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濑户子和日奈,我从卡拉OK里出来。
我用身份证启动手机,准备给在训练场里和希尔薇热火朝天地练习实战魔法的爱莎发信息时,接到了班主任薇拉老师的电话。
“薇拉老师……”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给我叫姐姐。”
“薇拉姐。”
电话那头传来了“哼哼”声,听起来薇拉姐很开心。
“好了,不管现在你在哪,给我来学院长办公室一趟。”
“学院长找我有什么事吗?”
入学以来,我从来没有和学院长有过交集,薇拉姐也说,对我的处置暂时搁置了,不会在这个时候商量出结果要把我赶出学院吧?
我有些害怕。
“……你……就是……伊莎贝拉学院长不许我说”,薇拉老师有些支支吾吾,语气听起来很为难。
“谢谢薇拉老师关心。”
“哈?谁关心你了!我?开什么玩笑,真是……”,薇拉老师骂了一句脏话,为了薇拉老师的形象,我决定把这句话从记忆中删去。
薇拉老师深吸一口气,“我见到她了”。
“谁?”
薇拉老师沉默了几秒,说:“你的养母、我的前雇主——奥菲莉亚夫人,我从学院长办公室出来准备打你电话的时候和她擦身而过,她进办公室了。”
“……”
“喂,你不会吓傻了吧?说话——啊!主任……欸,你要进去?但是——”
薇拉老师的声音渐渐淡出了手机的音响。
现在我确实感到紧张,双腿正在一个劲地发抖。
还在奥菲利亚公馆里当仆人的日子,夫人从来没有主观上打过我,不过女仆长艾琳小姐要求我不能出现在夫人面前。
有宾客光临公馆的时候,我会被关在地窖中,公馆里的所有人都会否认我的存在,甚至会忘记给我送饭,连续好几天没吃到任何东西而饿昏的情况也习以为常了。
有时候我想自己现在之所以会这么矮,身体平平无奇,有一部分是营养不良的缘故。
这都是因为我无能者的身份。
我是带着前世的记忆出生的,虽然前世死的时候年龄不算大,但我觉得自己已经有了察言观色的自觉。
奥菲利亚夫人和女仆长艾琳小姐将我从我死去的生母肚子里救出时,我今生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夫人眼含热泪、为我有惊无险降生而发自内心感到开心的笑容。
那笑容是我一生的宝藏,只是此后我再也没有从奥菲利亚夫人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以至于当时的记忆出现磨损,我忘记夫人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取而代之的是她常常紧蹙着眉,面露悲戚地看着我,时不时好像因为我的存在而感到刺痛一样攥紧手帕或随身的纸扇瞥过眼去。
我没有忘记奥菲利亚夫人说要养育我,直到现在我也将她当做我的养母。
“我想被爱。”
但她亲口对我说:“我从始至终都不爱你。”
面对着学院长办公室的门,身后的薇拉老师看出了我的犹豫,“如果你不想去,我就说没有找到你。”
“薇拉姐好温柔。”
“哈?笑得真恶心,果然你还是去死吧!”
薇拉老师推开我,将门打开,然后把我一脚踹进了办公室里。
“砰”一声,房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我拍拍屁股站起来,抬头的时候正好与奥菲利亚夫人对视。
夫人坐在沙发边缘,背也绷得很直,手里拿着一把没有打开的折纸扇,艾琳女仆长正站在一旁为她添茶。
她披着与我记忆中一般无二的柔亮浅金色长卷发,我曾经被她拥着和她的大女儿菲尔一起入眠,时常会被她的发梢扎到脸而醒来。
她戴着的那两颗蓝宝石耳坠,听希尔薇说,是希尔薇用自己的工资买来送给母亲的,而且听说奥菲利亚夫人当时笑得非常开心。
我很遗憾没有亲眼目睹,过了好几天从地窖中被放出后,只能依靠希尔薇的描述做虚假的幻想。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穿同样的礼服,她的礼服今天也是崭新的,好像枫叶落在了白雪上一般的复古长裙,除了白色的内衬外,夫人的肌肤也是那雪的一部分。
薇拉姐太坏了。
我还没有做好准备,以至于酝酿的话全都不知丢到哪去了,无论是说“贵安”“久违”,还是对贵族行屈膝礼,全都忘记了,只留下了原本藏在心底里的、本能的感动。
“……母亲大人……”
奥菲利亚夫人微蹙起眉,嘴唇绷紧,将脸瞥了过去,打开扇子阻断了我的视线。
“我不是你的母亲。”
冷水盖了我一身,但冷的感觉却是从身体内传到了肌肤上的。
“……对不起。”
“才赶你出公馆几天,就把我教给你的贵族礼仪全忘记了吗?!”
呵斥声来自艾琳小姐,她从小就扮演着我严父的角色。只是一听到她的声音,我就会想起教鞭打出的一道道伤痕,身上各处的疤痕也开始隐隐作痛,几乎要让我坐倒在地。
“十分抱歉。”
我深吸一口气,降生于世第一眼看到的笑容,于夜晚因为头发的瘙痒而醒来看到的睡脸,这些本来抑制不住的思念终于被我拼命按回了内心深处,于是我才能向在场的奥菲利亚夫人、学院长、艾琳女仆长一一致礼。
但艾琳女仆长仍然不满,她瞪着我止不住发抖的身体,手中摩挲着别在腰上的黑色教鞭。
伊莎贝拉学院长眯着眼来回打量我与奥菲利亚夫人,勾起嘴角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等放下杯子,才看向我:“突然找吕西安同学来也没什么事,奥菲利亚点名要见你。
“哎~毕竟是我的亲闺蜜,我也不好拒绝,只好麻烦吕西安同学啦”,说完左眼对我眨了眨,“不是什么公开会面,来,快坐~”,伊莎贝拉学院长笑着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座位,“别这么紧张,就当作一次女子会。”
奥菲利亚夫人依旧用扇子遮挡着自己的脸,艾琳女仆长附耳靠近自己的主人,然后直起身由上而下瞪视着我。
“我的主人不想和无能者同席。”
“哎呀~都什么年代了”,学院长温和地笑着,“现在法律上将无法使用魔法的人与残疾人士同视,也就是需要社会一同关爱的对象哦。”
“即使学院长您这么说,但那也应该是在学院外,这里可是阿维纽林,国内最高的魔法使学府,一个无法使用魔法的人居然成为了这里的学生,您让那些没有考上阿维纽林学院的人怎么想?再说……”
“艾琳,”奥菲利亚夫人打断了艾琳,“不可以对伊莎贝拉无礼。”
“……十分抱歉,夫人。”
奥菲利亚夫人合上了扇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无意过多介入阿维纽林学院的招生策略,也对无能者没有其他看法,不过,我毕竟身为贵族,与平民同席,还是有辱门第。”
“怎么变得这么死板,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唉……”伊莎贝拉学院长看向我,无需多言,我也知道该怎么做。
“我站着就好。”
奥菲利亚夫人将身体侧到另外一边,根本不去看我。
艾琳女仆长上前一步,站在了我看向夫人的视线中。
我完全看不到养母的身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