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将魔法回路替换给希尔薇后，奥菲利亚夫人将旧宅卖掉，带着我们搬到了现在的奥菲利亚公馆。
“感觉怀念吗？”
我和希尔薇一起站在生锈了铁栏杆大门前，或许是见到我伫立凝望着大门，希尔薇才会这样问。
“嗯，对我来说，这里有很多回忆。”
希尔薇的食指和拇指捏住了我的肩膀处的衣服，“那，要进去吗？”
“为什么要露出害怕的表情呢？”
“因为，这里对兄长大人来说，不全是美好的回忆。”
“那如果我等会哭了，可要替我保密哦。”
“噗……哈哈哈……”，希尔薇掩嘴笑了，“如果，兄长大人哭了的话，我也会抱着您一起哭的。”
“但如果希尔薇哭的话，我可能会哭得更厉害哦。”
“兄长大人这么说……”，希尔薇的小拇指分出一缕头发，在食指上来回缠绕，“那我就抱得更紧些。”
“我不会哭的，安心吧。”
我们推开了铁门，沿着石头铺成的路往里走，因为多年废弃无人打理的原因，石头之间的缝隙长满了杂草。路两旁的绿化带也肆意疯长，侵占着道路，有时希尔薇不得不拔出横刀开路。
“兄长大人，这里有些难走，请紧紧抓着我的手。”
原本落我半步的希尔薇不知何时已经走在了我的前面，一手拿着横刀挥舞劈砍，另外一手握着我的手，每遇到障碍，她都会回头来提醒，放慢脚步，时不时扭头来查看我的状况。
我真是被照顾得够厉害的。
这条百米长的石头路原本是给府邸里的汽车出行的，降生的第一天被夫人抱在怀里，只感觉一下子就过去了，全没有今天来得漫长。
路的尽头，是一个以三层喷泉水池为中心的环形空地，再往前踏上一段阶梯，就是公馆的主宅了。
我和希尔薇站在喷泉边沿往里看去，底下是幽绿的死水，我们的身影在水面上只有模糊的黑。
“没有鱼呢”，希尔薇呢喃着。
“毕竟已经这么多年了，我们小时候在水池里养的鱼不可能还在了。”
“好可惜，兄长大人为了被关在房间里的我，带着一袋金鱼，们从烟火大会途中偷跑回来，那么远……只为了让我也能感受祭典气氛。”
希尔薇抱着我的肩膀，侧头枕在我肩上。
我撇眼看去，她就躲避我的视线，将目光转回了水池中的那些绿水青苔，没有注意将变得红扑扑的脸颊给我看了个全。
“其实，那天我给你带的不只是金鱼”，我挠挠头，露出苦笑，“还有糖果，还有鱿鱼须，只是途中摔了一跤，全都弄在地上了。”
“所以兄长大人那天全身上下那么脏……”
“早知道你记得这么清楚，我就洗个澡再去找你了”，这一回换我躲避她的视线了，我的脸不会也红了吧？
“不，就是因为兄长大人身上有各种各样食物的味道，我才能在今后吃起那些食物时想起兄长大人带我出来捞金鱼的那天晚上。”
希尔薇的手掌抚摸着我的手背，沿着我的四根手指绕到我的手心，托起我的手交叠在一起，“那天我才发现，兄长大人的手很灵活，兄长大人将金鱼倒进了水池里，用手工纸做成捞鱼勺，让我在家里也能像在祭典中那样捞金鱼。”
美好的回忆让我的脸上带着笑容，“很好玩吧？”
“但是那勺一抓住金鱼就破了，整整十几次都是这样 ”，希尔薇眯着眼睛，嘴巴嘟嘟，“真是无良商家，黑心兄长大人。”
“啊哈~当时把你惹哭了真抱歉……”
“噗哈哈哈，真是，兄长大人这么心软，我一哭就把准备的奖品全送给我了，这样做在庆典上可会赔本的哦。”
不是这样的希尔薇，你如你现在这般露出的笑脸，让我已经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很可惜，当时只能点几个从祭典上带来的线香花火，没能让你看到真正的烟花，我本来想买来着，但老板说不卖给小孩子。”
“说到这个，我也想道歉，那天我根本没有看出蹦出火星滋滋作响的线香花火。”
“欸，那你当时……”
希尔薇将我的肩膀搂进心怀，倾斜着身子将重量放在了我的身上，同样有重量的，来自她附在我耳旁说出的话语：“抱歉，当时我看着身旁兄长大人的脸，不小心意乱神迷了。”
“……”
希尔薇放开我，双手握着我的手举到自己脸前轻蹭着：“我很感激您，我温柔的兄长大人。”
看着希尔薇的笑颜，我除了回以笑容，什么也说不出来。
时间在我和希尔薇的沉默中悄然溜走，只留下一段舒适而羞涩的回忆。
我们牵着手，踏进了主馆。
希尔薇驱动魔法，四周便漂浮着许多足以照亮周围的小光球，让我们看到了宅邸内一片荒芜破败的景象。
“我记得以前墙上都装饰着油画。”
“嗯”，希尔薇点头附和，“母亲大人非常喜欢艺术，资助艺术家也是贵族义务之一，那些画在当时都出自年轻新秀之手，这么多年过去，不少画家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后去世，现在画作价格被抄得很高。”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因为我，全都被母亲大人卖掉了”，我和希尔薇从一楼大厅踩着台阶来到二楼，说不清到底谁在领路，但我们心照不宣地在二楼深处的一扇门前停下了。
“母亲大人的房间……”希尔薇看向我，握着我手的力道加深了几分，“要打开吗？”
“小心门从门框里掉出来哦”，我也握了握回应希尔薇。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声音，门后的空间在我们眼前展开。
我拿出纸巾给希尔薇擦了擦刚刚握住门把的手，希尔薇则分给我一张带着香味的手帕，上面绣着她的全名缩写和家徽。
我将手帕放在口鼻处，独属于希尔薇香水的味道便将我包裹。
挥开灰尘，我们踏入其中。
房间正中央就是奥菲利亚夫人的床，那奢靡地垫了三层床垫的床如今只剩单薄的床板，上面还分布着霉斑，腐朽的气味突破香味的封锁，还是混入我的鼻腔。
“对不起，兄长大人”，希尔薇面向我，深深地对我低下头。
“怎么了？”
“我听艾琳女仆长说，是母亲大人逼你将魔法回路给了我，我想替母亲大人，连带自己的那份给您道歉。”
“……是我自愿的哦。”
“请您放心，我不会去恨母亲，因为母亲大人也是兄长大人爱着的人，因为兄长大人看到母女吵架会伤心，但我还是……”希尔薇抽泣起来，原本充当口罩的手帕掉在地上，被尘埃裹挟，不再纯洁。
她的泪水即使被我抹去也会接着流出，心中的情感让她无法沉默，只能笨拙地重复着，“我还是很抱歉……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为什么……”
我用手帕按住她的鼻子，免得因为不停抽泣吸入太多屋内的粉尘。
过了一会，感受到希尔薇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便放开了她。
“我不后悔哦。”
我对她说。
她将手帕放在我的手心，然后指着房间深处的那个陈列台上的花瓶，“兄长大人还记得这个吗？”
“嗯，夫人最喜欢的花瓶之前就放在上面。”
和公馆内其他陈列台不同，只有这里陈列着的东西，现在上面陈列的是一个小的，造型歪歪扭扭，没有花纹的花瓶。
“兄长大人、姐姐还有我，我们三人一起做的花瓶，没有被母亲带到奥菲莉亚公馆去……”
所有的东西要么卖掉，要么被带走，只有这个留在这里。
希尔薇的表情变得黯淡，“都是因为我不小心碰倒了母亲最喜欢的花瓶，兄长大人为了保护我，说是自己干的，结果被艾琳女仆长拿教鞭打了一晚上……”
希尔薇抬头看着我的眼睛，一只手抚摸着我的背脊，好像艾琳女仆长不久前才的我，“很疼吧？”
“我还没说什么，就用这种表情看着我，我不就只能耍帅了吗。”
“有留下伤疤吗？”
“伤疤可是男孩子的勋章哦。”
“兄长大人现在明明是女孩子。”
“嘿嘿。”
“那个时候我只会躲在房间里蒙着头哭，没有勇气去向母亲坦白，听着兄长大人的惨叫声，我……”
“希尔薇”，我将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我现在在学院里，生活得很快乐哦。”
希尔薇想露出笑容，但脸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她只能摇头，“虽然不是我做到的，但还是很高兴兄长大人能感到快乐。”
“嗯。”
“不过终有一天会由我……”
最后的声音太小，没有听清。
希尔薇已经重新握住我的手，带我离开了房间。
公馆的后庭是一个花园，只是现在已经杂草丛生。
“早知道买下公馆两天的使用权，把花园清理一下了。”
希尔薇看着无处下脚的花园，深深叹了一口气。
现在我和希尔薇能进公馆，是希尔薇用自己的工资了向现在的公馆所有人租借一天的缘故。
原本花园有专门的人打理，希尔薇的香水也是用花园里培养的花制作的。
“不知道还有没有……”，希尔薇喃喃自语，用横刀将拦路的树枝杂草全部斩断。
“用魔法不是更快些吗？”
“但是，这都是兄长大人珍贵的魔力，浪费在这种地方……”
“没关系的，我现在魔力很够，尽管用吧，我会给你补充的。”
“嗯，知道了，兄长大人你退后些。”
希尔薇将静息一刻，拔出横刀向前一挥，刀光一闪，凡是侵占住行道的植物全部都清理了干净。
“好厉害。”
我“啪啪”地鼓掌。
希尔薇将横刀归鞘，横置在我面前，“是兄长大人当年送给我的剑好使”。
我拿起剑，这是我从地下城带出来的武器。
感受着剑内的魔力，我揉了揉希尔薇的头，“剑内的魔力很满，这些年你真的一直将它带着身边呢”。
“因为有兄长的这把剑，我能将自己的魔力注入到剑内的人造魔法回路中，这样我体内自然生成的魔力才不会侵占兄长大人赐予我的魔法回路，我才不会产生排异反应，谢谢您，兄长大人。”
我将剑还给希尔薇，与她一同走在花园里的小路，路面被斩掉的植物残肢覆盖了，只能凭借记忆摸索。
“每次我因为天生魔法回路残缺，被公馆的仆人或者家人说了些难听的话后，就会躲进花园里，兄长大人都能找到我呢。”
“希尔薇躲的地方确实不太好找，不过能找到你，我也松了一口气哦。”
“每次兄长大人都会安慰我……”，希尔薇抱着我肩膀，拿出了一个香水瓶，“兄长大人安慰我后，就会带我在花园里四处逛，问我喜欢哪些花，喜欢哪些香味，我本以为自己会被家族除名，因为家族根本没有打算为我定制香水。”
希尔薇将香水瓶举过头顶，阳光穿过瓶身，使里面的液体显得晶莹剔透。
“我可以使用魔法后，家族说要给我定制香水，”希尔薇冷笑一声，“我说我只要兄长大人的香味。”
“希尔薇……”
希尔薇拿出一个蓝色丝带包扎的礼盒，双手捧着交给我，“兄长大人失去了魔法回路，同时也失去了贵族的身份，母亲大人不承认你是她的养子，父亲将你贬为仆人，家族视你为不存在的人，而我……我、我！我拿到了兄长大人失去的一切，包括这个香水……”
希尔薇深吸一口气，在她的注视下，我揭开彩带，打开了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个香水瓶，即使没有打开瓶身，也能闻到从里面传来久违的香味。
“兄长大人的香水被收回后，我替兄长大人将配方和成品要了回来，这香味我在您身上从小闻到大，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兄长大人的一部分，也是兄长大人因为将魔法回路赐给我，而失去的东西。
“这只是其中之一，剩下的，包括现在我体内的魔法回路、这个充满我们童年回忆的公馆、兄长大人的容身之所……这些，所有兄长大人在意的爱过的却失去的，我都会一一为兄长大人找回。”
希尔薇双手交叠着放在自己胸口，看着我，只看着我，我们对视着，彼此的眼瞳中只有对方的身影，“兄长大人，我喜欢您。”
“……”
我看到不远处树上的杜鹃飞去又飞回，嘴里多了一根树枝，初有其形的巢里，还有一只杜鹃用自己的喙接过，使其成为巢的一部分，两只杜鹃彼此靠近，互相梳理了一下羽毛，刚刚回巢的一只便再次飞离，它在空中扇动羽翅，形成无声的风。
风卷起落叶，吹起希尔薇的发梢，吹落她眼角的泪水，也吹动了我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