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我坐起来,发现沈落已经不在屋里了。其他三张床也空了。窗外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
我穿上那件青色道袍,推门出去,院子里很安静。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草叶上挂着水珠。远处山腰上云雾缭绕。
“余佳怡!”沈落的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她端着一个碗,快步走过来:“你醒了?我给你带了早饭。”
我接过碗,里面是粥,比昨天的稠一些,上面还飘着几片菜叶。
“吃吧,”沈落说,“吃完我带你去做早课。”
“早课?”
“你连早课都忘了?”沈落叹气,“就是去练功场打坐,吸收天地灵气。你虽然还没突破练气一层,但多吸吸灵气总没坏处。”
我没说话,低头喝粥。粥是温的,米粒煮得很烂,入口就化。我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还能吃东西。
“昨天”沈落犹豫了一下,“昨天大会上,你突然捂住胸口,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
“你是不是认识林师姐?”
我抬头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她的眼神不对,”沈落说,“你当时的样子,像是看见了鬼。”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认识她。”
“那你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就是心口突然疼了一下。”
沈落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但她眼神里分明写着“我不信”。
早课在练功场,几十个外门弟子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吸收天地灵气。我坐在最后面,学着他们的样子,闭上眼睛,试着感受周围的灵气。
什么都没有,丹田是空的,经脉是堵的,连灵气是什么感觉都感受不到。
废体。这个念头又冒出来。
我前世一定不是废体。我记得那种力量充盈的感觉,灵力在经脉里流动,我能感觉到风,能感觉到云,能感觉到千里之外有人在念我的名字。但现在,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睁开眼睛,看着前面那些弟子。他们头顶有淡淡的白色光晕,那是灵气入体的迹象我头顶什么都没有。
“别着急,”沈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入门才三个月,慢慢来。”
我没说话,三个月连练气一层都没突破,这具身体是真的废。
早课结束后,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余佳怡。”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转身,她站在练功场边缘,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裙,长发用一根玉簪挽着。
林清音,她看着我,眼神复杂。隔着一丈的距离,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晨露。
“你认识我?”我问。
“不认识。”她说。
“那你找我干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昨天也疼了?”
我没回答。
“我看见你捂胸口了,”她说,“我也是。”
“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我们之间隔着那一丈的距离,但我能感觉到那条线又在拉扯了,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说,“我只是一个外门弟子,练气一层都没到。”
“我知道。”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她没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困惑,有探究,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恐惧。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余佳怡。”
“余佳怡,”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叫林清音。”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大会上,掌门说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
“你很特别,”她说,“外门弟子里,还没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她看着我,“那你说实话,你昨天看见我的时候,除了疼,还有什么感觉?”
我沉默了一会说:“冷。”
“冷?”
“你的眼神很冷,”我说,“像是看一个死人。”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对不起,”她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转过身,“因为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看你。”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余佳怡,”她没回头,“你信命吗?”
“不信。”
“那你最好信,”她说,“因为我们的命,已经连在一起了。”
她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口还在疼,但比昨天轻了一些。
中午的时候,沈落来找我“听说林师姐来找你了?”
“嗯。”
“她找你干什么?”
“问我叫什么名字。”
沈落瞪大眼睛:“就这?”
“就这。”
“她可是掌门之女,元婴期天才,特意跑来找你一个外门废...一个外门弟子,就为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嗯。”
沈落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余佳怡,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边看。”
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会这样。
“你果然有事瞒着我,”沈落叹了口气,“算了,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但你记住,我是你师姐,你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
“好。”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师姐,这个词对我很陌生。我记得,我曾经也有一个师姐,那个人,对我很好。好到让我以为她会一直对我好。然后呢?然后她做了什么?我只记得那把剑刺进我胸口的感觉。”
下午,我被叫去挑水,还是那口井,还是那副扁担,还是那两只木桶,我弯下腰,提起桶,挂在扁担上。肩膀压得生疼,腰酸得发抖,但我咬着牙站起来。
一步一步往前走,水桶晃荡,水洒出来,打湿了我的裤腿。
“余佳怡!”我抬头,林清音站在路中间,看着我。“你在挑水?”
“嗯,不明显吗?”
“你一个女孩子,挑这么重的水?”
“我是外门弟子,”我说,“外门弟子都要干活。”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帮你。”
“不用。”
“你挑不动。”
“挑得动。”
我绕过她,继续往前走。但走了两步,扁担一歪,桶掉下来,水洒了一地,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水,没说话。
林清音走过来,弯腰捡起桶:“我帮你。”
“不用。”
“你肩膀都红了。”
她提着桶,走到井边,打满水,然后挑起来,她挑得很稳,水一滴都没洒。
“走吧,”她说,“带我去你该去的地方。”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扁担压在肩膀上,她却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一个元婴期的天才,在帮我挑水,我想笑,但笑不出来,因为我知道,她帮我,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那条看不见的线。
送完水后,她站在饭堂门口,看着我:“以后你要是挑不动,就来找我。”
“你一个掌门之女,帮我挑水,不怕被人笑话?”
“谁敢笑话我?”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就是想帮你。”
“为什么?”
她顿了顿,“因为我看见你疼,我也疼。你知道吗?”她说,“昨天大会上,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我的胸口就疼得像要裂开一样。我当时想,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让我这么疼?”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我一定要找到你,问问你是谁。”
“那现在你找到我了,”我说,“你知道我是谁了吗?”
她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她说,“但我感觉,我们以前认识。”
“我不认识你。”
“我知道,”她说,“但我认识你。”
“什么?”
“我的身体认识你,”她说,“我的胸口认识你。它说,这个人,我见过。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她问。
“余佳怡。”
“余佳怡,”她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余佳怡。”
“嗯?”
“你疼吗?”
我没回答,她也没等我的回答,她走了,我站在饭堂门口,看着她走远。
心口疼得厉害,这个女人,我前世一定认识,而且,她一定欠我什么。
晚上,我闭上眼睛,那只手又出现了,在抚摸我的脸。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说:“别怕,我在。”
然后那只手,握着剑,刺进了我的胸口。我猛地睁开眼。胸口疼得像要裂开。我坐起来,大口喘气。
外面有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余佳怡?你没事吧?”是沈落的声音。
“没事。”我说。
“我听见你叫了一声。”
“做噩梦了。”
“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顿了顿,“梦到有人杀我。”
沈落沉默了一会儿:“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可能吧。”
“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
我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然后我会找到她,问她一句话“你为什么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