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凯快步走进通讯舱。
小赵已经把原始数据投到了全息屏幕上。
画面先是雪花,然后慢慢清晰起来。
一颗暗红色的星球出现在视野中……那是它原本的样子,不是蓝色,不是绿色,是暗红色,在太空中孤零零地旋转着。
它的自转轴倾斜着,像一个醉汉在踉跄。
几块灰色的云在大气层中缓慢移动,投下模糊的影子。
然后,一道光从画面的右上方射入。
不是激光,不是任何武器能够发出的光。
那是超新星爆发的伽马射线暴,是整个宇宙中最狂暴、最不可阻挡的死亡之光,任何生物被这股光扫过,都得死亡。
它的亮度在瞬间吞噬了整颗星球。
暗红色变成了惨白色,惨白色变成了透明色,透明色变成了虚无。
星球的地壳在那一瞬间被剥离,像有人把一颗橘子的皮整个撕了下来,果肉暴露在空气中,汁水四溅。
地壳下面的地幔暴露在真空中。
那些暗红色的岩浆在伽马射线的轰击下像开水一样沸腾,溅起无数道高到离谱的等离子喷流。
有些喷流高达数千公里,冲破了星球的引力束缚,像一根根燃烧的头发丝,在太空中飘散。
然后地幔也没了,被伽马射线一层一层地剥开、汽化、吹散。那些曾经是岩浆的东西变成了气体。
曾经是气体的东西变成了等离子体,曾经是等离子体的东西变成了一堆连仪器都无法分辨的基本粒子。
星球的核心露了出来。
一颗炽热的、发着白光的铁镍合金球体,直径比原来的星球小了不止一大圈,但它的亮度比任何恒星都刺眼。
它在伽马射线的轰击中剧烈震颤,表面裂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缝隙,像一个被敲碎的琉璃球。
那些缝隙中喷涌出更亮、更热、更高能的物质,像血液从伤口中涌出。
整颗星球在伽马射线的暴风中挣扎、呻吟、最后崩溃。
核心从内部炸开了。
铁镍合金的碎块向四面八方飞散,每一块都在发光,每一块都在燃烧,每一块都在以极高的速度冲向更远的虚空。
那些碎块有大有小,大的像一座城市,小的像一粒沙子。
它们飞向了镜头的方向,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大到能看清每一块碎片上还在流动的岩浆、还在闪烁的电弧、还在挣扎的最后一丝地磁场。
一颗碎片撞上了镜头的方向,画面剧烈抖动,然后彻底黑屏。信号中断。
终端的绿灯还亮着,但再也不会有任何画面传过来了。
通讯舱里没有人说话。
小赵的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去。
阿丽雅站在他身后,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片漆黑的屏幕,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伸出手,按在赵小禾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赵小禾没有回头,但他抬起一只手,覆在阿丽雅的手背上。
林工仰着头看着那片已经变成雪花点的全息屏幕,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流泪。
他想到那颗星球上那些还没收完的庄稼,想到那些还没拆完的脚手架,还有那些建筑物,巨大的工厂,一万平方公里四周围栏、几百上千台各种工业机器人……
想到那些还没写完的实验报告。
那些东西再也不会有人去收了。
吴凯关掉了屏幕。
他按下两艘战舰的麦克风。
“全舰队注意。超新星前期能量已经达到,新星球正被超新星一点点摧毁。
我们不会回去了。
继续航向原定目标。
不会太久了。”
任命新舰长的会议是在地球号的会议舱里召开的。
不是全体大会,是高层会议。
各个部门的主要负责人、新战舰的临时舰长候补、还有那些已经在地球号上学习训练了许多年的年轻一代。
会议舱根大,桌椅排得整整齐齐。
吴凯坐在长桌的主位,白雪坐在他右手边,左手边空着,那是留给天文学家的,他没来。
巨大的投影在会议长桌中间,新战舰的会议室里也同样坐着各部门的负责人
“新战舰需要正式命名,需要正式的舰长和副舰长。
造出来好些日子了,没有舰长,没有名字,像两个没上户口的孩子。
今天把这些事定下来。”
吴凯说完,会场上静了一瞬。
没有人抢着发言,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先开口。
林工最先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地球号改成叫战神号,因为它已经早已脱胎换骨了。吴凯点点头说“行,地球号改为战神号,这寓意着华夏上万年来坚强不屈,至于新战舰叫火种吧。
战神是给活着的人,火种是给后来的人。
有点土,但实在。
这颗星球没了,我们还有希望。
地球上那些火种没带上来的,我们替他们留着。
以后找到新地球,点一把火,把文明的种子种下去。”
没人反对。
两艘战舰的名字就这么定了。
战神号,火种号。
吴凯在数据板上写下这两个名字,字迹很潦草,但他写的时候下笔很重,重到电容笔的笔尖在屏幕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光晕。
然后是舰长人选。
吴凯把目光投向长桌的另一端,那里坐着几个年轻人。
他们是第一批在战神号上出生的孩子,三十多岁,不算年轻了。
在战神号上,三十多岁正是当打之年。
他们从小听着引擎的轰鸣入睡,在机器的陪伴下长大,十几岁就开始在各个部门轮岗,实践经验比理论丰富得多。
他们没见过地球,没见过真正的天空、真正的雨、真正的风,但对于指挥一艘带着几千人的战舰,他们还没能那个能力统治,最主要的是新人个个都很优秀,选谁其他都会不服,虽然嘴上不会说,但心里阴影肯定有的,就像当初老郑同样看不起吴凯和白雪一样。
许安安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的腰板挺得很直,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在克制某种冲动。
“我在工业舱干过,在农业舱干过,在地质部门干过,在新战舰的建造工地上也干过。
安全部门轮过岗,武器系统操作资格考过了,曲速引擎原理课我拿的是优秀。
我申请火种号的舰长职位。副舰长可以配比我更有经验的老师傅,我不挑人,能干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