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里的人看到老郑走进来的时候。
林远第一个开口。
“郑工,舰长的情况怎么样了?”
老郑在主控席旁边站住,没有坐下去。
“还在抢救,但已经脱离最危险的状态了。
接下来的几天需要在医疗舱稳定恢复。”他停顿了一下,右手扶住了主控席椅背的上缘。
老郑看出大家的疑惑,他拿起麦克风,对着全舰说“各位船员,大家好!我们动力部门的郑院士,受副舰长所托,由于暂时接管本舰,舰长已经脱离了危险期,请大家不要盲目猜测。”
老郑在椅背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缓慢地坐进了主控席。
他在那个位置上坐着,视线扫过面前那一排排的主屏幕分区,动力系统状态、导航星图、武器系统待机状态、舱段气压监控、通讯日志、能源分配网络。
吴凯从深度昏迷的状态中醒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右手手指的僵硬。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微微蜷曲了一点点距离,然后停住了。
然后他看到了白雪。
她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头微微低着,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的高度。
她的呼吸很浅很均匀,肩膀维持着一个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的姿势。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灯下投出极短的阴影。她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吴凯没有出声。
她的嘴唇微微干裂,上唇中央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大概是长时间没有喝水的缘故。
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指尖碰到了床单的面料。
那一下轻微的触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白雪的眼睛睁开了。
她醒来的方式像一只猫从浅睡中被极轻的动静惊醒,瞳孔迅速聚焦。
“你醒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刚醒不久还没完全恢复清澈的那种微哑。
“你觉得怎么样?
胸口疼不疼?
头晕不晕?”
吴凯张了一下嘴,嗓子干得像砂纸。“水。”
白雪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个极轻的关节响声。
她走到床头柜那边倒了半杯温水,走回床边把杯子递到他唇边,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了他的后脑让他能抬起头来。
杯沿贴着他下唇的角度被调得恰到好处,水流进他嘴里的速度不紧不慢。
他喝了几口,然后把头重新放回枕头上。
“我躺了多久?”
“三天。”
吴凯闭了一下眼。
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目光在白雪的脸上停了一会儿。
“舰桥谁在管?”
“老郑。我跟他说了,暂时由他代理。
这几天战舰的日常运营都是他在处理。
所有的系统状态、舱段轮班、物资消耗记录,他每天整理一份简报发到我终端上。”
“他愿意接这个活?”
“他不太愿意。
我让他接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左右脚换着踩了好几次才答应。”
“但他接了就接了,这几天舰桥没有出任何问题。
各舱段的反馈都说他的指令清楚,判断沉稳,和平时在动力舱里处理故障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吴凯侧着头看着她。“你呢?
三天没睡?”
白雪没有直接回答。
她坐在床沿上,手指在床单的边缘处轻轻刮了一下。
“你推进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自主呼吸,医生做了除颤才把你救回来的。
那时候我在门口站着,听到了除颤器的声音。
那个声音我从来没听过,但我知道它是什么。
那之后我就不太想离开医疗舱了。”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停着。
“现在没事了。
我醒过来了。”
她的手指在他的指缝之间微微收紧了一点,形成了一个半嵌合的姿势。
她抬起头来。
“你身上有几处内伤,医生说需要一段时间恢复。
机甲的冲击力有一大部分没被防护罩完全吸收,直接传导到了你的躯干和头部。
撞击那一瞬间的过载超出了机甲力场护盾的防护上限。
这不是你操作失误,是机甲的防护系统本身还达不到那个级别。”
机甲是拼尽全力的保护我,要不然,我早就死了。
“我知道。改进方案我已经有想法了。等我能下床了再说。”
“你先躺着。
别想那些。”
吴凯在枕头上微微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
但我不躺在这里想想的话,也没有别的事能做。”
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天花板。“老郑这几天有没有说什么?”
白雪想了想。
“他说了一句话。
第一天晚上他交简报的时候,附带了一句口信。
他说‘等他醒了告诉他,引擎那边一切正常,不用他操心,安心养着。’”
吴凯听了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你回去告诉老郑,让他继续管着。
他这个代理舰长做得比我预想的好。
现在在舰桥上坐着的那个老郑,反而沉稳了不少。”
“你自己跟他说。你醒了之后他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白雪说得对。
老郑在吴凯醒来的消息通过舰内已得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工作服,袖子依然卷到了前臂中段。
他看到吴凯靠在床头半坐着,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喝完了大半的水杯,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在床尾站定。
“你醒了就好。
引擎那边我每天都看着,没有任何问题。
流浪飞船那四具引擎的并网测试数据已经跑了三轮,全部稳定输出。
等你好了之后亲自看一下测试报告就行。”
吴凯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我听白雪说了。
你这几天在舰桥上坐得怎么样?”
老郑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太习惯。椅子靠背的角度和动力舱的不一样,腰后面没有撑住。
但别的还好。
各舱段的负责人配合得都不错,没有什么需要我强行拍板的事情发生。
吴凯看着他说
“老郑,你当初刚建聚变堆团队的时候。
你骂人可凶了,动辄就把人轰出去,最后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
现在坐在舰桥上管两千多人,也没见你骂谁。”
看到老郑没接话。
“老郑。等我把身体养好了,我想让你正式当副舰长,和白雪同级,你们也可以相互照应。”
老郑的手从工作服兜里抽出来停在半空中,插回去又抽出来,重复了一次。
“你别开玩笑。我干技术干了一辈子,临到头了让我当行政指挥官。
你找别人。”
“没开玩笑。”
吴凯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不需要你改变什么工作方式,只需要你在舰桥上坐着,在我回不来的时候替我看住这艘船。”
老郑看着吴凯,嘴抿着,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在医疗舱的白色墙壁和吴凯靠在床头的姿势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然后移到了白雪身上。
老郑最后把视线移回吴凯身上。
“你让我考虑几天。”
“可以。
但结果不会变。”
老郑没有接那句话。
他转身朝医疗舱门口走去,没有回头说:“你好好养着。
引擎那边我盯着,不用你操心。”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白雪在床边重新坐了下来。
“你说让他当副舰长,他真的会接吗?”
吴凯闭着眼。
“他会,毕竟权力这东西也是一种欲望,有的并不是想高高在上指挥下属,他们最想得到的是下边的人对他的尊敬。
他嘴上说要考虑几天,但他要是真不想接,他会在门口就说‘我不行你找别人’。
白雪没有再追问。
她坐在床沿边,看着监护仪屏幕上那条平稳起伏的波形线。
医疗舱的灯光调暗了一些,夜班模式柔和地覆盖了整间舱室。
他合着眼睛,右手的手指在毯子下面微微松开了蜷曲的姿势,指节之间的僵硬感比醒来时消退了一些。
白雪把椅子拉近了床沿几厘米,然后把后背靠进了椅背里。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扇小型观察窗外面是深黑色的星空,收割者战舰残骸的热信号已经在,几天的冷却后变得极其微弱,与背景温度的差异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了。
她在那个安静的、监护仪滴声匀速响着的舱室中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手指在床单边缘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