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晨光初透,松林间的雾气还没散尽,太虚殿偏殿的石阶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抱着沉渊剑靠在石柱上,深灰色长袍被晨露打湿了半边,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一整夜。另一个刚从山下上来,墨蓝色锦袍上还带着清晨露水的痕迹,琥珀色的眼睛里布满了熬夜的血丝。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近不远,恰好隔了三步,谁也没有往前多走一步,但谁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你不能进去,”萧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夜未眠之后特有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冷硬,沉渊剑横抱在怀中,剑鞘末端点在石阶上,恰好挡住了偏殿的入口,“她需要静养。”
晏无锋看着面前这个木头一样的大师兄,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扬了扬手里那卷薄薄的羊皮纸,语气里带着熬夜查案之后的疲惫,但嘴上依旧不肯吃亏:“萧兄,我查了一整夜,张叔累得差点散架。这份情报能帮你们揪出内鬼,你说我该不该进去?”他顿了顿,往偏殿方向瞟了一眼,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只有男人才懂的揶揄,“再说了,我可是连门都没打算进。就在门口跟她说几句话。倒是萧兄你,在偏殿门口守了一整夜,连衣服都没换——这份心,陆仙子知不知道?”
萧衍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明显带着调侃的问题,只是将沉渊剑从怀中放下,剑鞘在石阶上轻轻一顿,宗师中期的灵压无声地铺展开来。“情报交给我,我转交。她现在需要静养。”
“那可不行。”晏无锋将羊皮纸收回袖中,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了上来,但眼底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这份情报是我亲自查的,我要亲自交到她手上。这是我们修罗殿的规矩。再说了,萧兄——我要是想对她不利,昨晚就不会在剑碑旁站到半夜。”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晨风从松林间穿过,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偏殿里,柳如烟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从侧门进来,听到外面的动静,好奇地探出头来。她看了看门口对峙的两人,又缩回去,压低声音对苏铭说:“师姐,外面好像吵起来了。”
苏铭靠在软榻上,手里正端着那碗苦得让人想骂娘的药汤,听到这话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他放下药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药渍,柳如烟连忙将一个软枕垫在他腰后,又不放心地拢了拢披在他肩上的外袍,仔细系好领口的带子,确认伤口的绷带被衣襟完全遮住之后才退开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师姐仪容没问题才满意地点点头。苏铭的目光越过殿门,落在门外那个抱着剑寸步不让的深灰色身影上。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两个人要是再对峙下去,等会连路过的执事弟子都要来看热闹了。
“让他们都进来吧。”苏铭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萧师兄也进来——正好一起听听。内鬼的事,不光是修罗殿的事,也不光是我一个人的事。”柳如烟走到偏殿门口,正要迈出去,忽然又停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靠在软榻上的苏铭,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师姐,要不要叫白师姐过来?她昨晚守了你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被我娘赶去隔壁厢房休息。不过她睡得可浅了,我之前去拿药的时候路过她门口,听到里面翻身的动静,应该已经醒了。要不我去叫她?”
苏铭靠在软榻上,想了想,微微摇头。白露昨天在剑坪上吹了大半个时辰的续命笛音,灵力消耗比他这个中箭的伤号还大,后来又守了他大半夜,天快亮才被柳静姝赶去休息。这份情他欠着,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算了,让你白师姐在厢房多休息会吧。她昨天耗了不少灵力。”
柳如烟“哦”了一声,转身要去开门,刚迈出一步又折了回来。“那大师兄和少东家那边——他们两个在门口站了那么久,会不会打起来?”她嘴上说着担心的话,眼睛里却闪着一种苏铭非常熟悉的、看好戏的光芒。
苏铭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这丫头的小心思他太清楚了,嘴上问会不会打起来,心里想的八成是“打起来的话我就搬个小板凳坐门口看”。他没好气地抬了抬下巴:“去开门。打不起来。”大殿的木门被柳如烟从里面拉开,晨光瞬间涌入,将殿内昏暗的角落照得亮堂堂的。她站在门口,双手叉腰,圆脸上带着一副“奉师姐之命开门放行”的郑重表情,朝门外对峙的两人喊道:“大师兄,少东家,师姐请你们进去。别在门口站着了,等会执事弟子路过还以为我们太虚殿在开晨会呢。”
萧衍听到前半句便已迈步跨过门槛,沉渊剑重新抱回怀里。晏无锋紧随其后,路过柳如烟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过去,压低声音说:“仙客来今早第一炉桂花糕,顺道带的。”柳如烟眼睛一亮,接过油纸包的时候还不忘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贿赂我没用,我站师姐这边的。”说完把油纸包揣进怀里,动作比谁都利索。晏无锋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跟在萧衍身后走进偏殿。
偏殿里药香浓郁,长明灯柔和的金光洒在青石地面上。苏铭靠在软榻上,背后垫着柳如烟仔细塞好的软枕,肩上披着月白色的外袍,领口的系带整整齐齐。他的脸色比昨天刚中箭时已经好了太多,嘴唇也不再是那种吓人的青紫色,只是眉眼间还带着重伤初愈的疲惫。心口的绷带被衣襟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伤势。
萧衍在离软榻三步远的位置停下。他先是极快地扫了一眼苏铭心口的位置,确认绷带没有渗血,灵力波动也比昨天平稳了许多,然后才微微点了一下头。“好些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而克制的调子,但苏铭注意到他抱着剑鞘的手指微微松了半分。
“死不了。”苏铭淡淡回了一句,用的是陆清寒式的标准回答。但他的目光在萧衍肩头停了一瞬——那里还缠着昨天被他自己重新包扎过的绷带,经过一整夜的折腾,绷带边缘又渗出了些许血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你的肩伤还没好”,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晏无锋没有萧衍那么多顾忌,直接从袖中抽出那卷薄薄的羊皮纸,放到苏铭榻边的案几上。他的动作很轻,羊皮纸落在案面上只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沙沙声。“昨晚让张叔调了总殿的存档,交叉比对了一些资料,筛出了三个最有嫌疑的人。天权峰首座钱长老,内务堂总管吴世雄,执法堂副堂主郑怀义。这三个人都有能力伪造调令,都能接触到护山大阵的核心机密,而且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些解释不清的疑点。”他简短地将张叔查到的线索说了一遍。
苏铭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等晏无锋说完,他才伸手将案几上的羊皮纸拿起来,借着长明灯的光仔细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郑怀义性情孤僻从不与人深交”这行字上停了一瞬,微微皱了下眉,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羊皮纸折好放在枕边。“多谢。”他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平淡,但晏无锋能感觉到这两个字里的分量。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又浮起那抹惯常的懒散笑意,但笑意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放松。苏铭将羊皮纸重新折好,双手递向萧衍。他的动作很慢——心口的箭伤虽然被九转还魂丹修复了大半,但每次抬手还是会牵扯到伤口,带起一阵钝痛。他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痛楚的神色,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那双琥珀色的凤眼看向萧衍,语气平静而郑重:“萧师兄,麻烦你把这情报单独交给掌门。此事牵扯到剑阁高层,不宜声张,师父那边由你亲自递送最为稳妥。”
萧衍上前一步接过羊皮纸,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苏铭的手指,触感微凉。他的动作顿了一瞬,将羊皮纸收入怀中,沉声道:“我这就去。”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只是在转身时,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苏铭心口的绷带,确认没有渗血,然后大步朝殿门外走去。沉渊剑在他怀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与他沉稳的脚步声一同消失在殿门外的晨光里。晏无锋靠在椅背上,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某种精心计算过的狡黠。他看着苏铭将羊皮纸递给萧衍,看着萧衍大步流星地走出殿门,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自认为恰到好处的慵懒语调开口了。
“陆仙子,我为了查这份情报,可是熬了整整一宿,张叔差点把老腰都累断了。你就没点表示?”
柳如烟正把晏无锋给的那包桂花糕拆开,闻言立刻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块糕,含含糊糊地嚷道:“好家伙,你这是趁火打劫!送情报还要讨赏,修罗殿的人果然都是奸商!”
苏铭靠在软榻上,心口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他看着晏无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心里已经做好了被敲竹杠的准备。这条蛇天不亮就蹲在藏经阁门口给他送桂花糕,昨晚又熬了一整夜查情报,以他的性格,不趁机讨点什么简直不符合人设。他微微抬起眼帘,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你想要什么。”
晏无锋的折扇停住了。他将扇子往掌心一合,身体微微前倾,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但这一次,笑意里没有平日的慵懒和戏谑,反而带着一种极少在他脸上出现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期待。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在问一个酝酿了很久的问题。
“没什么,就一个小小的要求。我以后,能不能就直接喊你清寒?”
这句话一出口,偏殿里忽然安静了。柳如烟嘴里的桂花糕差点掉出来,她瞪大眼睛看着晏无锋,又猛地转头看向苏铭,脸上写满了“这个人在说什么鬼话”的震惊。在修真界,直呼其名而不加任何敬称,要么是长辈对晚辈,要么是极其亲密的关系。晏无锋问出这句话,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苏铭感觉自己的胃准时抽搐了一下。那种熟悉的、从丹田上方三寸处升起的隐痛,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腹腔里不紧不慢地拧了一把。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胃部,发现心口的箭伤也在同时隐隐作痛。很好,现在胃疼和箭伤叠加,双重打击,酸爽加倍。他看着晏无锋那双写满了期待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师姐你快骂他”表情的柳如烟,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就在这时候,偏殿侧门的方向传来一道轻柔婉转的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极淡的笑意。
“晏少东家,大清早的,这么热闹?”
白露从厢房那边走了过来,晨光从侧窗洒进来,落在她身上那件天青色纱衣上。她的发髻有些松散,显然还没重新梳理,鬓边散落的碎发柔柔地贴在脸颊上,整个人透着一股刚睡醒的慵懒。但那双丹凤眼却清亮得很,在晏无锋和苏铭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款款走到榻边,在苏铭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先低头看了看苏铭心口的绷带,确认没有渗血,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重新转向晏无锋,语气依旧是那种温柔的调子,但苏铭总觉得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她刚才在厢房里听到了晏无锋的话,现在出来,分明是来截胡的。晏无锋看到白露从厢房那边款款走来,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懒散模样。他靠在椅背上,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遗憾,仿佛真的在为少带了一份点心而懊恼。
“没想到白仙子也在这,早知道多带一份点心了。”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为自己深夜调查情报的行为做了铺垫,又顺势化解了刚才单独要求称呼“清寒”时被白露撞破的尴尬。说着他还朝柳如烟手里的油纸包看了一眼,暗示自己并非空手而来,只是恰好白露那份没准备到。
白露微微一笑,款款走到榻边,在苏铭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她先是低头看了看苏铭心口的绷带,确认没有渗血,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重新转向晏无锋,语气依旧是那种温温柔柔的调子,但那双丹凤眼里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敏锐:“晏少东家有心了。不过我不挑嘴,下次多带一份就是。”她说到“下次”两个字时,语气特意加重了半分,不动声色地宣示了她会一直在这里守着苏铭的事实。
柳如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偏殿里的气温好像比刚才低了几度。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油纸包里仅剩的几块桂花糕,又看了看榻上正闭目养神的苏铭,又看了看分坐两侧、表面和和气气但暗地里不知道过了多少招的白露和晏无锋,识趣地闭上了嘴,默默把桂花糕塞进嘴里。这种场面不是她能插手的,还是吃糕比较安全。白露款款走到苏铭榻边,裙摆轻移间带起一阵极淡的栀子花香。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低头看了看苏铭心口的绷带——天音阁大弟子的专业素养使然,确认没有渗血之后才在榻边的木椅上坐下。做完这一切,她抬起眼帘,目光落在那边的晏无锋身上,嘴角挂着那抹温婉如常的浅笑,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怎么,少东家想直呼其名?”她顿了顿,用团扇轻轻抵着下巴,语气依旧是那种轻柔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像是被泡在蜜糖里的针,不疾不徐地扎过去,“据我所知,清寒交友向来慎重。能直呼她名字的人,整个剑阁加起来不超过一只手。不知少东家觉得,自己排在第几位?”她说完还偏头看向苏铭,眨了眨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仿佛真的在等一个排名答案。
晏无锋手中的折扇停在半空中,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措手不及。他预料过柳如烟会跳出来反对,甚至预料过萧衍会直接拔剑,但他万万没料到——白露会在这个时候从厢房里走出来,更没料到她开口就是一句绵里藏针的“排名第几”。他下意识地看向苏铭,指望她能给个台阶下,但苏铭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面无表情,置身事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苏铭的内心其实没有表面那么平静——他正在心里默默给白露竖大拇指。这女人平时看着温温柔柔的,关键时刻堵人的本事比谁都强。
晏无锋收回目光,将折扇往掌心一合,脸上的笑容重新挂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白仙子说得是。是我唐突了。不过在下倒是有个优点——”他重新靠回椅背,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嘴角那抹笑意里多了一丝不服输的倔强,“——耐心好。等陆仙子什么时候觉得我这人还堪为友,再叫也不迟。”晏无锋将折扇往掌心一合,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靠在软榻上的苏铭,嘴角那抹笑意里带着几分被逼到墙角之后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不知陆仙子觉得,我够资格为友吗?”
苏铭靠在软榻上,心口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胃里那团熟悉的隐痛又准时开始发作。他看着晏无锋那双写满了期待的眼睛,又看了看左侧正用团扇掩着嘴角、丹凤眼里分明写着“我看你怎么答”的白露,再看了看右侧手里举着半块桂花糕、圆脸上写满了“师姐你快怼他”的柳如烟。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他身上,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长明灯里日辉石发出的细微嗡鸣。好家伙,踢皮球踢到我这儿来了。这条蛇果然不愧是修罗殿出来的,知道自己说不过白露,干脆把球直接塞到他脚下,让他来当裁判——既化解了白露的攻势,又不动声色地把皮球踢到了他这边。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直呼其名本身不是什么大事——晏无锋这次确实帮了大忙,不光查了白景轩的资金链,还连夜筛出了三个嫌疑最大的内鬼目标,这份情报对揪出内鬼至关重要。要是连个称呼都不肯松口,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以陆清寒的性格虽然冷淡,但不至于不辨是非。所以他只是微微抬起眼帘,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朋友可以。名字随你。”说完便垂下眼帘重新靠回软枕上,一副“话题到此为止我要养伤了”的架势。
晏无锋靠在椅背上,将折扇在指尖转了两圈,嘴角那抹笑意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不再是以往那种慵懒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招牌笑容,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满足的弧度。白露将团扇轻轻搁在膝头,看了苏铭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嘴角那抹浅笑里多了一丝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意味深长。柳如烟左看看右看看,见这场面她完全插不上嘴,干脆继续专心吃桂花糕,只是总觉得偏殿里的气氛好像比刚才更微妙了一点。晏无锋得了苏铭那句话,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整个人都松散了几分。他将折扇往袖中一插,靠在椅背上,嘴角那抹笑意里少了几分平日的慵懒算计,多了几分难得的真诚。“行,有仙子这句话,我这趟太虚山就没白来。”
他说完便识趣地站起身来,朝苏铭拱了拱手,又朝白露和柳如烟微微颔首,转身朝殿门外走去。墨蓝色锦袍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修长,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偏头看向靠在软榻上的苏铭,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认真:“清寒——既然你认了我这个朋友,那我就不说客套话了。你养伤期间如果有什么需要,修罗殿在太虚山外围还有几个暗桩,随时可以调动。另外我丑话说在前头——内鬼的事不是你们剑阁一家的家事。他既然动了我晏无锋的朋友,就是动了修罗殿。这件事,修罗殿会一直查下去。”他说完不等苏铭回应,便转身跨出了殿门,墨蓝色的衣角在晨光中一闪而逝。这家伙的名字被白露三言两语逼回了肚子里,却又在告辞时不动声色地夺了回来。
苏铭靠在软榻上,看着那道消失在晨光里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摇着团扇的白露,默默地想——这两个人要是凑在一起打嘴仗,整个偏殿都不用点灯了。他抬手按了按胃部,发现心口的箭伤也在隐隐作痛。很好,胃疼加箭伤,双倍的疼痛提醒着他——接下来他要面对的事,比应付晏无锋和白露要棘手得多。内鬼还在暗处,他的伤还没好,系统界面上阴阳丹的炼制倒计时还剩不到一个时辰,而师父那边正在全力追查那双苍老的手和手腕上那道半月形的旧疤。到底会是谁?
他靠在软枕上,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庭院中那株被晨光照得发亮的老梅。梅枝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冬天还没到,但寒风已经来了。白露将团扇搁在膝头,转过身来正对着苏铭。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天青色的纱衣上,也落在她那双微微蹙起的丹凤眼里。她看着苏铭的脸,似乎在斟酌措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说来也怪,”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不再是那种温柔中带着促狭的调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带着几分困惑的关切,“你的伤势当时可是命悬一线。那支箭正中心口偏左半寸,箭头上淬的是噬灵散——那是地级毒素,专门侵蚀高阶修士的丹田经脉。我用续命笛音封住你的外伤,柳姨用天罡续命针锁住你的心脉,沈掌门用元婴灵力压制毒素扩散。但你应该很清楚——这些都只是吊命的手段。噬灵散的毒,不是靠封堵就能清除的。它能慢慢消融一切灵力封印,一旦毒力攻心,就算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她顿了顿,那双丹凤眼直直地看着苏铭,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开的谜题:“你掌门当时急得脸色都变了。我在太虚殿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沈掌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发怒。他派人去请蓬莱仙宗的药长老,用的原话是‘太虚剑阁欠他一个人情’——让沈掌门说出这句话,整个修真界都没几个人能做到。可灵舟还没飞出太虚山的地界,你的脉象就开始稳了。两个时辰后,噬灵散的毒力自行消退,心脉周围的灵力波动也恢复了正常。九转还魂丹我知道——那是地级丹药,整个修真界能炼制的人不超过三个,其中一个就在蓬莱仙宗,也就是你掌门要请的那位药长老。你身上怎么会有九转还魂丹?”
苏铭靠在软榻上,晨光在他略显苍白的面容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迎着白露那双写满探究的眼睛,面上波澜不惊,内心深处却已经在飞速运转。白露是天音阁首席大弟子,精通医理,对丹药的了解恐怕比柳静姝还要深。在懂行的人面前,任何关于丹药来历的谎言都会被轻易拆穿。他不能说是师父给的——如果是沈望秋给的,沈望秋根本不需要派人去请蓬莱仙宗的药长老。他也不能说是自己炼的——九转还魂丹是地级丹药,他昨天才刚学会炼丹入门,说自己炼出来鬼都不信。他也不能说是捡的——地级丹药整个修真界都没几颗,随便就能捡到,那地级丹药也太不值钱了。
那么,只剩下一个选项了。一个白露无法验证、同时又能堵住她追问的选项。死人是不会开口的。
苏铭垂下眼帘,睫毛在晨光下投出两片淡金色的阴影。这个表情他练过无数次——在山顶上对着冰镜练过,在温泉池边对着水面练过,此刻用在白露面前,比任何一次都更自然。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冷淡的底色还在,但底色上多了一层极薄的、不易察觉的伤感。
“一位故人所赠,”他说,目光越过白露,落在窗外那株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曳的老梅上,像是在透过那些梅枝看某个已经不在了的人,“他离开之前说,如果哪天遇到性命之危,就用这个。”苏铭正靠在软枕上,刚把白露关于九转还魂丹的问题用“一位故人所赠”搪塞过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旁边就炸开了柳如烟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我知道!我知道!”柳如烟从凳子上跳起来,手里的桂花糕差点飞出去,圆脸上写满了“真相只有一个”的得意,指着苏铭大声说道,“师姐你说的是不是上次在山顶上跳舞时穿的那件冰蚕丝长裙?你当时也说是‘一位死去的友人所赠’!这次又是故人——故人就是死去的人对吧!送漂亮衣服的是他,送丹药的也是他,对不对!对不对!”
苏铭靠在软枕上,感觉自己的胃正在以一个极其精确的节奏拧紧。很好。他就知道。那天在山顶上面对晏无锋的追问时,他随口编了个“死去的友人”来搪塞,当时柳如烟虽然不在场,但她后来显然从萧衍或者晏无锋嘴里把这件事的每一个细节都挖出来了。现在好了,同一个谎言被这丫头当众串在一起,他辛辛苦苦维持的陆清寒人设眼看就要被砸出第二个窟窿。
白露将团扇轻轻搁在膝头,那双丹凤眼在苏铭脸上停了整整两息,然后微微偏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和一丝极淡的好奇:“又送天蚕冰丝织的裙子,又随地级丹药似的送九转还魂丹。这手笔,便是天音阁长老也未必拿得出来。清寒,你这位故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苏铭的胃已经从“隐隐作痛”升级为“翻江倒海”。心口的箭伤也在隐隐作痛,双重打击叠加,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被两个顶级控场职业同时砸中的竞技场玩家——一个封印你的走位,一个削弱你的防御,而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条一格一格往下掉。但他的脸依旧是那副冷淡如冰的模样。他在不到半息的时间里做了一个极其明智的决定——以退为进。他抬手按了按心口的绷带,微微皱了一下眉,不是胃疼皱的,是箭伤真的还在疼。然后他闭上眼睛,用一种重伤未愈的沙哑嗓音,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伤口疼。”语气里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但正是这种冷淡到近乎寡淡的陈述,让偏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柳如烟立刻把桂花糕往案几上一搁,扑到榻边,手忙脚乱地去探苏铭的额头,嘴里连珠炮似的念叨“师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刚才太大声震到你了要不要我去叫我娘”。白露也收起了脸上那抹好奇的神色,重新拿起玉笛横在唇边,随时准备吹奏续命笛音。她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内疚——刚才追问得太紧,忘了苏铭还是伤号。
苏铭闭着眼睛,感觉到周围两人终于消停了,心里默默松了口气。胃疼和箭伤的双重打击还在,但至少耳朵清净了。他在心里给这招“装病遁”打了个高分。这招虽然损了点,但有效。回头得多吃点好的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