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舱里安静得只剩下通风系统低微的嗡鸣。
许安安站在那里，手指掐进掌心。
吴凯的话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一下一下刮着她的自尊。他说到她比不了那些老员工的时候，她听见左侧有人轻轻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这丫头胆子真肥”的笑。
老郑没笑。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钉在她身上，像在掂量一块铁的分量。
林工看了一眼，把数据板推了回来，没说话。
吴凯说完了。
许安安抬起头，嘴唇抿得发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得像碎玻璃：“那我问你，舰长，你当上舰长也就三十来岁，为什么你就可以，我不行？”
这话落地，舱内所有人都摇了摇头。
那意思很清楚，你跟谁比不好，偏要跟他比？
吴凯没有生气。
他只是把手里的笔放下，扣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响。
那声响不大，却让许安安头皮一紧。
“我当舰长时，”他说，语气像在念一份旧档案，“是因为我为这艘战舰而生。只要它出任何问题，我不找有关部门，也知道毛病在哪。”
他顿了顿：“我八岁设计出核聚变引擎，还小型化了。十岁，光量子计算。十二岁，机甲。十五岁带团队做出了曲速引擎。”
他说得很慢，慢到每一个数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空气里。许安安想开口，却发现嗓子眼发干。
“你跟我比，”吴凯看着她，“连个零头都不是。”
然后他转向所有人，声音忽然高了半个调，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我不是光说给她听的。我也是说给这艘船上出生的所有人听的。
你们现在还能活着，吃着三百岁的寿命，你们身边这些你们叫‘老员工’的人，当年拼命把战舰最初型号造出来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投影屏在他身后亮了，一串数据自动弹出：夏国人口、寿命曲线、科研投入。
“你们知道当时地球上有两百个国家，为什么只有夏国造出了宇宙战舰？”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因为别的国家都在求他们的神来救他们，而夏国人在死磕。
制裁什么，就造什么。一件一件地造，一直造到他们手里再没有能威胁我们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
“你们看过抗美援朝的历史吧？
我们拿着相当于弓箭的武器，对面端着冲锋枪，一国之力横扫十七国。
研发原子弹之前，那些有核国家拿核弹威胁我们，就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那时候多少科学家放弃国外优渥的生活回来，吃不饱穿不暖，连顿肉都是奢侈。”
他的声音开始发沉，像引擎低鸣。
“他们傻吗？
不。
因为他们是华夏人，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最后还是要落叶归根的。
从秦始皇统一六国那天起，我们就把书同文、车同轨写进了骨头里。
全世界文明有四个古文明，三个断了，就我们没断，为什么？
因为我们遇到天灾会团结，遇到困难会一起扛。西方人遇到事求神，我们遇到事求自己。”
他看着许安安，这一次目光不再冷，而是烫。
“高等级文明为什么选中夏国？
就是因为我们身上有它们看中的东西，富强、民主、文明、平等、共同致富。
你们现在活着，不是前路平坦，是那些已经走掉的人，一代人打了三代人的仗，替你们把坑填平了。”
他退后半步，直起身。
“所以我宣布，火种号新舰长……郑建国。副舰长，林远舟。”
他说完停顿了三秒，像在给时间留白。
“谁有异议，现在可以提。”
没有人说话。
然后第一个人站起来鼓掌。
第二个人跟上，第三个，第四个。
掌声从会议舱漫出去，像水渗进干裂的土地，一层一层传向战舰深处的每一个舱室。
走廊里端着数据板的员工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扬声器方向，手里的板子没放下，也鼓起掌来。
许安安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走到麦克风前，声音哑了，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为之前的冲动，向全体人员检讨。舰长说得对，只有团结，我们才能走得更远。”
吴凯第一个鼓掌。
第二艘战舰的通讯接进来，掌声隔着光年传回，像两片潮水撞在一起。
白雪在通讯屏那端比了个大拇指，嘴角翘起来：“大舰长，这一场讲解太有含金量了。九千多人，服服帖帖。该压的压了，该夸的夸了，完美。”
吴凯歪着头：“你也是之一，排第二。我主要是讲历……让他们知道，现在还活着，是别人拿命换的。”
私密通讯忽然亮起，林工的头像切了进来。
“舰长，”他说，“副舰长我不当行不行？”
吴凯皱眉：“你是我考虑过的。不是临时起意。老郑和你，才是完美一对。”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怕胜任不了。”
“那就当到胜任为止。”吴凯说，“你们才活了一半寿命，正当壮年。人家抢着要权，就你俩往外推。
推也没用，当不好就一直学着当到退休。”
林工那边直接把通讯挂了。
吴凯无奈地摇头，对白雪说：“这两个老家伙，越这样我越不放他们。”
白雪轻声说：“他们不是不想要，是想让年轻人顶上来。”
“那是一艘载着全人类使命的战舰，”吴凯说，“任何微小误差都会致命。
关键时刻只能靠他们。
老郑听声辨位就知道动力舱哪里出问题，林工不给图纸也能造出你想要的零件，这份本事，年轻人还得再磨几十年。”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星河无声流过。
而火种号在黑暗中稳稳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