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公开处刑。
我等同于死刑犯,被人用好奇、怜悯或厌恶的目光围观着,同时遭到不同的刑罚。
我的心脏在被处以绞刑,它一个劲地收缩心室,挤压得全身血液都在往头部输血,给大脑处以水刑。四肢却因为缺血而变成死人白,好像被肢解一般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
我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今天。感觉自己的眼泪随时都能掉下来。
已经成为了学院的学生,和爱莎聊了很久期望的校园生活,我不甘心,但我难受到想立刻逃离这里,逃回那个肮脏,充满尿骚味,却能将我和外面的世界隔离的笼子。
那里才是身为无能者的我应该待的地方。
“给我抬头。”
薇拉老师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理解不能。
火焰,自一片漆黑的视野中,在我的瞳孔里燃起,不知何时到了我的手上,柔顺光滑,带着清新的香气。
这是用绳子和白色的花朵扎在一起的发尾,红色彰显着它的归属,此刻被我紧紧抓在手中。
明明是一落千丈的深渊,为何会有一线蛛丝牵来?
“给我抬头!”
我眨着眼,终于抬起头,周围没有人在看我,我顺着人群的目光,看向了身旁。
“薇拉老师?”
她已从座位上站起身,手中的旗枪环腾着火焰,枪尖所指,居然是主讲台上的王室屠夫!
“这个时候叫姐姐”,薇拉姐居高临下地看向我,冷落掉全场的视线,无视主任的质问,她最优先关心着我的目光,“你以前不是喜欢我的头发么?感激涕零吧,以前留的时候剪下来的,送你盘着暂时代替我,握着解压。”
所以我手上的这发尾,相当于薇拉姐的半身吗?
我越发感受到它的贵重,其中传来的温度,让我的内心感到灼烧一般的快感,想将它贴身放在怀里离我的心脏更近些。
“主人!”
我忽然感到手上传来一阵舒服的压迫感,向声音的来源看去,发现爱莎握着我的手,自她手心传来的温度十分温暖。
她的目光直视过来,这个比我还小的可爱女仆,现在仍然在为我奉献着她自己。
再看向薇拉姐的时候,她的脸已经转向了主讲台,堂堂正正地注视着前方。
她们都在关心我,保护我。
我,原来是如此被爱着的人。
我先前恐惧主任的声音,可现在知道薇拉姐和爱莎都在支持着我、偏爱着我,一切的动摇都如云开雾散。
我看到了象征归属的灯塔,指引着我心中作为吕西安的那个意识停靠进无风的港湾。
我回握住爱莎的手,也从座位上站起来。
好像心里有两个太阳一样,从此我再不会陷入漫漫长夜。
“薇拉姐,需要我做什么?”
“大声告诉他们你的想法。”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倾泻胸膛跃跃欲出的心声:“我,吕西安,虽然无法使用魔法,但我不会接受这种毫无理由的退学!”
我看到诺蕾瓦尔的眉头几乎连在了一起。
我不禁“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猪猡!”
主任低声喝骂我。
我想哪怕在以前,也没有什么能让与一个国家政权为敌的诺蕾瓦尔,像今天这样气急败坏。
我们还真是做了不得了的事情。
“接下来给我睁大眼睛,在心里喊着我的名字,如果敢看向别处,哼——”
接下来就交给薇拉姐了。
我不会让视线离开薇拉姐的。
薇拉姐露出‘健康’的笑容,“正如我的学生所说,她不接受这样毫无理由的退学。特招的资格是主任和学院长发放,只要手续完全没有问题,那她就是无可置疑的阿维纽林新生,明明为人师表,现在却要求一个学生为你们的过错担责,推卸责任的教师,又如何能保障学生的质量?”
“薇拉,你现在是在以私谋公。”
光听主任的声音,就能感觉她在压抑自己的怒火,我担心起她的牙齿会不会就这样被她咬碎。
“在特招制度实施的第一年,你不惜威逼施压,要让一个特招生退学,破坏特招制度,你这才是以私谋公。而让你们的理想毁于一旦的蚁穴,正是你自己。
“阿维纽林从来没有毫无理由地辞退任何一个学生,因为学院长说过,‘有教无类,因材施教’,今天你辞退掉一个学生,明天你会不会把没有升学的学生辞退?会不会把没有成果的教师辞退?
“你尽可以引导情绪煽动对立,但吕西安和其他学生在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阿维纽林的学生,都有接受高等魔法教育的权利,身为教师不能也不应该放弃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因为教师之道,就在其中。
“我刚刚成为教师就能明白的道理,你却不明白,因为你从来都不是教师,你一直是被判无期徒刑的囚犯!”
“薇拉!”
诺蕾瓦尔的怒火,让周围的教师纷纷站起来躲避,一下子,薇拉姐和主讲台上的主任之间,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椅子。
“呵,王室的屠夫,以自己的私心血洗王室,这样的行为,怎配与我执教的公心相提并论。”
“我的实力凌驾于法律和道德,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你呢?”
“我敢向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你,露出獠牙!”
薇拉姐的长枪对着诺蕾瓦尔的脸虚空一捅,枪身上的火焰如同她此刻的笑容,张扬自信。
“你说自己屠戮王室和议会的时候好像很得意,但你从来没有去地下城猎杀过魔兽,你本质是个见不得光、只会杀人的杀手罢了,你知道怎么对人类一击必杀,你知道人类的所有攻击方式,但魔兽不是人类,你甚至不知道魔兽的心脏在什么部位。
“每年魔兽的图鉴都会更新,陌生魔兽的习性、攻击方式、弱点……这些都要冒险者们去分几次试探观察才能掌握,即使如此也不能确保百分百猎杀。
“你说上古时代人类依靠不断强大的魔法使才得以生存至今,你又没有从上古活到现在,只不过凭借臆想在猜测人类对抗魔兽的场景罢了。
“从始至终,冒险者们都选择结队前往地下城以提高容错,哪怕是实力顶尖的强者,面对陌生的魔兽和诡异的地下城环境,这些因素都能让强者身死。和队友背靠背合作,才能活着将战利品从地下城带出来。
“冒险者不全都是魔法使,反而魔法使是地下城里死亡率最高的职位。因为有前卫吸引魔兽的仇恨,因为有边锋牵着魔兽,因为有后卫为团队提供增益和恢复,魔法使才有时间念完冗长的咒文,才能轻易命中目标。
“诺蕾瓦尔,我以S级冒险者的经验可以告诉你,哪怕你是现代最强的魔法使,来到地下城,来到我的队伍,你也得从队伍的杂役开始干起。”
让最强的魔法使当打杂的。
“噗”
不知何处,响起憋不住笑的声音。
“薇拉!”
“诺蕾瓦尔!”
二人压低身体,蓄势待发。
已经有人开始往礼堂外逃去了。
学生和老师们挤成一团,都尽量远离一触即发的二人。
我不能看着薇拉姐与主任在这里打架。
我不希望我爱的人受伤。
我将注意力集中到腹部,嘴里干呕了几下,慢慢从胃里反刍出一个陶瓷小球,它的外形犹如一个胶囊,里面是我在奥菲莉娅家中生活时就为自己准备好的毒药。
我不打算死,所以剂量得控制好一点。
咬破陶瓷小球,舌尖沾了一点里面流出来的液体,有种被针不停扎着的触感。
吐出多余的毒液后,我闭上眼睛。
砂纸摩擦我的喉咙,铁锈和苦涩的感觉充斥我的口腔,胃部开始像滚筒洗衣机似的翻搅,呼吸开始急促,强烈的恶心直冲我的天灵盖,本能地想压住喉咙,但一股热流逆着食道汹涌而上。
是温热而粘稠的感觉。
血花飞溅而出,如同喷泉,我仿佛见到了彩虹。
倒在地上的时候,身体还在止不住地抽搐。
我闭上眼睛,不敢看爱莎的表情。
“不要啊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主人主人啊啊啊啊啊!”
我想对她说没关系,我想对她说对不起。
可我的话语全被血泡堵住,只能发出“噗噗”的声音。
最终她令人心痛的悲鸣,带给我的疼痛让毒药也黯然失色,成了我最后听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