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机甲两侧的门被划开时,吴凯就瘫在里面。
医疗舱的门在吴凯被推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完全关上过。
他躺在移动担架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胸口起伏的幅度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
会以为那台监护仪上的,波形线在独自跳动,与这个人的呼吸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的右手手指还微微蜷着,保持着握剑的姿势,那是一个在机甲驾驶室里被过载冲击波震僵了,之后来不及松开的角度。
白雪站在医疗舱门口,看着那扇隔帘被拉上。
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发抖。
那种抖动不是剧烈的那种,而是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拨了一下,之后余下的颤抖。
她在门口站了大约两分钟,中间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进隔帘里面去。
监护仪的声音从隔帘后面隐约传出来,一下,一下,节奏均匀但偏慢,像一个人在深水中勉强抬起头换了,一口气之后又被淹下去。
隔帘后面传来医生压低,了但依然清晰的声音:“血压偏低,心率不稳,脑电波有异常波动……
他承受的冲击力超出了人体耐受极限,机甲的力场防护罩没有完全覆盖他全身。
在撞击的瞬间,至少有百分之三十的冲击力直接传导到了,他的胸腔和头部。”
另一个声音在说:“马上开始静脉推注,扩张血管,稳定心率……
监护仪上的波形在调,准备除颤器。”
监护仪的声音在那之后变化了一次,原本稳定的滴声突然拉长成了连续的平音,然后是金属电极贴在胸口上的接触声。
再之后是一声沉闷的、像什么东西被重重按压了一下又弹起的震动。
医疗舱里的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所有在附近的人都没有移动。
监护仪的滴声重新开始响了,比之前慢了几拍,但至少它又有了节奏。
医生在隔帘后面吐了一口气,那口气的声音很清晰,像一个人从水底浮上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
白雪转过身,走出了医疗舱。
她在走廊里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背部的温度透过工装布料传导到,墙面的金属板上,凉的。
她的视线落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没有焦点。
有人在走廊里快步走着,有人推着一辆设备车从她面前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细密的滚动声。
她全部看见了,但全部没有真正进入她的意识。
老郑是在大约二十分钟后从动力舱赶过来的。
他到了医疗舱门口的时候还在喘着粗气,从动力舱到医疗舱的距离几乎横跨了整艘战舰的中段。
他一路小跑过来,手套还挂在左手的指间没有完全摘下。
他看到白雪靠着墙壁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在他过来的,那一瞬间让他的脚步从快步变成了极慢的挪动,然后停在了她面前两步远的位置。
“他怎么样了?”
白雪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在抢救。
进去的时候已经没有自主呼吸了。
医生做了一次除颤才把心电拉回来。
现在还在稳定期。”
老郑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副还没来得及摘下的手套挂在他的手指上微微晃着。
“他是怎么回到舰上的?
机甲自己飞回来的还是……”
“机甲飞回来的。
回来后机甲自动打开了驾驶舱,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靠在座椅上,已经没有意识了。
手还是握着剑的姿势,掰不开。
要知道一个第二级文明,要强过太高的一级文明,两者天差地别。
机甲本身的驾驶舱里有简易的生命维持系统,给他供着最低限度的氧气和循环,不然他连回来的路上都可能撑不住。”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视线越过白雪的,肩膀看向医疗舱半掩着的门,门缝里透出白色的灯光和监护仪持续的声音。
“你打算怎么办?
舰桥那边还需要有人指挥。”
白雪把目光从走廊尽头收回来。
她看着老郑。
“这就是我找你来的原因。
吴凯刚才脱离危险之前,我暂时接管了舰桥。
但我不可能一直待在舰桥上,医疗舱这边我得守着。
我需要一个人替我看着战舰的日常运转。”
老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让我来管?”
“暂时。
等吴凯恢复到能重新接管为止。
你是这艘船上资历最深的人,动力系统和曲速引擎都出自你手。
全舰的人都认识你,也知道你的能力。你坐在舰桥的主控席上,没有人会质疑。”
老郑站着没动。
他眼睛下面的青灰色在走廊灯光中比平时更加明显,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的姿态呈现出一种少见的、不自在的僵硬。
“白雪,我干了一辈子技术。
管过几百人没错,但那是在实验室里,在车间里。
大家的目标是解决一个问题,做出一个东西。
管理战舰不一样,那是管着一艘在深空中航行、随时可能遇到敌人的武装平台。
让我换引擎可以,让我决定什么时候进入战斗状态,我从来没做过。”
白雪看着他。
“你会做的。你以前管理聚变项目组的时候,项目组前后几百人,跨了十几个专业方向,工期冲突、人员调配、资源分配,哪一样不是你拍板定的。
区别只是那时候你拍板的是一套设备,现在你拍板的是一艘船。
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老郑在原地站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的右脚在原地踩了一下又抬起来,像是在测量某种不存在的阻力。
最后他呼出一口气。
“好。暂时。等他醒过来我就把位置还回去。”
白雪点了一下头。
她从墙壁上直起身来,转身走向舰桥的方向。
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老郑。
这几天战舰上的事就拜托你了。我可能不会经常出现在舰桥上,
医疗舱这边……我走不开。”
老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在转角处消失。
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那些原本不太明显的新生黑发照出了几根。
那是基因突变器的效果,他的生理年龄在测试后的几周里已经逆转了很大一部分。
原本花白的头发中夹杂着新生的深色发丝,脸色也比他刚上船时显得更润泽了一些。
全舰的人都在请愿,希望吴凯能挺过来,因为吴凯就是这艘战舰的核心,如果吴凯真的长时间离开了,那这艘也走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