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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wsl8P 更新时间:2026/7/4 20:38:36 字数:8726

白衡将供状重新折好收入袖中,挥手示意两名执事弟子退到石阶下方等候。等两人走远,他才往前踏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执法堂长老特有的沉稳与狠厉——那是在刑律堆里浸淫了二十年才能磨出来的决断。“掌门,属下有一计。”

沈望秋微微侧头,示意他继续。

“对外宣称刺客未死,已押入剑牢严加看管。”白衡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刺客能驱使金丹后期的杀手,还能让他事败后毫不犹豫地自尽,说明此人在暗处的势力远比我们预想的要深。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一定不想让刺客活着落在我们手里。如果他知道刺客没死——他一定会派人来灭口。”

夜风穿过松林,吹得偏殿檐角的铜铃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沈望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负手于身后,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株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老梅上。

“剑牢的守卫,你亲自安排。”沈望秋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而冷冽,像是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已算好,“放消息的时候把握好分寸——不用太刻意,让消息通过正常的渠道传出去。比如让值夜的弟子‘不小心’听到执事们的闲聊,或者让膳堂的杂役‘无意间’看到往剑牢送饭的食盒比平时多了一份。不要直接提刺客,只说有个要犯被押在剑牢。传得越自然越好,越模糊越好。”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白衡身上,“内鬼既然能在剑阁藏这么久,嗅觉一定很灵敏。做得太刻意,反而会打草惊蛇。另外,剑牢里要安排一个信得过的人代替那个刺客。找个体型相近的弟子,让他换上刺客的衣服,脸上缠满绷带,只露出眼睛。刺客左眼眼角有道旧疤,绷带上也要做相应的标记。安排几个你绝对信得过的老部下轮班看守,守在牢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他只要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白衡抱拳领命,动作干净利落。他转身要走时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向沈望秋,犹豫了一瞬才开口:“掌门师兄,这个法子若是成了,自然是好。但若是那内鬼沉得住气,始终不动……”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沈望秋转回头,望着太虚殿上空那轮被云层半遮半掩的冷月,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会动的。一个能在我眼皮底下潜伏这么久的人,不会允许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的破绽存在。耐心是他的长处,但也会成为他的软肋——越是耐心的人,越容不得任何不确定的因素。”

他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更何况,我们已经递了一把刀给他。他会接的。”白衡领命离去后,沈望秋独自站在偏殿外的石阶上,负手而立。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他换过的干净外袍猎猎作响,也吹得檐角的铜铃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他没有立刻回殿内,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思考什么无法轻易得出结论的事。

内鬼到底会是谁?

这个问题从黑风林伏击之后就一直压在他心头,随着每一次刺杀越来越重。他执掌太虚剑阁近百年,见过魔道的疯狂,见过散修的狡诈,见过正道内部的明争暗斗,但从未有过任何一个敌人能像这个内鬼一样,在他的眼皮底下潜伏如此之久,对他的徒弟下手如此之狠,却始终不露真容。

他的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株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老梅上。这株梅树是清寒刚入门那年亲手种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枝干虬结,每年冬天都会开出满树白花。他还记得清寒种树那天,人还没有梅树苗高,却固执地不肯让任何人帮忙,自己用小铲子挖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土,弄得满身满脸都是泥,逗笑了在场的所有长老。这么多年过去,那株梅树已经比清寒还高了,而清寒也从一个倔强的小丫头,长成了整个剑阁最耀眼的剑修。

沈望秋在石阶上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推开偏殿的木门。殿内长明灯依旧散发着柔和的金光,柳如烟趴在他榻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一道未干的泪痕。白露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玉笛搁在膝头,手指还虚按在音孔上。苏铭躺在软榻上,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他微蹙的眉头照得格外清晰。沈望秋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苏铭的额头——体温正常,灵力波动也平稳了许多。他收回手,又替苏铭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小时候那个练剑累了就趴在剑谱上睡着的孩子。

偏殿的窗外,月光静静洒在庭院中那株老梅上。沈望秋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那张永远沉稳如山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疲惫的裂痕。但他闭眼时手指仍在膝上轻轻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时,在等待着那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太虚山后山,一处偏僻的断崖边。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崖边那棵歪脖子老松上,也将松树下那道墨蓝色的身影拉得极长。晏无锋负手站在崖边,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脸上那抹惯常的懒散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少在他脸上出现的冷峻。他安静地站了很久,直到身后阴影中无声无息地凝出一道高瘦如竹竿的黑影。

“怎样?张叔,查到了吗。”晏无锋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模糊,但语气里的冷意却清晰可辨。

张叔从阴影中走出来,依旧是那副浑身裹在黑袍里的模样,兜帽遮面,只露出两团幽绿色的光点在帽檐下缓缓闪烁。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查到了。从总殿调了青州分殿近半年所有加急委托的存档,与太虚剑阁内部有权限接触护山大阵阵眼的人员名单交叉比对,排除掉白景轩这种前台傀儡,再筛出能同时调动魔道势力和修罗殿渠道的人——符合条件的,只有三人。”

“三人?”晏无锋微微眯起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光,“说来听听。”

张叔从袖中取出一卷极薄的羊皮纸,上面用暗红色墨水写着三行极小的字。他没有展开羊皮纸,只是用那把砂纸摩擦似的嗓音逐条念道:“第一个,天权峰首座钱长老。金丹后期,执掌天权峰三十余年,对护山大阵阵眼运转规律了如指掌。他门下弟子近年与魔道血煞宗有过数次私下接触,虽然都被执法堂以‘正常历练冲突’为由压了下去,但频率远高于其他各峰。更重要的是,他的副手——天权峰执事周元——在半年前无故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属下查了周元的背景,他当年是通过钱长老的引荐进入剑阁的,入门时档案上写的出身是青州散修,但那份档案存在多处可疑空白。”

“第二个,”张叔继续念道,“内务堂总管吴世雄。金丹初期,执掌内务堂十五年,负责剑阁所有后勤调度,包括弟子排班、巡逻路线、物资采购。黑风林伏击当晚,负责剑冢外围巡逻的执事弟子被人调走,调令正是吴世雄签发的。属下查过那份调令,签发时间是伏击前一天的傍晚,理由是临时加强山门广场的巡逻力量。但当天傍晚并没有任何加强巡逻的需求,当晚山门广场也没有任何异常。这份调令是伪造的,而能绕过内务堂签发系统伪造调令的,只有吴世雄本人或他的直属下属。此外,吴世雄的儿子吴明远三个月前突然暴富,在坊市中出手阔绰,被执法堂约谈后收敛了一些,但他名下多了一处房产,购房灵石来源至今不明。”

“第三个——”张叔顿了一下,兜帽下的幽绿色光点微微闪烁,“执法堂副堂主,郑怀义。金丹中期,执掌执法堂刑讯司,负责对抓捕的魔道探子进行审讯和情报整理。他有权接触剑阁所有机密情报,包括护山大阵的阵眼位置、值夜弟子的排班表、以及各峰弟子的详细档案。白景轩从白衡书房里偷走的那些陈年卷宗,内容涉及剑阁与修罗殿的秘密渠道,这些卷宗的存在本身就是执法堂的绝密——白景轩一个先天境的内门弟子,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父亲书房的暗格里藏着什么?除非有人告诉他。而能接触这些卷宗内容的人,整个执法堂不超过三个。白衡、郑怀义,还有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年的前任堂主。此外,此人性情孤僻,从不收徒,也不与任何同门深交,在剑阁内几乎没有朋友。这种人格特征,符合长期潜伏的内鬼的行为模式。”

晏无锋沉默了很久。断崖下的夜风卷着松涛声一阵阵涌上来,吹得他手中的折扇穗子簌簌作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少见的疲惫。“三个人。一个首座,一个总管,一个副堂主。都是剑阁的核心,都是跟了沈望秋几十年的老人。不管内鬼是哪一个,对太虚剑阁来说都是伤筋动骨。难怪沈望秋今天发了那么大的火——他恐怕心里已经隐约猜到,只是不愿意相信。”他将折扇往掌心一敲,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慵懒调子,但慵懒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把这份情报抄一份,明天以我的个人名义送到陆仙子手里。别说是我送的,就说——修罗殿例行情报交换。”夜更深了。太虚殿偏殿内,长明灯的日辉石被调至最暗,只留一圈朦胧的暖黄光晕笼罩着软榻上昏睡的苏铭。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执事弟子来换药,也不是长老来议事——这脚步声太轻了,轻到几乎像是枯叶落在水面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行将就木的老人特有的迟缓与谨慎。

偏殿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个老者站在门口,身形佝偻,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袍角上沾着几片从后山竹林里带来的枯叶。他的面容苍老得像是被岁月揉皱又摊开的宣纸,皱纹层层叠叠,唯独一双眼睛清澈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那双眼睛不是黑色,也不是褐色,而是一种极淡的银灰色,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是两块被磨薄了的银镜。他手中拄着一根比他人还高的乌木杖,木杖顶端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绿色宝石,宝石内部有无数细密的光丝在缓缓流转。

这就是陈长老。太虚剑阁辈分最高的宿老之一,当年与创派祖师同辈的故人。他极少出现在弟子们面前,大多数时间都在后山的竹林小筑中闭关静修,以至于许多年轻弟子甚至不知道剑阁还有这样一位人物。但沈望秋知道。白衡知道。所有金丹以上的长老都知道——这位看似行将就木的老人,是太虚剑阁最后一位精通搜魂术的人。

陈长老拄着乌木杖缓步走到偏殿中央,银灰色的眼睛先是看了看榻上昏睡的苏铭,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已经僵硬的刺客尸身,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望秋啊,”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费不少力气,“老朽今年虚度四百余载,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踏进太虚殿了。没想到你一封急令,把老朽从竹榻上拽了起来。”

“陈师叔,”沈望秋从榻边的木椅上站起身,朝老人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若非事关清寒性命与剑阁安危,弟子绝不敢惊扰师叔清修。清寒今日在招新大典上遇刺,凶手是金丹后期的杀手,事败后服毒自尽。弟子怀疑此人与剑阁内部潜伏的内鬼有关,恳请师叔施展搜魂术,从此人神识中挖出幕后主使的身份。”

陈长老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走到那具尸体前,乌木杖在青石地面上轻轻一顿,那颗暗绿色的宝石骤然亮起一圈幽绿色的光晕,将刺客的面孔照得纤毫毕现。他低头看着那张已经僵硬的脸看了很久,久到偏殿里只剩下柳如烟平稳的呼吸声和远处值夜弟子的脚步声。然后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枯瘦如柴的右手,翻开刺客的左眼眼皮,看了一眼那道从眼角划向太阳穴的旧疤痕。他又将手掌覆在刺客的天灵盖上,闭目感应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搜魂术确实可以从刚死之人身上提取记忆碎片,老朽年轻时曾用过数次,”陈长老缓缓站起身,拄着乌木杖转向沈望秋,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凝重,“但这人的神识已被人动过手脚。他牙后藏毒是假,神识禁制才是真。有人在他识海里种了一道‘死缄咒’,一旦被擒或试图泄密,禁制就会在十息之内自毁神识,将所有记忆碎片炸成虚无。此咒极为歹毒,非地级以上咒术师无法施展,且施咒者本人的修为至少也在金丹后期以上。他就算没有服毒,我们也什么都挖不出来。”

沈望秋的眉头紧紧皱起,手指在沉渊剑的剑鞘上攥得青白。费尽心力抓回来的刺客,到头来还是一具空壳。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丹田深处,沉声问道:“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对方手很快,但并非毫无破绽。”陈长老拄着乌木杖缓步走到偏殿中央,那颗暗绿色的宝石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此咒在摧毁记忆时,遵循从远到近的规律——先毁久远的,再毁近期的。越久远的记忆毁得越快,越近的——尤其是临死前最后片刻的记忆——反而因为烙印最深,残留得最久。此人刚死不久,死前那一刻的记忆或许还有残片。只需让老朽尝试刺激其神识核心,运气好的话,或许能捞回一些极为零碎的画面碎片。”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长明灯里日辉石发出的细微嗡鸣。陈长老拄着乌木杖缓步走到刺客尸身前,那颗暗绿色的宝石在月光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他将乌木杖往青石地面上轻轻一顿,杖底与石面接触的瞬间,一圈幽绿色的光纹无声地扩散开来,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光纹所过之处,地面的灰尘被轻轻推开,露出底下暗藏的古朴阵纹——那是太虚殿建立之初就刻下的聚灵阵法,数百年来从未激活,此刻却在陈长老的灵力牵引下缓缓亮起。幽绿色的光丝从阵纹中升腾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极细极密的光网,将整具尸身笼罩其中。

陈长老伸出枯瘦如柴的右手,五指虚按在刺客天灵盖上方三寸处。他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指尖浮现出五团豆大的银灰色光点,光点在空中缓缓旋转,越来越亮。然后他猛地将五指往下一压,五团银光同时没入刺客的天灵盖。刺客的尸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青灰色的面孔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那是死缄咒发作时留下的残余禁制,像一条条细小的毒蛇在皮肤下游走,拼命抵抗着外来灵力的入侵。陈长老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了几分,但他的五指稳如磐石,一寸寸将银灰色的搜魂灵力往神识核心深处压去。

沈望秋站在一旁,双手负在身后,深青色长袍袖口上的血渍已经干涸成暗褐色。他没有出声,甚至没有动一下,只是安静地看着。但任何一个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来,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正在微微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能让一个元婴后期的剑修紧张成这样的事,不多。

过了片刻,陈长老猛地睁开眼睛。他五指往回一收,从刺客天灵盖中抽出一缕极细的银灰色光丝。光丝只有小指长短,细若游丝,在空中扭曲挣扎着,仿佛随时都会断裂消散。他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将那缕光丝封入其中。玉简表面浮现出一圈极淡的灰雾,灰雾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像是被囚禁在琥珀里的虫豸。

“只有这些了。”陈长老将玉简递给沈望秋,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这一番施术耗费了他极大的心神。他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怒意,那怒意不是对着刺客,而是对着那个给刺客种下死缄咒的人,“死缄咒已将此人九成九的记忆碾为齑粉,老朽只来得及抢出这最后一缕残片。这份记忆是他死前最执着的念头,也是禁制最后摧毁的部分。它被保留得最完整,或许因为此人临死前正在想着这件事,又或许——他至死都不愿忘记。”

沈望秋接过玉简,神识沉入其中。玉简中封存的画面极其破碎,像是被砸碎的铜镜碎片,每一片都只映出一个模糊的倒影。他看到一双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将一枚暗红色的令牌放在一个黑衣人手中,旁边放着一套夜行衣和一张画在白绢上的地形图,地图上用朱砂圈出了太虚剑阁山门广场的位置。那双苍老的手手腕上有一道半月形的旧疤,疤痕呈暗红色,像是被什么钝器碾压过后留下的陈年旧伤。画面极其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被雨打湿的窗纸在看,那个持有令牌的人的面容完全隐没在黑暗中,唯有那双苍老的手和那道半月形的伤疤格外清晰。

然后画面骤然碎裂,无数记忆碎片在玉简中炸开又消散,只留下最后一个片段。那是一句话,声音低沉而苍老,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可惜死缄咒已经将声音撕得支离破碎,只剩下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勉强能辨认出是六个字。

“事成之后……来……取丹。”

沈望秋的神识从玉简中退出,脸色沉得可怕。“取丹”这两个字,加上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手腕上那道半月形的旧疤,以及“丹药”这个关键词——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个方向,一个他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的方向。他将玉简收入袖中,转向陈长老,抱拳行了一礼:“有劳师叔。这份记忆残片虽不完整,但已足够缩小范围。弟子会查下去的。”

陈长老拄着乌木杖缓缓直起身,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沈望秋脸上停了一瞬。他没有追问沈望秋从玉简中看到了什么,只是用枯瘦的手拍了拍沈望秋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活了几百年的人才有的通透与苍凉:“望秋啊,老朽活了四百余载,见过无数比剑更锋利的东西。人心,欲望,仇恨——这些都比剑更难防。老朽回竹林了,若还有需要,随时来找老朽。”他拄着乌木杖缓步朝殿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苏铭,叹了口气,然后消失在月色之中。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铭醒了。

准确地说,他是被系统一连串的消息提示音吵醒的。那声音在意识深处叮叮咚咚响个不停,活像上辈子手机忘了关通知,一大早就被各种App的推送轰炸。他勉强睁开眼,偏殿穹顶上那盏长明灯的日辉石已经自动调亮了光芒,柔和的金色光线透过睫毛在视野里晕开一圈圈光晕。他花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太虚殿偏殿,昨晚中箭后被沈望秋抱回来的。

系统界面自动弹了出来,淡蓝色的光幕上密密麻麻排满了未读消息。苏铭眨了眨眼,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心口那支黑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取了出来,伤口处敷着一层厚厚的药膏,用干净的绷带重新包扎过,随着呼吸隐隐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但比起昨天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已经好了太多。他微微侧过头,看到柳如烟趴在榻边睡着了,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他的手指,攥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这丫头守了他一整夜,连睡着都不肯松手。苏铭没有抽回手,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拨开柳如烟额前散落的碎发,将她滑到肩膀的外袍重新拉上来盖好。

然后他点开了系统通知。

【支线任务“丹道初窥”已完成。炼丹炉界面已解锁。】这条是昨天在丹房密室里的,他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炼丹熟练度提升。养气散×12已自动存入丹药栏。】这条也是昨天的。【回灵丹×8已自动存入丹药栏。】【清心丸×6已自动存入丹药栏。】他在昏睡前给炼丹炉排好了队列,让系统自动炼制低阶丹药刷熟练度,看来昨天一下午加一晚上,炼丹炉都没闲着。他继续往下翻,目光忽然停住了。

【炼丹熟练度已达瓶颈。自动炼丹队列已暂停。突破至下一等级需手动炼制玄级以上丹药。】在这条通知下方,系统贴心地列出了一排推荐丹方,都是他当前材料储备足以炼制且熟练度提升效率最高的玄级丹药。排在最前面的是一行他再熟悉不过的字。

【临时阴阳丹·玄级上品。所需材料:阴阳草×1,凝露花×3(玄级下品以上),中品灵石×5。预计熟练度提升:每颗增加熟练度上限。当前材料储备可炼制数量:17份。】

苏铭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十七份。他在丹房买了三株阴阳草和八朵凝露花之后,本来最多只能炼十七颗。但昨天在剑坪上忙了一整天,又是当众发言又是看新弟子测试又是中箭受伤,根本没来得及炼制。现在系统告诉他,炼丹熟练度已经刷到了瓶颈,需要手动炼制玄级以上丹药才能继续突破,而阴阳丹恰好是玄级上品。于情于理,他都没有理由再拖下去了。更何况,昨晚被一个金丹后期的杀手差点一箭射死之后,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一件事——在这个世界,多一张底牌就多一条命。他不想再像昨天那样,躺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血往外流,什么都做不了。

他点开炼丹炉界面,暗金色的三足丹炉在光幕上缓缓旋转。他向材料槽中放入了一份阴阳丹所需的材料——阴阳草一株,玄级下品凝露花三朵,中品灵石五块。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点下了开始炼制的按钮。丹炉的炉盖自动合上,炉身上的九龙纹开始缓缓游动,暗金色的火焰从炉底升起,将整座丹炉映得通体透亮。界面右上角浮现出一个倒计时——三个时辰。这个时间比之前炼制养气散和回灵丹要长得多,毕竟阴阳丹是玄级上品,比黄级丹药高了整整一个大品阶。

他关掉系统界面,重新躺回枕头上。心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昨天已经好了太多。他侧过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以及庭院中那株被晨光照得发亮的老梅。太虚山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苏铭靠在软榻上,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几道淡金色的光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那层厚厚的绷带,又看了看系统界面上还在倒计时的炼丹炉,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惊得趴在榻边的柳如烟猛地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趴在榻边睡出来的红印子,眼睛却已经瞪得溜圆。“师姐?你怎么了?伤口疼了?要不要我去叫我娘?还是叫白师姐?还是叫师父——”她一边说一边已经站起来了,手忙脚乱地要去够榻边的茶盏,又想去探苏铭的额头,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做哪件事,急得在原地团团转。

“不用。没事。”苏铭抬手制止了她,语气依旧是陆清寒式的冷淡平稳,但声音还带着重伤未愈的沙哑,听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他看着柳如烟那双写满了担忧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个师妹也不错。

他靠在软榻上,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剑坪方向隐约传来弟子们晨练的剑啸声,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但他的思绪却回到了昨天正午——那支无声无息的箭从暗处射来时,他甚至没有任何察觉。黑风林是伏击,剑冢是伏击,招新大典还是伏击。对方一次比一次猖狂,一次比一次接近成功。这一次是运气好,系统自动用药救了他一命。但下次呢?下下次呢?他不可能永远靠运气活着。

他必须尽快找出内鬼,完成主线任务。这个念头从穿越过来就一直在,但此刻它不再是一个游戏里的任务目标,而是切切实实的生存需求。头一次,他离死亡这么近。近到心口现在还插着箭孔,近到呼吸时还能闻到血腥味和药膏混合的气息。上辈子在游戏里死了可以复活,竞技场输了大不了掉分,副本翻车了可以重来。但这里是现实,死了就真的死了。

苏铭在心里把目前已知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白景轩供出的黑衣人——身形偏瘦,灵力阴寒,四天前的深夜在后山废弃丹房接头;刺客领口那片暗红色纹身——沈望秋和白衡正在追查这条线;陈长老从刺客神识中抢出的残片——一双苍老的、布满老人斑的手,手腕上一道半月形的旧疤,以及那句断断续续的“事成之后来取丹”。一个能驱使金丹后期杀手、能种下地级死缄咒、能拿到地级暗杀法器的人,绝不可能是普通角色。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太虚剑阁内部的高层。

不管内鬼是谁,留给他的时间都不多了。天音阁的试剑大典还有不到半个月,如果内鬼在试剑大典上再次出手,届时各派弟子云集天音阁,人流混杂,防不胜防。他必须在试剑大典之前把内鬼揪出来,否则到时候死的可能不止他一个。系统炼丹炉界面的倒计时还在稳定地跳动着,阴阳丹的炼制进度已经走了快一半。他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的绷带,伤口下的肌肉在九转还魂丹的药力作用下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但每一次心跳还是会牵扯到伤处,带起一阵钝痛。这钝痛提醒着他——活着,但还没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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