕琢的璞玉,本以为你会恪守门规,好生修炼,没想到,你竟做出如此胆大包天的事来。”
徐妍伸手抓起她的手就要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
“走!我这就带你去执法堂,听候玄衡长老的发落!”
徐妍抓着杜灵瑶的手腕,力道不大,却稳稳当当,像是拎着一只犯了错的小猫。杜灵瑶被她拽着踉跄了两步,眼眶已经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师姐,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一旁看戏的墨辰见两人拉扯的动作颇为滑稽,一时没忍住轻笑了两声,连忙朝徐妍开口道:
“好了师姐,你再别吓她了。”
杜灵瑶眼眶通红,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听到墨辰这句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可怜巴巴地望向徐妍。
却见徐妍的嘴角一直在忍不住的往上扬,却又拼命地往下压,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几分。
“师…师姐?”
徐妍松开杜灵瑶的手腕,转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了几下,好一会儿才转回来,那张原本板着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尽的笑意。
“罢了。”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了下来。
“念你是初犯,又是被顾敏这丫头撺掇的,便饶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