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凯站在那块草地上,蹲下来,手掌按在泥土里。
黑色的、湿润的、温热的泥土从指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刺鼻的、却又让人心安的生土气息。
他把那把泥土翻过来,在手心里攥了攥,然后松开,让它从指缝间漏下去。
白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像在哭,像在忍。
她没有走过去,没有问他怎么了,只是把手里那杯从舰上带下来的咖啡喝了一口。
“土地是热的。”
吴凯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什么?”
“这儿的土地是热的。
地热。
地壳很薄,岩浆离地表不远。
我们站着的这块地底下,可能就在翻涌。”
白雪蹲下来,也伸手摸了摸。
确实是热的,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热,是从地底下往上冒的那种热,像踩在地暖上。
林工蹲在旁边,用小铲子挖了一小坑,把土装进密封袋,贴上标签。
老郑站在不远处,抬头看着远处那片森林。
那棵树……如果那也算树的话,至少有上百米高,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小半边天。
树干粗得需要几十个人合抱,树皮是深棕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方块。
老郑仰着头,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林工的背,没有道歉,也没有回头,嘴里嘟囔了一句:“地球上最高的树,还没这棵的树杈子高。”
初步探测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降落后的第三天。
第一,这颗星球的大气成分与地球高度相似,氧气浓度比地球高近十倍,二氧化碳浓度适中。
氮气比例略低,但碳基生物完全能够正常呼吸。
第二,地表有大量液态水,淡水占比较高,海洋的水经过简单过滤就能直接饮用。
第三,土壤肥沃,重金属含量低于人类安全标准。
第四,动植物资源丰富,目前已发现的植物有很多种,其中可食用的大概占四分之一。
已发现的动物有很多种,大部分是食草动物,但顶级掠食者的体型超过了地球上的任何一种肉食动物。
吴凯看完这份报告,沉默了一会儿。“能住人。”
白雪站在他旁边,翻看着报告的后续部分。
“能住人。但不是现在住。
这里的环境需要改造,那些大型食肉动物需要清理,城市需要从零开始建造。
十年,是最乐观的估计。”
“那就十年。”
可是,就在众人沉迷于找到宜居星球时,天文学家的噩耗传来。
“地球”号上的小型天文台架起来还不到一个月,就发现了一个让所有人睡不着觉的东西。
在不远处,有一颗恒星,质量比太阳大一万倍,大到它的寿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最后它会以超新星爆发的方式结束自己的寿命。
白发苍苍的老天文学家站在全息投影台前,指着那颗刺目的光点,声音不大,但指挥舱里每个人都听出了那下面压着的颤抖。
“它已经进入了不稳定对超新星阶段,随时可能爆发。
可能是一万年,也可能是一千年,也可能……”
他顿了一下,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顿了一下。
“也可能是明天。”
指挥舱里安静了很久。
“爆发之后呢?”吴凯的声音很平。
“超新星爆发会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包括伽马射线暴、高能粒子流和冲击波。
这些能量如果扫过我们的星球,大气层会被剥离,海洋会沸腾,地表的一切都会被摧毁。
我们的星球距离那颗超新星大概要多少光年,一旦爆发,我们最多只有几年甚至更短的缓冲期。
跑不掉,所有人都会死。”
那颗超新星只是一个指标,不是马上就要炸。
但指标已经亮起来了,老天文学家说他能听到那颗恒星在惨叫,在哀嚎,在求一个解脱都求不到的痛苦。
超新星爆发不会等人,等你造好城市,等你造好舰队,等你把一万人安安稳稳地送上飞船。
它会在你想不到的时候,在你觉得还有时间的时候,在你以为明天会跟今天一样的时候,突然炸开。
然后一切结束,没有任何重来的机会。
吴凯在全舰大会上只说了几句话。
“这颗星球不是我们理想的家,它只是我们路上歇脚的地方。
在这里待不了多久,最长十年,也许更短。
这颗星球的土壤能种庄稼,这颗星球的水能喝,这颗星球的空气能呼吸,但这颗星球不是终点。
终点还在前面,还在银河系的更深处。我们只是在这里换双鞋,歇口气,然后继续走。”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吴凯身上,都在那张地图上,都在那根倒计时针上。
自从吴凯默认舰上生孩子后,现在舰上已经一万人。
一万张嘴要吃饭,一万个人要睡觉,一万双脚要有地方踩。
飞船上的农业舱只有三百亩,在赫尔利那次改造中虽然产量提升了很多,但也只够五万人吃饭。
再加一万人,压力一下子就大了。
但吴凯不急,地会有的。
“地球”号的农业舱是全封闭的,模拟阳光、水培营养液、温湿度控制,所有的参数都精确到小数点后好几位。
但星球上的土地是野生的,没有天花板,没有营养液,没有AI帮你看着温度变化。
暴风雨来了,冰雹来了,那种几十米高的食草兽过来踩一脚,你一年的收成就没了。
工业舱紧赶慢赶,先赶出来的是铁丝网,不是高科技的那种,是几根铁柱子、几捆铁丝,插在地上、拉紧、固定。
先圈地,把该保护的地方保护起来,再慢慢种。
铁丝网插下去的那一天,许安安站在边上,手里拿着一把从飞船仓库里翻出来的、已经生锈的铁锹。
她在铁丝网旁边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那根铁锹在硬邦邦的草地上画了一个圈。
圈很小,刚好够一个人站着。
“这是我的地。”她说。
没有人笑话她。
陈远航站在她旁边,也画了一个圈。“这是我的。”
吴凯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些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在草地上画圈,那些圈有大有小,有圆有扁,有的画了好几遍才画成一个闭合的形状。
那些圈连在一起,把整片营地围了起来。
他们画下的不是领地,是根。
漂泊了半辈子的根。
飞船上的地板是铁的,踩不出印子。这里的泥土是软的,踩上去会留下一个脚印,很深,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