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是一只鼠的兵荒马乱，偶尔偷一点光，求一些暖，便足以继续忍受下水道里的阴暗。”
看着面前桌子上的笔记本，鬼灯茉莉眼睛里“库库”开始掉小珍珠。
“可为什么那一点光都是带铀的😭？！”她一把将笔记本甩飞，趴在桌子上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本以为暗恋别人最差也就是爱而不得，没想到还给她打成隐藏结局了——什么叫我暗恋的清冷校花背地里正在当百合风俗娘。
笔记本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砸在墙角的垃圾桶沿上，又弹落到地板上，摊开的那一页正好朝上。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写着：
“今天她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问我借了支笔。她说‘谢谢’的时候，笑了一下。我三天没洗手。”
后面画了只小小的、举着白旗的鼠。
鬼灯茉莉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渗进校服袖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风俗娘……”她闷闷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百合……风俗娘……”
三个小时前，她还只是个普通的、怀揣少女心事的暗恋者。校花朝雾凛，年级第一，长笛首席，走路带风，雪白长发扫过的空气都是凉的、香的。
茉莉偷偷收集她喝过的矿泉水瓶，把她随手扔掉的计算草稿纸抚平夹在书里，像一只在垃圾堆里找糖吃的老鼠。
而现在，那只老鼠发现，自己舔了好久的糖，其实是铅弹。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某个她不小心点进去的、隐秘的匿名论坛页面。标题是《八一八你身边那些反差巨大的优等生》，配图是一张模糊的、隔着玻璃拍的侧影——朝雾凛，穿着她绝对不该穿的衣服，坐在某个灯光暧昧的包厢里，手里捏着一杯颜色可疑的饮料，对面是个同样模糊的女性轮廓。
底下评论不算多但一个比一个重量级。有人说那是家只接待女客的、传说级别的会员制酒吧。有人说那是“体验式风俗”，专供大小姐们猎奇。还有人贴了张更模糊的截图，是朝雾凛某个小号的动态，文案写着：“今晚又当了一回坏孩子😉”。
茉莉闭上眼，脑中不自觉的回想起当初自己心动的那一刻。
那是高一的的开学典礼上。
她当时坐在礼堂倒数第三排，困得眼皮打架，满脑子只想着中午食堂的巧克力螺别被抢光。
台上校长正在念冗长的致辞，学生代表候场时，她被人群后方一阵细微的骚动拽回了神，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像水面上的涟漪，从某个圆心扩散开来。
茉莉顺着那些目光偏过头。
礼堂侧门的阳光里站着一个女生。白衬衫，深蓝裙，校徽别得端端正正，雪白色的头发在低处松松束成一绺。
光线从她肩侧斜切进来，把她的轮廓烫出一层金边，整个人像刚从某幅古画里走下来的，甚至不太像这个时代的人。
"朝雾凛……"她听见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说，"她来了。"
茉莉的困意瞬间散了。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稳稳地落在那个人身上，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打量。
朝雾凛穿过走廊，在候场位置站定。她没看任何人，没和任何人打招呼，脸上挂着一种淡淡的、礼貌的微笑。
就那么一刻,茉莉感觉自己恋爱了。
如今，鬼灯茉莉觉得自己应该恨她。
恨她为什么要在那个黄昏把长笛吹得那么好听，恨她为什么要弯腰捡起自己故意掉在地上的橡皮时、发梢扫过自己的手背，恨她为什么偏偏在日记本里写下“今天朝雾同学借了我的笔”的那一夜出现在她梦里。
可现在，那些恨全搅碎了，和着眼泪一起，糊在心脏上，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因为哭泣，红肿起来变得圆滚滚的。
她看向墙角那本摊开的笔记本，那只举着白旗的小鼠还印在纸面上，滑稽又可怜。
“你举什么白旗啊……”她哑着嗓子对那幅画说，“你连战场都没上过。”
可就在眼泪快要流干、心脏快要痛到麻木的当口，一个更荒谬、更不合时宜的念头，像气泡一样从她混沌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干嘛要哭呢？
她暗恋的，是清冷校花。清冷，高不可攀，像月亮。但现在她还高不可攀吗？
鬼灯茉莉的嘴角抽了抽，“这是个好事儿啊。”
这逻辑简直是歪理邪说，是溺水之人乱抓的稻草。可稻草也是草，也能让快沉底的人喘一口气。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乱七八糟，眼睛红得像变异大老鼠，可里面那股快要熄灭的、属于阴暗角落里啮齿类动物的光，又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她吸了吸鼻子，把哭腔硬生生咽回去，俯身捡起笔记本。封面沾了点灰，她拿袖子仔仔细细擦干净。
“风俗娘……”她小声念叨着这个词，像在品尝一枚意料之外的、带点酸涩的糖果，“那说明，她……她也是喜欢女孩子的？”
这个认知，让那颗被辐光灼伤的心脏，忽然又跳得震耳欲聋。
她慢慢滑下椅子，爬到垃圾桶旁边，把笔记本捡起来，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然后她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停顿了很久。
笔尖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最后她写：
“今日进度：发现暗恋对象是铀矿。鼠鼠决定先不跑了，万一能练成哥斯拉呢？”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最底层，站起来，跌跌撞撞的来到洗手台前。
“呼。”
鬼灯茉莉往脸上浇了第三捧冷水，才终于把镜子里那个眼睛肿得像桃子的倒霉蛋看顺眼了一点。
她攥紧洗手台边缘，盯着自己湿漉漉的倒影。
“铀矿就铀矿。”她说。“反正切尔诺贝利的老鼠都能活下来。”
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但语气里那股窝窝囊囊的劲儿已经散了大半。
毕竟，老鼠也是要恰饭的，总不能因为被辐射源烫了一下就绝食自尽。
她边擦着脸边去烧水，准备为自己跑碗豪华方便面，加肠加蛋。
方便面泡好的时候，茉莉盯着升腾的白气发了会儿呆。那股廉价的美味涌进鼻腔，她忽然就想起朝雾凛身上那股冷调子的气息，像雪落在松针上，干净得让人自惭形秽。
她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火腿肠。
"说不定她下班之后也吃泡面呢。"她含含糊糊地跟自己说，"风俗娘……也得填肚子吧。"
这个念头不知道怎么就戳中了她的笑点，她对着碗面一个人嘿嘿地傻笑起来，笑着笑着眼角又有点湿，但这次没掉下来，被她用力眨回去了。
鬼灯茉莉把泡面吃的很干净，连汤底最后一点碎渣都没放过。她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又重新趴回桌前，翻开那本差点被她摔烂的笔记本。
前一页那只举白旗的小鼠还可怜巴巴地蹲在那儿。茉莉盯着它看了三秒，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暗恋观察日志·补档”
她咬着笔帽想了想，用圆滚滚的字体继续写：
“今早她路过我座位，问我要了一支笔。她说‘谢谢’的时候笑了。我记住了她当时手里拿着的书是《白夜行》，这也是一种情报。”
写完她端详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情报来源：鼠鼠本鼠。可靠度：较高（因为差点晕过去所以可能记忆模糊，建议交叉验证）。”
茉莉合上本子时，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她光顾着消化惊天大瓜，居然忘了确认那家店的位置。
她重新亮起手机屏幕，点开那个匿名论坛，翻到原帖底下。评论已经被删了不少，但有人留了句“懂的都懂，吉祥寺后面那条巷子，招牌是只黑猫”——后面跟着个🤫的表情。
茉莉把这个地址截图存进加密相册，又想了想，截了一张朝雾凛的证件照，这是从学校官网扒的。她把两张图放在一起，盯着看了很久。
“吉祥寺……”她喃喃，“那不是离学校挺远的吗？她平时放学练习长笛，哪有时间跑那么远……”
她忽然闭上嘴。
也许“练习”本身就包含了很多含义。
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强制让自己去睡觉。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因为哭的时间实在太累，她几乎下一刻就进入了梦乡。
当晚茉莉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朝雾凛穿着那件照片里的衣服，坐在一个灯光紫红紫红的包厢里，面前摆着五颜六色的饮料。
她走过去，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学姐"。朝雾凛回过头来，脸还是那张清冷的脸，声音却温柔得不像话，说"你来啦"，然后从桌子底下掏出一碗泡面推过来，加了肠和蛋，和她晚上吃的一模一样。
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枕头湿了一小块，但嘴角是翘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