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败收割者灰色星域后的第二十个年头,“地球”号上的人口达到三千人,虽然吴凯说过,可以谈恋爱,但别生孩子,但这二十年里,也死了一千多人,都是出于事故,或者癌症晚期。
虽说战舰上的医疗系统很先进,能够延长达一百年的寿命,但有些癌症还是无法治疗的,现在能够治愈的癌症有一半,还有一半不能完全治愈,这算是很大的胜利。
在战舰前几年,能够完全治愈的,还不到五种,在这三十多年里,医疗机构已经尽力,至少有一半能够治愈,像那个胰腺癌、恶性脑瘤等等,这些还没有找到治愈的方法。
登舰的时候,每个人的身体健康和家族史有没有得癌症,都查得清清楚楚,可是,对于舰员最大的伤害,不是别的,是宇宙的辐射,各种射线,即使飞船再先进,也不能完全抵挡宇宙各种射线,这一点大家心里都明白。
所以,吴凯间接的同意让他们生孩子,刚开始吴凯是非常反对的,直到悟空向他提起警告,适当的增加人员,是很需要的,像老郑现在都快一百岁了,理论上他还有好几十年的寿命,但岁数越大,身体的机能就会降低,加上宇宙射线,就很容易得病。
第一批在飞船上出生的孩子已经二十岁了,他们从没见过地球,没见过真正的天空、真正的雨、真正的风。
他们只知道这艘五千米长的灰黑色巨舰是家,只知道那三百亩在穹顶下生长的人造农田里种出来的麦子是甜的。
只知道机库里那台四米高的灰黑色机甲是舰长的,舰长是所有人的神,这艘舰离开了舰长,它就走不远,这点从他们开始有认知,教员就跟他们说,意思是别随意挑战舰长的权威。
在舰出生的,难以都被移植一颗小小得芯片,里面有地球全部知识,所以他们不用读书,个个都是天才,当然啦,这颗芯片是在战舰研究出来的,它只有这个功能而已,跟吴凯的纳米芯片,没有可比性。
这二十年里,“战神”号穿越了无数片星域,躲过数不清的星际风暴,在几个荒凉的星球上短暂停靠补给过。
去过一些地方,见过很多种外星人,打过几场小规模的仗,但再也没有遇到过像收割者那样需要让吴凯亲自穿上机甲的对手。
老郑说这是老天爷在给人类放假,林工说放假不会放这么久,肯定是在憋大招。
舰上有位新人,她叫阿丽塔,它对高科技特别痴迷,特别是机甲,每当机甲在舰上闲逛,被她看到,肯定要拉着机甲聊天,导致机甲看到她,都躲着走。
她研究了几年“地球”号上那台光量子计算机,还带着赵小禾和几个工程师。
把那台指甲盖大小的芯片的运算效率又往上提了一大截。
林工说这姑娘是个天才,老郑说天才配天才,绝配……他说的是赵小禾。
赵小禾的脸红了两天没退。
白雪偶尔会在深夜里走到吴凯的舱室,两个人坐在一起,看着舷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不说一句话,经常等到第二天才出来,好像都已经习惯了。
吴凯的手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有时候是凉的,有时候是温的。
从来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整个飞船上的人都知道,晚上舰长和白副舰长在忙,没有特别急的事,别去敲门。
二十多年年的漂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得让一个婴儿长成青年,短到吴凯每次站在舷窗前看星星的时候,总觉得昨天才离开地球。
发现新星球的那一天,是小赵最先叫起来的。
不是他值班,是他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光量子计算机的终端,瞥了一眼屏幕,然后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数据流不是一行一行地跳,是整屏整屏地翻新,速度快到散热风扇发出了从未有过的尖啸。
小赵光着脚站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眼镜歪在鼻梁上,嘴巴张着,好一阵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舰长!舰长你醒醒!前面有东西!”
吴凯心里在骂着“这个死小赵,难道不知道白雪也在这里吗?”他们算是住在一起了,同居了,这也舰上所有人公认的男才女貌。
全舰广播在凌晨三点响了起来,吴凯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白雪已经在穿外套了。
两个人赶到指挥舱的时候,全息投影上已经出现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不是战舰,不是空间站,不是任何人工造物。
是一颗星球,被厚厚的、无边无际的尘埃云包裹着,像一颗被裹在棉被里的婴儿。
“传感器穿不透那层尘埃。”
小赵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所有波段都试过了,光量子计算机用了好几种算法叠加,才从那些噪声里抠出这么一点轮廓。
这颗星球藏得太深了,要不是我们的传感器正好对准了这个角度,要不是那片尘埃云的密度正好比别处稀薄一丁点,我们就算从它旁边飞过去都不会发现它。
这颗星球不想被人找到,如果不是那层尘埃云刚好出现了一点稀薄区域,我们的传感器根本发现不了它。”
吴凯盯着那团模糊的影子看了很久。“闯进去。”
“地球”号穿过那片尘埃云的时候,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传感器在那些高密度粒子中几乎失效,导航只能靠惯性推算,林默的手指一直悬在应急制动按钮上。
那些尘埃颗粒打在护盾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船体外面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细沙。
然后,“地球”号穿过去了。
那层尘埃云在“地球”号身后合拢,像一道被掀开的门帘又落了回去。
前方是一颗从未被记录过的星球,蓝色的,不是地球那种深蓝,是一种浅蓝,像被阳光照透了的浅海。
几块绿色的陆地镶嵌在蓝色的海洋中,陆地边缘是白色的沙滩,内陆是深绿色的森林和银白色的山脉。
几团白云在陆地上空缓慢移动,投下一块一块的影子。
指挥舱里没有人说话。
老郑最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找了多少年了?”没有人回答他。
吴凯站在那里,看着那颗蓝色星球看着那颗被尘埃云藏了不知多少年的星球,嘴角动了一下。
“下去看看。”
“战神”号缓缓降落在星球表面的时候,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那种硬碰硬的撞击,是起落架压实了泥土、压碎了碎石、压平了草根的那种闷响。
土壤是黑色的,黑得像墨,用手抓一把攥在手里,能攥出油来。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味道,跟地球上雨后的森林一模一样。
但这里的氧气浓度比地球高了近十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纯氧,吸多了会醉,脑袋发晕,像喝了半斤老白干。
吴凯站在飞船的脚下,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蓝色的天空。
在太空里飘了这么多年,终于踩到了实地上。
不是“地球”号的金属地板,不是耀环的透明长廊,是真正的、属于某颗星球的泥土和青草。
所有人脸上都写满喜悦,这是等了无数年才姗姗来迟的喜悦。
第一批踏出飞船的人,除了吴凯,还有白雪、林工、老郑、小赵、阿丽雅,和几个在这艘飞船上出生的年轻人。
许安安是第一个走上地面的,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脚下的草,拔了一株。
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又蹲下去拔了一株,这一次塞进嘴里嚼了嚼。
站在她旁边的一个男孩叫陈远航,比她大一岁,脸长得跟他的名字一样远航。
他瞪着眼睛看着许安安嚼草,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好吃吗?”
许安安嚼了好几口才回答。“像空心菜。老家的。”
她没有去过地球,地球在她出生之前就快不行了。
她的老家是“地球”号,是那间只有几平方米的舱室,是那扇永远关不严的储物柜门。
她嘴里那颗草是甜的,带一点点涩,跟农业舱里种的那些水培蔬菜不一样,有阳光晒过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