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抱着书走到教室后排，背靠墙壁站得笔直，像棵被霜打过的苦瓜。
只要老师别喊名字，就算站一节课也不算什么。
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想起来了，你是那个白夜。”
不好！
……？
好像也没事啊？
白夜看看自己，依旧好好站着，并没有发生任何手舞足蹈的情况。
他迅速回想了一下，记录本上的说明是：每天至少有一次。
也就是说，这其实是个概率游戏？
物理老师皱起眉头：“想啥呢？白夜！”
白夜发现右脚不听使唤地迈了出去。
完了！
身体瞬间不听使唤，双手像两条蛇在胸口画圈，肚子还一左一右有节奏地晃悠。
全班先是死一般的安静。
下一秒，全体哄堂大笑起来。女生捂嘴笑得肩膀直抖，男生使劲拍桌子防止笑岔气。
“再来一个！”
“他腰好灵活啊。”
“哈哈哈哈！新编课间操吗？！”
白夜很想开口解释，但嘴也没办法控制，说不出话来。
物理老师站在讲台上，脸色是越来越难看。
“胆子很大啊，白夜！”
老师又喊了一遍。
白夜的动作抖得更欢了。
“出去！走廊里站着！”
终于，肚皮舞消停了。
白夜也失去了上课的资格，甚至不敢看周围人的眼睛，逃到走廊上。
臭魔女，咱们等着瞧！
下课铃终于响了。
物理老师走出来，不满地摇摇头走开。
白夜松了一口气，本想顶着同学的注目回到座位装死，但终究熬不住视线跑了出去。
刚要去厕所，就听到背后有人说话。
“你又惹什么事情了？”
回头，是韩璐。
“没有。”
韩璐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自己说谎的时候会眨眼睛吗？”
“……”
真的会眨？
“碰到新的古怪了？”
韩璐眯起眼，敏锐得仿佛圆规般一针见血。
“今天会有新的叔叔来，你知道自己这样会有什么后果吗？”
想到叔叔是真有可能直接找过来，白夜就不禁在后背冒起冷汗。
“其实，是我没睡好……做了噩梦。”
“连续两天？”
“你是不是每天没事的时候都在盯着我？”
“知道以前为防止同伙背叛会做什么吗？”韩璐眯起眼睛：“会喂毒药哦。”
“感谢法制进步。”
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一股子风吹过来，带着浓厚的烟臭味。
鸡皮疙瘩瞬间爬满白夜的手臂。
是两个新来的叔叔。他们的制服跟过去的略有不同，看起来像是严肃的教官，也更渗人，烟臭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两个叔叔经过他们时扫过来一眼。
白夜下意识拉着韩璐往后缩。好在他们只是看了眼就继续往前走，烟臭味渐渐淡去。
“呼……”
白夜等叔叔消失才敢大口呼气。
韩璐赶紧拉着他，躲进旁边的楼梯死角。两人背靠墙，心虚地互相看了一眼，开始擦冷汗。
“知道吗，以后得再小心点！”
白夜正想回答，身后传来尖利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是学校里最不受人待见的生活老师。说起来，学校有生活课就很让人费解，而且上课只教一样，遵守各种奇葩的规则。
她看了眼韩璐，又看向白夜。
“问你们话，在做什么？”
韩璐没好气地回答：“我们做了什么吗？”
“你一个女孩子，跟男生蹲在这种阴暗的角落，还有没有点羞耻了？”
羞耻？
一个同样作为女性的老师，为什么能讲得出这般充满恶意的话？
白夜抬起头：“老师，讲话留口德，不要一上来就乱泼脏水。我们刚才看到叔叔，觉得不舒服，过来喘口气。”
“嘴巴上没毛，讲话倒是有点老。”生活老师瞪了他一眼：“要是心里没鬼，你们怕什么叔叔？”
“不喜欢他们也不行吗？”
韩璐回怼了一句。
铃声响起，偏偏下一节还是生活指导课。
老师反复看了他们两眼：“回去教室，上课了！”
韩璐紧咬着嘴唇，低下头快步跑进教室。
白夜走在最后，安静地回到座位。
“都坐好，有件事情正好给大家提个醒。”
生活老师站到讲台旁，眼睛一直扫着白夜和韩璐，似是最终确定了目标。
“你们现在高二了，学校天天强调纪律，还是有人把老师的话当耳旁风。下课躲在楼梯角落里，跟男生谈恋爱。”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韩璐低着头不说话。生活老师故意引导众人的视线，一起看向她。
白夜起身质疑：“老师，你不要乱讲话。”
老师呵呵冷笑：“哦哟，有点意思。这么快就跳出来了。为啥？你心里自己最清楚。”
这套话术简直无耻。
他们只要解释就是承认，他们不说话就是默认，他们没反应就是心虚。
老师接着转向全班：“你们学生都好好想想，不要学他们乱搞！你们都是学生，没有家底，也没有社会经验，现在不读书，以后靠什么生活？不要想外头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要觉得自己很有个性！”
班级里多半人都不响，只有偶尔几个人小声嘀咕起来。
“韩璐平时不是不理男生吗？”
“什么时候开始的？”
声音都不大，刚好能让人听见。
生活老师没有制止，反而等所有声音落下：“听见没有？平时装得再老实，私下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同学们都看得出来。”
韩璐紧紧抓着手。
班长抬头说话打圆场：“老师，还是上课吧。”
“这就是今天的课。”老师紧紧盯着韩璐：“特别是女生，我跟你们讲，要自怜自爱，不要想着外头跟男生搞不清楚，一门心思读书才是对的！”
生活老师再次引导众人的目光看向韩璐。
韩璐的呼吸越来越快，突然起身，撒开步子从教室里跑了出去。
生活老师又敲了敲讲台。
“看看，知道羞耻了！自己做过什么事情，还要跟我装！同学们的眼睛都是亮的！你做了什么，心里清楚！”
离谱！
就是先定下结论，再把所有反应往结论里塞。
白夜不是个没有脾气的人，他只是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避免引人注目，可如今胸口的怒火再也没办法压住了。
一股子打算反抗的精神直窜上头。
他抬起头看向生活老师：“你只是借着老师的身份，引导同学施压，随意给我们扣帽子。”
“早恋就是早恋，学校禁止你们，就是为了防止你们分心。”
“我跟韩璐只是偶尔在路上碰到叔叔。”白夜盯着生活老师说，“而且，我并不觉得正常人彼此喜欢会有什么问题。”
生活老师瞪大眼睛：“没有问题？难道非要等女生跑到厕所里把孩子生下来，你们才知道有错？”
教室彻底安静了。
白夜静静瞧着她，忽然笑了起来：“老师，你的人生一定挺可悲的。”
“你说什么！”
“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到了您这里，就只剩下这种事了。”白夜的声音传到教室后排，“您真的喜欢过别人吗？”
“你！”
“而且，我觉得，人是有感情的生物，会喜欢上别人很正常。这是人生宝贵的一部分。”
生活老师指着门口：“出去！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不是让你讲这些歪理的！”
“学校教人读书，也该教人怎么尊重别人，怎么做个正常人。”
白夜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同学。
“我不想变成一个没有感情，不懂得珍惜别人的伪人。”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生活老师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挤出一句：“滚出去！”
白夜拉开椅子预备出门，再站一节课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啪啪啪！”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
是小胖，他突然站起使劲拍手：“说得好！”
“你们这是做啥，想吃处分吗！”
生活老师指着他们说道。
刘睿霖推开椅子，站在白夜旁边鼓掌。
几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也陆续起身。
掌声从后排向前传。
“都坐下去！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班长这时候也站了起来，跟着鼓掌。一部分女生看到班长起来了，也很快跟着起立鼓掌。
白夜看着那些陆续鼓掌的同学，刚想说话。
下一个瞬间，掌声停了。
几十只手悬在半空。
窗帘不再晃动，生活老师也定在讲台。
时间停止了。
韩璐？
白夜没有丝毫犹豫，立即转身冲出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