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登发表完述职演讲，十分干脆俐落地选择离开，因为他知道空口无凭，所以准备去做出点成绩来。
因此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教会，沿着山路一直往下，然后顺着爬回来的那根绳子回去。
碎石在靴底发出细碎的哀鸣，嘎吱嘎吱的响声，被风声裹挟着飘向远方。
故乡的风里不再有炊烟与鼠尾草的香气，只剩下焦土、铁锈与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
那是尸体在夏日高温下膨胀破裂的味道。
兰登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过去那么久了，莉亚娜母亲的尸首，特指那只手臂，居然还能保持完好。
这里面应该又是魔法弄的好事，再结合海伦汀此前的猜测，兰登十分肯定还有一些异教徒留在这里。
早在南部的时候，他就深知这些异教徒会对人类的尸体进行收集，用于祭祀。
在地震发生之后，那群乌合之众试图在混乱当中对絮语镇的百姓进行屠杀，但却被勇敢的护卫队阻止。
根据兰登一路上见到的——那些穿着黑色长袍，红色兜帽的人多半就是异教徒了。
既然向镇民们召集人手了，那么就必须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因此，兰登将花费几天的时间把这附近的异教徒、野兽统统杀光。
只是，越是往镇子深处走，周围越是危险。
兰登是在旧磨坊的储水池边被包围的。
五道枯黄的身影从不同方向的残垣后现身时，他正单膝跪地检查水洼旁半掩在泥里的皮革水囊。
豺狼的包围圈呈现标准的狩猎阵型——
三只在前方扇形散开吸引注意，两只从侧后方断掉退路，粗糙的爪垫踩在瓦砾上只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对付这群畜生不必过多费心，他只需要稍微动动小刀便简单获取了五只放了血的肉块。
他十分小心地收集起来，然后就此完成了第一天的探索。
虽然不知道这些狼到底有没有吃过镇民，但是为了活命，便也计较不了什么，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兰登也就不用屡次赘述。
这天夜里有两个孩子来找他，说兰登是英雄，但是请别受伤，他答应了，然后匆匆出门，忙于搜寻异教徒的踪迹。
第一天便是无功而返，趁着天亮的前一刻，他回到了修道院外的长椅上，就着茅草睡了一个小时。
第二天白天，兰登沉迷于搜集物资的游戏，在废墟中发现珍贵物品的感觉不亚于开盲盒。
他在圣女会学校的校长办公室的夹层里找到半袋硬得像石头的黑麦饼，在铁匠铺水缸底摸到三枚没有熔化的银币。
在可能曾经堆满腌菜罐的、带着泥土清香的地方，他只挖出一只烧焦的锡兵玩具。
他把锡兵塞进贴身口袋，决定带回去给孩子们当礼物。
发现异教徒是在第四个深夜。
他原本只是循着奇怪的拖拽声摸到镇公所广场，却看见了四个披着暗红色斗篷的人正像搬运木材般，将那些裹着裹尸布的遗体整齐码放在一辆改装过的矿车上。
他们的动作井然有序，明显是经历了长久的训练和经年累月的重复作业。
兰登躲藏在断裂的墙壁之后，默默观察着不远处的动静，同时用魔法强化听力——
“还剩二十七具。”
嘶哑的声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一般令人不悦，像极了生锈的锯子在拉扯湿木头。
“大祭司……这附近的尸体我们都搜遍了，实在找不出来了……”
有个声音听起来年轻一点的人往前了一步，然后立刻遭到了这位大祭司的怒视：
“住口！如果惹怒了湖水之下的神明，唯你是问！”
似乎在他们的群体中并不允许失败，所以那位试图谏言的异教徒只得低着头后退，无法辩驳什么。
“不过嘛……”
大祭司抬起头，用那令人作呕的声音缓缓道。
他顺势看向了山坡之上，教堂的方向——
因为人手严重缺乏的缘故，身为大祭司的他都得出来干寻找、搬运尸体的勾当，自然也就没办法对明显有着鲜活生命的教堂发起进攻。
时至今日，这位大祭司都能回想起那些明明不懂魔法，却拿着兵器一个接着一个扑上来的人类的凶恶。
他们像是不要命了一般，一次又一次阻挠他们的计划，直到最后那个叫格里尔高的男人被榨成粉末，那群愚民的进军才终于停止。
害得他们的弟兄死伤过半，暂时只能做收集尸体的活儿。
而且那里最近明显得到了增援，之前几天不见炊烟，近几天却一日三餐都有了！
所以一定是得到了援助。
不过监视山口的兄弟又说没有来人，多半是找到了什么野味吧。
不过这就说明里面还有可以行动的人……
“算了，”大祭司挥了挥手，“这么搜尸体的确没什么效率。”
他必须承认，完整的尸体在地震之初还算比较多的，时至今日已经少之又少。
所以还是得趁着西环城邦那群人到这里来之前，把教会那群人都拿下，勉强凑到一千具尸体才行。
“先把这些带回去吧，用魔法保存住，然后给先遣队发信，让他们派人回来处理一下……”
“是！”
得到了命令的其他异教徒立刻开始着手，拉动矿车的动作都变得卖力许多。
大祭司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过头去看这群新人到底能不能成事，可是回着回着，他发现转不动了——
准确来说，是他的身体转过去了，肩膀都已经和后脑勺垂直了，可脑袋却没有转过去。
愣神了些许之后，他才发现鲜血正在从自己的口腔、脖子以及四肢涌出，视线开始旋转、坠向地面。
视野中的最后一个镜头，居然是那些异教徒们无头的尸首。
一个穿着军靴的男人拿着萦绕着魔法光线的匕首从他的脑袋上踩过，然后拖着矿车，朝着教堂的方向去了。
“啊……啊……”
他发不出声音。
……
兰登拖着矿车回到教堂其实有些麻烦，毕竟他一次只能背一具尸体回去，所以这绳子他爬了三次，一次是矿车，两次是尸体。
这两具尸体他认得，一个是里尔叔叔的，一个是镇子广场上的那位吟游诗人。
尸体的情况很奇怪，都已经这么久了，居然保持完好，难道说这群异教徒有什么魔法可以作用在这群尸体上？
兰登对魔法素来不够敏感，所以还是决定等天亮之后让海伦汀瞧瞧。
他将两具尸体埋在教堂边上的陵园之后，便来到中庭，打算借着月光用水井里的脏水冲去身上的血污。
这两天海伦汀用魔法产出了几乎无限的水，一下就改善了教会的生存现状，缓解了压力，水源问题不必担心之后，大家便自发地跟着海伦汀去修路了。
说是修路，其实只不过是看着海伦汀将废墟的杂物搬走，然后填埋在那个百米大坑里面。
其他人能做的，无非就是对着地图告诉海伦汀哪里原本是路，哪里原本有水，然后做些吃的给她送过去罢了。
海伦汀懒散惯了，没有什么职业道德或者敬业精神，得有人哄着。
所以兰登每次回来都会听见艾莎抱怨那件让她口干舌燥的事。
听说最近莉亚娜也开始帮忙了，兰登苦于最近忙碌，只能远远地和她对上眼，无法独处交流，争取下次有机会说说话吧。
他打了一桶水，然后褪去身上的衣裳，开始往身上浇，虽然水质本身不太好，但是比起自己身上这些狼和人的血迹，还是好上不少的。
只是两桶水下去，没擦干净身子，反而先听见一句怯生生的惊呼：
“呜……又要流鼻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