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灵瑶跟着顾敏一路朝着主峰的下山路走去,顾敏走在前头,嘴里哼起不知名的调子,看上去心情极好。
两人出了小筑,踏入了那条浮砖铺就的下山路,杜灵瑶走到了半道,朝她们先前上山时的那处斜坡望了一眼,随即拉了拉顾敏的袖子,后者斜过脑袋,投来询问的目光。
杜灵瑶指了指前方守着浮路尽头的那两名弟子。
“师…师姐,前面有巡逻的弟子,我们不从旁边绕一下吗?”
顾敏露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情;“怕什么,我们又没做亏心事,我们是受师兄师姐邀请来的。”
杜灵瑶见顾敏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哦”了一声,跟着她朝尽头走去。
随着离那两位巡逻的弟子越来越近,杜灵瑶的心里也越来越没谱,踩着顾敏的影子朝那边走去。
两人沿着浮砖路往下走,经过那两名守夜的弟子时,其中一人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们一眼,随意问了两句,顾敏将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那两名弟子点了点头,就放两人过去了,甚至连问都没有问一句。
杜灵瑶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几分,快步跟上顾敏,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穿过了宗门广场,踏入那片竹林小径。
此时已近寅时,月亮挂得老高,撒下淡淡清辉,将细长的竹影拖得老远。
杜灵瑶看着脚下不断掠过的影子,忽的开口道;“师姐,我们不能再这样了。”
“嗯?哪样?”
顾敏转过身,插手抱着脑袋,倒着走了几步。
“我们不能再去师兄的小筑了。”
顾敏眨了眨眼睛,随即,脸上挂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哦对对对!我们确实不能再去了,得蹲个新的屋子蹭。”
“呃…”杜灵瑶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了上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不能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嗯?哪有鸡,哪儿有狗?”顾敏连问了两声,语气难得的正经了几分。
“什么偷啊抢得,我们这些杂役弟子一个月能有几点月供,授业堂十天才允许我们去听一次,什么都按部就班的…你十年都未必能筑基!”
杜灵瑶觉得这是歪理,张口反驳道:“可那小筑是师兄的,我们这样做就是不对的,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欲就去触犯规矩…”
“咦?”
顾敏见杜灵瑶一脸认真的要和她辩驳,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情,仿佛看到了什么稀罕事。
杜灵瑶的话刚说到一半,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看你平时闷闷的,想不到也有认真的时候啊。”顾敏转回了身子,放慢了脚步,和杜灵瑶并肩而行,她边走边开口。
“什么门规戒律,都是虚的,只要你够努力,入了内门,甚至是真传,到时候自然有人替你辩驳,实力才是硬道理,知道吗?”
杜灵瑶看着眼前认真的顾敏,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低着头闷闷地走着。
顾敏见她这副模样,也没再多说,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语气轻松了几分:“行了行了,各有各的活法,以后不会找你干这种事了,不过你要是哪天遇到难处了,就来找师姐,师姐帮你想办法。”
“嗯…”
杜灵瑶轻轻的点了点头,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的走了一路,一直走到二号房的门前。
“呵啊…”顾敏伸手打了个哈欠,推开了自己隔间的房门。
临进去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杜灵瑶:“行了,早点睡吧,今天可累死我了。”
“嗯…师姐晚安。”
杜灵瑶朝顾敏象征性的挥了挥手,等到顾敏进了屋子,她才推开自己隔间的房门。
夜已经很深了,杜灵瑶却没有立刻躺下。她坐在榻边,双脚悬空,望着窗外那一轮清冷的月亮,发了许久的呆,顾敏的话还在她脑海里打转
“什么门规戒律,都是虚的……实力才是硬道理。”
她想了很多——那只狐妖,始终不愿露面正式收自己为徒的神秘仙师,出门借银两的大哥,等等等等…
往日的委屈和心酸翻涌在心田,她久久不能平静。
看着地上的月色,她深吸一口气,将蒲团拖了过去,塌身坐下,闭上眼睛了,开始运转《灵狐秘录》。
清冷的灵气抚慰着她无处释放的情绪,带着她,陷入了沉沉的修炼之中。
晚夜持续的并不长,杜灵瑶只来得及修炼了将近两个时辰,次日的太阳便已攀上山头,随着屋内最后一缕月华游光被她吞吐进体内,她长舒了一口气,结束了这后半夜的修炼。
窗外的晨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杜灵瑶活动了一下微微发僵的脖颈,感觉体内的灵气比昨夜又凝实了几分。
蒲团周围的地板上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的衣摆也沾染了些许,变得湿湿的。
她掐起兰花指诀,运起净身法,将身上连同那蒲团一并清理干净。
杜灵瑶走到左侧,掀开了布帘瞧了瞧,顾敏还在睡觉,想来是突破后睡得正沉,她虽然性格外向活泼,睡姿却很安分,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双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
又走到右侧,小心翼翼的掀开一角,偷偷朝里头看了一眼。
此时,李昭晞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打坐,看样子应是早就醒了,甚至根本没睡。
听到帘子掀动的声响,李昭晞睁开眼睛,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地扫了杜灵瑶一眼。
“什么事?”
“李师…姐?早上好啊,那个…”
杜灵瑶犹豫着开口道:“要不要…吃些桂花糕?”
“不用。”
说完,李昭晞便阖上双目,重新开始打坐。
杜灵瑶有些懊恼的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帘子,坐到桌旁,一个人闷闷的吃起了桂花糕。
用完了早膳,她一时间有些茫然,昨日有墨辰领着认路,有顾敏带着夜游,如今独自一人,也没个书看,反倒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出去走走好了…」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襟,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已经有零星的弟子在走动。
有人端着木盆去打水,有人靠在廊柱下翻看一本泛黄的书册,还有人蹲在门槛边啃着一块干饼,大约是还没习惯辟谷丹的味道,见到杜灵瑶出来,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事。
杜灵瑶漫无目的地沿着走廊往前走,晨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拂过面颊,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凉。
她走下台阶,踏上了通往广场的青石路。
清晨的天工阁与昨日所见又有所不同,薄雾还未散尽,缠绕在山腰之间,将远处的楼阁衬得若隐若现。
广场上有一队弟子正在练剑,剑光在晨雾中划出一道道银白的弧线,偶尔有呼喝声传来,又被山风揉碎吹散。
她站在广场边缘看了一会,心中念想忽的一动。
「要不…我也练剑吧。」
思及此处,她转身快步朝着竹林走去,到了竹林,她四下寻找了一番,目光落在了一支约有六七寸长的,倒伏的枯黄竹子上。
杜灵瑶在那丛倒伏的枯竹前蹲下身,伸手握住其中一支,用力掰了掰。
竹身发出一声干涩的脆响,却没断,她将之抵在地上,将自己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才将它从根部折断。
她在石板路上磨了半天的缺口,直到坚硬的木刺尽数去除,只剩下一圈软趴趴的绒状毛边,才满意的才停下动作。
杜灵瑶将这炳竹竿握在手里挥了挥,发出一阵清响 ,她感觉十分合手,就是有些轻了,不如李铁锤那把厚重的青铜剑。
她寻着昨夜跟顾敏走的那条小径,找了处僻静的空地,回忆了一番溟波逐影剑诀的招式。
纵使距离幻境传法已经过去这么久的时间,可她刚去回想,那人影的动作和姿势便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仿佛已经深深烙印在她的灵魂里一般。
晨光洋洋洒洒的照在她的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她闭上双眼,缓缓抬起竹竿,按照记忆摆出剑诀的起手式。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记忆中的轨迹,缓缓踏出第一步。
竹剑自腰间起势,斜撩而上,在空中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弧线,舞动的竹剑带起一阵轻风,拂过她鬓角的碎发,将之轻轻扬起,竹剑紧跟着,悄无声息的在空中划过一道圆融的曲线。
然而一步走完,第二步便走歪了方向。
剑势走到一半,她的手腕没能及时翻转,竹剑的去势滞了一瞬,整个动作便断了,她停下了动作,回想了一番仙师念过的口诀。
“上善若水…流而不滞,止而不壅…避实击虚,循而不涩…行水走雾意延绵…”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次踏出第一步,手中的竹竿顺着她手里的动作划过一道幽幽的曲线,她体内的灵气有那么一瞬间,也被牵动了几分。
她握着竹竿,想着自己是一道水流,一连走了七八路剑招,除了最开始的两步,剩下的都变得七扭八歪。
但这样也比最开始要好了许多,她摇了摇头,决定不再从第一招开始,而是先走完一整套剑招,熟悉熟悉整体动作。
然而,这剑诀不仅剑路复杂诡异,就连步伐身段也诡谲多变,杜灵瑶时不时地左右脚互相磕绊,将自己弄得左歪右斜,甚至还跌了好几下跟头,衣服也沾惹了不少灰尘。
杜灵瑶练得专注,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又一次站定,调整呼吸,准备重新来过。
“哎哟,师妹,练舞呢这是?”
循声望去,便见顾敏正站在小径入口处,双手抱胸,歪着脑袋,脸上挂着一副促狭的笑容。
“师姐,你怎么来了…”
“昨儿个不是突破了吗,这不是准备去报备一下。”
顾敏迈着步子走近了几步,目光在杜灵瑶手里的竹剑上扫了一圈。“我说怎么这小破路怎么还有别人知道,走近一看,原来是师妹在跳舞呢。”
杜灵瑶脸上腾地一红,下意识地把竹竿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此举多余,只好讪讪地垂下手臂。
“师姐…我就是,闲着没事,随便比划比划…”
顾敏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踱到她面前,伸手拿过那支竹竿掂了掂分量:“师妹,你这竹竿舞看着挺不错啊,哪儿学的?”
说完她握着竹竿对着空气挥了挥,发出一阵“呼呼”声。
杜灵瑶被顾敏说得脸颊发烫,捏着衣角,低声辩解道。
“师…师姐,这不是舞…这是剑法…”
“呃。”
顾敏愣了一下,忍着笑意道:“这剑法还…还挺特别的,软绵绵的,跟你倒蛮配。”
杜灵瑶站在那,挠了挠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顾敏见她窘迫,也不再逗她,把那支竹竿塞回她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你慢慢练吧,我去杂务堂了。”
她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晚上回来我给你带个好东西。”
杜灵瑶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顾敏已经摆摆手走远了,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