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原本倒扣在茶碟上向我陈列。
待我落座。
希尔薇从座位上自然起身，面带着微笑，抬眼致意后，伸出纤纤玉手，顺时针将倒扣在我面前的茶杯慢慢翻正。
待分三次为我将茶斟了七分满后，希尔薇放回茶壶，将壶口对着空无一人的位置，右手摊开，轻声说了句，“请用茶。”
琥珀色的茶水氤氲着热气。
如同面对着一面镜子，我们同时端起茶碟，捏着茶柄，等到茶香沁入心脾，便吹皱茶面，轻仰脖颈，将茶水送入口中，闭眼品茗。
“叮~”
茶杯放回茶碟，置于座面。
睁开眼睛时，恰好与她对视。
仍然是笑意盈盈的样子。
若是旁人见了，都会以为只是一场悠闲的下午茶吧。
但这是“贵族义务”。
贵族之间的交往应该是从容优雅的，再紧急的事情也要留到寒暄过后再说。
无论闲谈还是正事，也都不能没有茶，否则不能算作正式场合。
有茶必须先喝茶，至少沾湿过嘴唇后才能开始话题。
没有被主人奉茶就不能称为客人，因此无需主人开口，对方便能得知主人的态度，拒绝也有了体面。
“茶很好喝。”
“谢谢，”希尔薇轻点下巴，“我自信手艺至少比雪诺要好。”
“母……奥菲莉亚夫人近来如何？”
“不久前传出家族藏匿无能者，让家族的地下城产业受到了些影响，家母在那时有些憔悴，好在已经证明是谣言，如今生意重回正轨，家母终于能睡得安稳了。”
果然只要没有我，我的养母就能生活得幸福美好。
我再次将红茶灌入口中，只是这次，多了几分苦涩，我再次拿起，一饮而尽。
趁着希尔薇再次起身为我斟茶，我作为有求于人的一方，率先开口。
“希尔薇，我希望能借你的横刀一用。”
放置着我的话语在空中直到希尔薇斟好茶，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吹着茶水，喝了一口后才摇头回答我：“不行。”
“……”
“自我成为魔法使以来，刀就不离我身。”
希尔薇一挥手，一把埋鞘环首的单手横刀就置于我们面前，她的手指轻抚刀鞘上的纹路，眼中流露出的爱惜好像是面对自己的亲生骨肉，“每日我的魔力都注入此刀鞘之中，日复一日、从始而终。可魔力的传输的损耗太高，直到现在，也不过储存了一星半点，我用尚且不忍，何况是借你？有借有还，可你还得起吗？”
我端起茶杯，又放下，“我需要它，帮我解决校园的霸凌。”
“它是很锋利，但你是无能者，拿它又有什么用？况且，我凭什么帮你，你已经被剥夺了姓氏，我与你现在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在天台上等我？”
希尔薇掩鼻嗤笑一声，“自作多情，一个人喝茶多没趣，谁来我都会邀请，你并没有多么特别。”
我手中的茶杯因我捏得太用力而颤抖，茶面晃动，好像里面刮起了海啸。
“……那，借给我刀，要什么条件。”
“不借。”
“换个说法，帮我解决校园对我的恶意，要我什么条件？”
“雪诺的妹妹不是在当你的女仆么？我记得好像叫爱莎来着，很可爱的孩子，只是一句忠心耿耿不足以概括她对你的感情。主人受辱，仆人替主人找回尊严，不是理所当然，怎么要求助一个跟你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在我眼里，她不是什么仆人，她是我想爱、想保护的女孩子，现在她为了我昏迷在医务室，我不想再看到她受伤。”
“哦~”希尔薇支起下巴，“能力不够，那就换掉不就好了。”
“什……”
“来学院上学的学生，身边的仆人大多比主人高一到两个阶级，一是为了在上学期间辅助主人消化课程，二来是保护主人不受伤害。现在她被人打得昏迷，说明她能力不够，那换掉也是理所应当，终身止步于五阶或六阶的魔法使要多少有多少。”
“我说过，我珍视她。”
“那你因此被人欺凌，她因此被重伤昏迷，难道不是自作自受？”
“希尔薇，你……”
我几乎要从座位上站起来。
“等她醒来就好了，只要没有死，只要能动，拿得起法杖，就让她接着找别人决斗，你就接着躲在宿舍里，等到一切事情结束。不是她将整个一年级的学生挨个打一遍，就是她死在决斗场，你换个更厉害些的仆人。仆人就是这么使用的，你不忍心，那你就要忍受别人的恶意，你只是无能者，你想做什么？你又能做什么？”
“……”
“当然，你退学也行。”
“我不会退学。”
“那你向他们求饶，跪在地上求他们让你留在学院。”
“我不会道歉。”
“呵~”
希尔薇喝完了红茶，“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我将茶水喝尽，在她起身第三次要为我斟茶的时候，我自己端起茶壶，为自己续了一杯。
“……”，这一次轮到她沉默着深深看着我了。
“希尔薇，贵族义务履行的对象都是贵族，你说我已经被剥夺了姓氏，说我和你是陌生人，那你也应该知道，我现在还是平民。但你却以贵族义务对待我，而且我说的每句话你都有回应，虽然是漠不关心的语气，但你也真的设身处地向我提了建议。”
我们好像在下一盘围棋，她一直在堵我的棋路，引我进她希望我去的位置，好将我整个龙头吃下。
“你想说什么？”
终于盘活了。
“承认吧，希尔薇，我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你甚至愿意拿你的刀来换，不然你也不会把刀亮在我面前了，无非是想让我心急，好谋取更大的利益。”
“……你只是一个无能者。”
声音低沉，甚至有些威胁的意味，这更说明，胜负手的时刻到来了。
我端起茶，在她的目光下，这一次终于能品出个中滋味。
“你想让自己显得对我们并不上心，所以假装想了一会儿才说出爱莎的名字，但爱莎可是雪诺的妹妹。
“雪诺说她观看了爱莎在决斗场战斗的全程，她可是你的女仆，难道不会向你报备行程吗？她也是你作为制裁魔法使的搭档，你会不时刻掌握她的情况以备及时响应？”
希尔薇的茶杯中，茶水的表面泛起了涟漪。
“希尔薇，如果现在还有一样东西是你只能在我身上得到的，那就是我的，魔力。”
“你并不是天生的魔法使，因为你是在和我调换了魔法回路后才成为魔法使的。
我直指希尔薇，“你体内的魔力无法驱动我的魔法回路，必须定期让我给你补充魔力，你才能接着扮演人人惧怕的剃刀死神。”
奥菲莉亚家族最初的无能者，是希尔薇·奥菲莉亚。
“砰！”
希尔薇的手指一捏，手中的茶杯便被捏了个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