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敏走后,杜灵瑶低下脑袋,看了看手里那支,被自己磨得光溜溜的竹剑,指尖轻轻摩挲过竹身微凉的表面。
「这剑诀看着果然像跳舞…」
她抿了抿嘴,重新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晨风穿过竹林,拂动她额前的秀发,带来一阵湿润的泥土气息。
她没有急着动,而是在脑海中重新勾勒了一遍那套剑诀的轨迹。
起势,回转,侧步,翻身…
每一步,每一个转折,都在她的脑海里缓缓流过,像是一条蜿蜒的溪流,绕过岩石,穿过树根,不急不躁,却自有其方向。
她睁开了眼睛,竹剑自腰间起势,斜撩而上,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她的脚步随之移动,左脚向前半步,身体微微侧转,竹剑顺势回旋,贴着肋下穿出。
虽然动作仍然算不上流畅,但比起之前几次,已经好了很多,至少…跌的少了。
她一剑划出,竹尖拂过几片飘落的竹叶,搅动那些竹叶,在空中翻转了几下,悠悠飘向地面。
杜灵瑶收了剑势,胸口微微起伏,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了一点弧度。
「好像…比刚才好了一点点。」
她又练了几遍,直到手臂开始发酸,虎口处被竹剑磨得有些发红,才停下来歇了口气。
她走到一旁,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从玉佩里取出那包桂花糕,拈了一块放进嘴里,桂花香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她鼓着腮帮子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远处被晨雾笼罩的山峰上。
「也不知道爹爹和姐姐收到信了没有…」
杜灵瑶坐在石头上,目光从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落到山腰间几座楼阁的青红瓦檐,再到近前的竹林,最后又落回了手中的桂花糕。
“真是太甜了…不知道蓉姐姐有没有想我,铁锤哥过得怎么样,还有陆哥…”
她轻叹了一声,托着腮,看着周围的竹海绿叶,发起了呆,往日的事一件件浮现在脑海。
小镇东头张婶家的阿黄,陆翰那张欠揍的脸,他家私塾里的读书声,曲老先生那苦苦的药,莲池里荷花…
她还记得那日等大哥回来时,那河面上湍急却又静谧的水流,河底安静的水草,水经过杂草时,划出的粼粼水波,还有印在河面上的天空…
杜灵瑶忽有所感,她忙把手中那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不想了。」
她长舒了一口气,重新握紧竹剑,摆出起手式,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出剑,而是先闭眼回忆了一番河水那静动皆有的画面。
随后缓缓出剑,这一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慢,慢到她感觉不到竹剑划破空气时的阻力,慢到她能看见那悄无声息的剑势,掠过落叶,没有带起一丝叶片。
剑势走到一半,她体内的灵气忽然微微一荡,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般,自发地,顺着剑势流向握着竹剑的手臂,攀上那只竹剑。
竹剑的轨迹在这一瞬间变得空灵起来,仿佛她再不是挥剑,而是一道徐徐水流,在悄无声息的流动。
竹剑在空中划过,一连走了好几步,带起阵阵冰雾,那竹剑的身影也变得缥缈了几分,仿佛没入了虚影之中。
她心中一惊,手里的动作歪了几分,灵气的供给便断了,剑势也随之滞涩下来。
杜灵瑶收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手中的竹剑,眨了眨眼睛。
“咦?”
她提着剑,重新挥出,试着找回刚才那种感觉,可连着试了好几遍,都没有再出现那种空灵的状态,她有些沮丧地垂下肩膀。
“算了…以后再说吧…”
揉了揉酸胀的肩膀,杜灵瑶找了处不起眼的地方,把竹剑往地上一插,便转身往回走。
杜灵瑶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竹林小径,踏上青石路时,此时已是将午,阳光斜斜地照在路面上,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回到聚居院时,走廊上比早晨清冷了很多,大约都在努力的引气入体,只见到两名同门,正站在门口低声交谈着琐事,见她走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继续说着自己的话。
她伸手推开门,屋内的光线比走廊暗了几分,她坐到榻上无聊的四下张望,过了一会,起身去看了一眼李昭晞。
此时的李昭晞依然坐在自己的榻上,保持着和早晨一模一样的姿势,仿佛从未移动过。
杜灵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口打扰,轻手轻脚地走回了榻旁,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蒲团,想着闲着也没事,不如继续修炼好了。
她盘腿坐到蒲团上,双手结印,闭上双眼,缓缓吐纳起来。
《灵狐秘录》的行气路线她已经走得极熟了,灵气自丹田而起,沿着经脉缓缓流转,经檀中,过肩井,绕天突,再沉回丹田,形成一个完整的周天。
然而不知为何,今日的修炼总有些心不在焉。
那股空灵的剑意残留在她的感知里,像是一缕捉不住的烟,时不时地在脑海深处飘过,让她无法完全沉入吐纳的状态。
她试了几次,最终还是放弃了强行修炼的念头,睁开眼睛,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心中想着,要是有书看就好了,至少还能打发时间。
杜灵瑶坐在榻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目光在屋内空空荡荡的墙壁上游移。没有书看,没有剑练,连修炼也无法静心,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数倍,每一息都过得缓慢而黏稠。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墨辰师兄书房里看到的那一排排书脊,《清心咒》《妖族图鉴》《草木大全》《符箓初解》…
那些书她只来得及翻了几本,还有那么多未曾触碰,她想着,要是能把那些书借来看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她又连忙摇头,昨夜才被师兄师姐抓了个正着,今天要再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况且墨辰师兄虽然脾气好,但也不代表她能得寸进尺,思及此处,她又想起了有事没事就给她送书的陆翰,可如今天各一方,上哪儿找他去。
她叹了口气,往后一仰倒在榻上,盯着天花板发愣。
就在这时,屏风旁的布帘被掀开一角,顾敏正背着一把枫色的剑,从那边探出身子,高声道:
“师妹儿!看师姐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杜灵瑶忙从榻上站起身,目光落在顾敏手上,她正抓着一只蓝色的锦袋,得意洋洋地晃着。
“这是什么呀,师姐?”
杜灵瑶的目光落在顾敏手中那只蓝色锦袋上,袋口系着一根银灰色的细绳,布料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鼓鼓囊囊的,显然装了不少东西。
“猜猜看?”
顾敏入了隔间,朝杜灵瑶靠近了几分,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像是金属或玉石相互撞击的声响。
杜灵瑶歪着头想了想,随后回道:“是…灵石?”
“嘿嘿,格局小了。”
顾敏把袋子往她怀里一抛,杜灵瑶慌忙接住,入手一沉,差点没拿稳。
“打开看看。”
杜灵瑶带着几分探究,依言解开系绳,朝袋子里瞧了瞧,里头正躺着颗灵石,以及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她捧着那只白色小瓷瓶,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瓶身光滑细腻,触手微温,正面刻着个“凝”字,笔画圆润,像是用朱砂描过一遍,凑近细嗅,隐约透着一丝极淡的药香。
“这个是…?”
顾敏见她一脸茫然,嘿嘿一笑,伸手拿过瓷瓶,拔开红布塞,从里头倒出一颗珍珠大小,通体灰白的丹药,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凝气散,好东西,修炼前吃一颗,差不多能快两成呢。”
顾敏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可惜一颗只管两个时辰。”
杜灵瑶闻言,眼睛微微一亮,但随即又迟疑了一下:“师姐,这…这很贵吧?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嗨,不值钱的玩意,十五点贡献点,做点杂事就能换了,这玩意也就刚开始用还可以,多了就没效果了。”
顾敏随意的摆了摆手,又道。
“那块灵石是还你的。”
说着,顾敏又抬手蹭了蹭鼻子,语气有些尴尬:“这药就当第二颗灵石了,啊?”
杜灵瑶接过那只蓝色锦袋,指尖在袋口的细绳上轻轻捻了捻,她从没想过顾敏还会还她灵石,甚至还连带着给了瓶似乎很贵重的药。
她拧巴了一会,抬起头便要推辞,话还没说出来,顾敏便率先开口。
“嗨呀,给你你就拿着,别婆婆妈妈的。”
杜灵瑶这才点头“嗯”了一声,将袋子收入了腰间的玉佩里。
“师姐,谢谢你。”
顾敏点头应了一声,却也不说话,就站在那边看着杜灵瑶。
杜灵瑶犹豫着开口问道:
“师姐…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记得你昨天…”
她的话还没说完,顾敏就出声打断了她。
“嘿嘿,这不是刚突破了嘛,纪执事让我这几天休息,好好巩固一下境界。”
她边说着话,身体还直往一旁歪,有意无意的将身后的剑露给杜灵瑶看,杜灵瑶看着她的动作愣了一下,随即问道:
“师姐,这把剑是…?”
这话仿佛问到了顾敏的心坎上,她得意的往身后的剑指了指。
“哼哼,我突破了练气后期,已经是外门的核心弟子啦,有机会争一下内门弟子,这是专门给我配发的剑。”
说完,她将剑取下,随手比划了两下,发出清鸣:“这可是身份的象征!羡慕吧?”
杜灵瑶的目光落在那柄枫红色的长剑上,剑鞘色泽温润,像是秋日里被霜染过的枫叶,剑格像是一枚精致的枫叶,内敛而又雅致。
“好看的……”她由衷地说了一句,又补了一句:“师姐真厉害。”
顾敏被这一句夸得嘴角又翘了几分,她把剑往桌上一搁,大马金刀地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那是,也不看看你师姐是谁,练气后期,外门核心弟子,再过几个月内门选拔,师姐我争取争取,说不定明年就是内门弟子了!”
杜灵瑶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目光在那柄剑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对了师姐,”她忽然想起什么,“你成了核心弟子,是不是就不用去杂务堂干活了?”
“想得美。”顾敏翻了个白眼。
“活还是要干的,不仅要干,还得好好干,平时分也要算的,我也就这几天能闲着了。”
杜灵瑶“嗯”了一声,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顾敏见她安静下来,挠了挠头,也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便开口道:
“行了,我得去打坐了,刚突破的境界还没捂热呢。”
她说着,拿起桌上那柄枫红色的剑,朝杜灵瑶扬了扬下巴:“药记得用,别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