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明媚的光透过仓库的缝隙挤进房间，莉亚娜被光线刺得挣扎，最后睁开了眼。
强光刺痛了她的眼，让她习惯性抓过床边的修道袍，然后遮盖在脸上。
黑色的修道袍隔绝了光亮，缓解了她的不适和不安，最后化作一声声微弱平缓的鼾声——
不好！
少女立刻振作起来，摇了摇头，险些就这么睡死过去。
她其实一直睡不着，只有到早上，灰蓝色的亮光挤进房间的时候，才可以安心入眠。
这半年来的每个夜晚，她几乎都在借助微弱的蜡烛火光，在心底里进行思想斗争。
一旦闭上眼，陷入无边的黑暗，她就会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废墟、那些人们，那次事故。
所以她每夜每夜不敢入睡，只有在黎明前可以小憩些许。
但很快又会被太阳灼烧和唤醒，无法安然入睡。
按照现在教会的情况，没有人会要求她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残疾人早起参与工作，如果她愿意，完全可以在大白天睡到夜晚。
不会有人苛责她，也不会有人议论她。
但她还是勉力从床铺上起来，即便这张床不如自己家的那张柔软舒适，但作为灾难之下的唯一慰藉，她很是满意。
同时，她也为自己能够和兰登睡在同一种床上感到满足。
仓库真的不算大，独立于其他的几栋建筑之外，就坐落在陵园和田地的附近。
但这里并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动静，不如说安静过了头。
莉亚娜用双手支撑着孱弱的身体坐起来，过于用力导致昨天还没好的鼻腔再度破裂，她感受到了一股暖流正在从身体流失——
但是她也不着急，习惯了。
从桌边拿起手帕，堵上去按了一下。
听艾莎小姐说，任由鼻血流出才是最优解，但那也是有空的时候才会做的事情，真正忙起来的时候，才不会给她这点时间。
她要早起。
因为没有钟，所以压根不知道几点，但是体感上应该是八到九点之间。
她堵着鼻子，再度起身，将身上的另一件修道袍褪去，露出白皙、却斑驳的身体。
划痕、烫伤的痕迹，以及背部那一道横跨了左肩到右腹部的可怖伤疤。
她记得自己为了救一个孩子冲了出去，然后就被倒塌的钢筋砸中。
所幸角度略有偏差，从她的背部由上而下滑过，但也导致她大出血——
如果没有这一遭，她应该可以更加顺利地带着那三十八个人离开废墟，去到安全的教堂吧……
啊，不对，是三十六个人……
莉亚娜不可避免地回想起过去。
她伸出手，滑过胸前的脂肪，感受到心脏仍在跳动的频率。
手指顺势向上，落在这道一定不会被兰登喜欢的伤疤的边缘。
她不敢触碰，仅仅只是靠近，她便觉得疼痛在灼烧，苦痛在蔓延。
“啊……”
她注意到血渗出了手帕，已经流到了人中。
她便打断了自怜自哀，赶忙换上衣服，然后爬到轮椅上。
早些时候她并不熟练，有一次还摔倒在地上昏迷过去，要不是艾莎小姐来得及时，兴许她早就死了。
但现在的她对于爬上轮椅这件事可谓是炉火纯青，任谁看了都应该夸奖她一句吧？
不过她不认为现在会有人这么做。
坐上轮椅，稍微调整一下发型，然后将手帕抽出来。
血的确是止住了，但是脸蛋上几乎都是血痕。
不得已，她只能往外转动木轮，以一种极慢的速度离开了仓库，迎面却碰上了端着水盆过来的艾莎。
“哎哟！不是让你在床上等我了吗？怎么总是不听话！”
她嘀咕了一句作为抱怨，而莉亚娜则是垂下头，只能回应一声对不起。
这一下立刻让艾莎不好意思了，连忙解释让她别往心里去。
然后她就开始擦拭莉亚娜脸上的血迹，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或者造成二次伤害。
莉亚娜知道艾莎是对自己很好的人，她是兰登离开之后才来到镇子上当护士的，在絮语镇的时间不算长。
莉亚娜曾经为了学习一些医护知识去过那个诊所，和这位护士小姐见过几面。
早些时候的她虽然一样很疲倦，但是至少看起来比现在丰腴多了，现在瘦得像干柴，却每天像是陀螺一样在打转。
莉亚娜其实隐约觉得，艾莎没有要活下去的意思，她早有意耗尽自己这条生命。
但是她不敢说。
因为没有能够帮助她的办法。
“你知道吗？昨天中午的时候兰登先生说要修路，还要组织队伍回镇子上搜集物资。”
“兰登说的？”
“对，昨天下午和晚上，兰登先生一直在忙碌，带回来五条狼，今天又能吃肉了。”
她的嗓音中难掩兴奋。
冰凉清甜的水落在她的脸颊，叫她稍稍颤抖了一下身子，有点儿意外。
这水的味道、干净程度，绝不像是从水井里捞出来的。
“还有，里尔先生和莫莫格先生的尸首也找到了，埋在了陵园。”
“这样啊……”
“也是兰登先生找到的，他说翻了几个土坑就找到了。”
她这话在莉亚娜的耳中听来，就像是在询问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找到格里尔高的尸体一般。
“请……不要对兰登说这种话……”
“啊，不、怎么会……”
艾莎猛然抬头，她看见莉亚娜抿着唇，眼神多少有些空洞。
所以她识相地不去提及更多关于兰登的事情，好不让她有压力。
作为人妻，作为护士，作为女人，她能理解莉亚娜的想法——
她一方面希望兰登可以轻松快乐，但现状不允许，所以她尽可能地不想麻烦兰登，也希望别人不要因为一己私欲去麻烦兰登。
但身为青梅竹马，她希望得到兰登的关注，可是兰登越是做出丰功伟绩，就越是让她这个不够格的青梅竹马显得落魄。
她什么也帮不上，却一直都在拖后腿。
擦拭完莉亚娜之后，艾莎从兜里掏出来兰登的那个水袋——
“海伦汀女士昨天做出了一个什么……水立方？反正就是可以供给干净的水了，这个是兰登叫我给你的。”
“这里面的水会不断补充，你要好好喝，我等下会回来检查的。”
语罢，艾莎端着水盆离开，莉亚娜也才明白，原来这些水是那个女人的手笔……
她心中的惆怅忽然又多了几分。
兰登身边居然有一个会魔法、不介意和他肢体接触，甚至有些过分暧昧的女人……
不管是身材还是脸蛋，她都远超自己……
那我该怎么办？
她觉得有些不公平了。
但是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所以她就推着轮椅，往厨房的方向走。
莉亚娜虽然坐着轮椅，但是手还能动，所以她就会在厨房帮忙，有些时候是帮忙洗一洗野菜、分辨哪些蘑菇有毒。
最近没什么活干，因为没有食材了，但是按照刚才艾莎说的，兴许自己也能帮上忙。
只不过在她经过中庭，前往厨房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发色偏紫的女人，正在水井上面打转。
是的，真的是在打转。
那个人是海伦汀，转了两圈之后，她停了下来，正巧看向莉亚娜这边。
莉亚娜下意识低下头，双手覆上木轮准备逃走。
“欸欸欸，你是莉亚娜吧？”
“素！是！”
莉亚娜吓了一跳，只能被迫面对海伦汀。
“你知道这里哪里有甜品吗？”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