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暧昧的包厢内,朝雾凛侧躺在真皮沙发上。雪白的长发从沙发边缘垂落下来,发尾扫过地板,像一匹被随手摊开的绸缎。
她身上穿着那件照片里的衣服,那是一件剪裁极简的黑色吊带裙,锁骨上方空荡荡的,露出一大片过于苍白的皮肤。
她眼神迷离,温顺的像是只小猫一样看着对面的女人。
水无月芹今天带了一瓶自己收藏的白葡萄酒来,此刻正靠在沙发另一端,端着酒杯打量着她。
“你今天心情不好?”水无月问,“状态跟上次不太一样。”
朝雾凛轻轻歪了歪头,发尾从沙发边缘滑下去,在地板上堆成一小团雪。“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设防的柔软,“我妹妹的医药费又涨了。”
水无月端着酒杯的手指顿了一下,按照这小姑娘的套路,这是又想要钱了。她把杯子放回桌上,笑道:“涨了多少?”
朝雾凛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半晌,才缓缓说道:“十万円……”
“对你来说,还真是不少呢。”这回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朝雾凛瞥过视线,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不少。”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很轻,像是在品尝一个字的分量。
她把视线从水无月脸上移开,落向桌面上那瓶白葡萄酒。“嗯,确实不少。”
水无月看着她。那个“嗯”字里没带撒娇,没带委屈,只是陈述。很奇怪,今天的她和以前不太一样。这让水无月来了兴致。
“看来你真的遇到麻烦了。”
“是啊,但我今天不是来找你要钱的,姐姐。”
“那你想要什么?”
朝雾凛眨了眨眼,她支撑起身体,黑色吊带裙的肩带顺着肩头滑落一寸,她没有扶。她就那么半撑着,用疲惫的目光望过来。
“我好累。”
“姐姐,你能让我靠一下吗?”
水无月芹端详着她,“就只是靠一下?”
“就只是靠一下。”朝雾凛重复道。
水无月放下酒杯。皮质沙发发出一声细响,她挪过去一点,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位。
朝雾凛没有立刻动。她垂着眼看了那个位置一会儿,才慢慢挪过去。她侧过身,把脑袋轻轻靠在了水无月肩上。
白发的发尾扫过水无月的手臂,带着一丝凉意。很轻的呼吸落在她颈侧,不太均匀,隔一会儿会深一下,像是怕发出太大声音的喘息。
水无月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雪白的脑袋,目光顺势看到了一片雪白。
“你妹妹,”水无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什么病?”
沉默。长到水无月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心脏。”朝雾凛终于说,声音闷在肩窝里,有点模糊,“从小就有。今年突然变重了。”
水无月没接话。她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又沉了一点,像是有人把全部力气都卸在了那儿。
“你一个人扛着?”过了一会她问。
“嗯。”朝雾凛说,“父母早就不在了。”
水无月垂下眼。她抬起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放到了那颗雪白的脑袋上。
朝雾凛轻微地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她没有抬头,但手动了动,指尖攥住了水无月袖口很小的一截布料。没什么力道,像怕被甩开似的。
“……姐姐的手好暖。”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困了。
水无月没抽回手。她继续用指腹慢慢梳理那些雪白的发丝,从发顶一直顺到发尾,动作很缓。
还是想要钱。水无月清楚的知道朝雾凛的心思,她明明知道这小姑娘是来要钱的。明明知道刚才那番话八成都是掺了水的。
水无月在风月场里泡了这么多年,什么话术没听过。苦情牌是顶老套的一种,但朝雾凛打这张牌的时候,居然能让她犹豫了那么几秒。
就因为她把脑袋靠过来的那一下。不是扑过来,不是蹭上来,是“你能让我靠一下吗”。带了个“吗”字。
水无月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叹给自己听的。
“……说说吧。”她开口,语气淡淡的,“要多少。”
肩膀上那颗脑袋动了动。朝雾凛没有抬头,声音还是闷闷的:“我说了我不是来要钱的。”
“嗯。”水无月应了一声,手指顺着她的发尾滑下去,又慢慢梳回来,“那你靠完了吗?靠完了我们就聊聊钱的事。”
沉默。
然后朝雾凛轻轻笑了一声。她终于抬起头来,白发扬起又落下,有几缕黏在嘴角边。她伸手拨开,露出那张苍白的小脸。
眼尾有点红。不知道是刚才窝着闷的,还是别的什么。
“姐姐真是一点都不上当呢。”她说,语气里带着点软绵绵的抱怨,但眼睛里没什么怨色。
水无月看着那双眼睛。睫毛还是湿的,但眼底清亮亮的,像刚被水洗过。跟刚才那个说“我好累”的人判若两人。
她没说话,只是把桌上那杯没动过的白葡萄酒推过去。
朝雾凛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她,伸手接了。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凉意激的。她抿了一口,放下,杯沿留下一枚浅浅的唇印。
“十五万。”她说,干脆利落,“这次的。”
水无月挑了挑眉。
“上次是十万。”朝雾凛垂下眼,“但我今天的表现值这个价。”
水无月怔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你倒是会给自己抬价。”
“姐姐教得好。”朝雾凛抬眼看她,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水无月慢慢收了笑,然后伸手从手包里摸出一张支票夹。
朝雾凛看着她写数字、签名、撕下来。整个过程安静得像在完成一道工序。水无月把支票推过来,指尖按在纸面上,没有立刻松手。
“下次。”水无月说,声音不高,“别编妹妹的故事了。”
朝雾凛的手指顿在支票上方。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不是编的哦。”
“什么?”
“我妹妹真的得病了。”
听了这话,水无月愣了一瞬。下一刻,手里的支票被朝雾凛抽走。
“谢谢姐姐😉”
拿到支票后,她显然开心了许多。
水无月被气笑了。她揉了揉少女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报复性的亲昵。
朝雾凛被她揉得东倒西歪,却没有躲,反而顺着那股力道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嘴里发出可爱的哼哼声,。
“你倒是心大。”水无月松开手,“刚才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也是演给我看的?”
朝雾凛把支票仔细折好,塞进裙侧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暗袋里。动作利落,跟刚才那个软绵绵靠在她肩上时完全不同。
“那倒不是。”她拍了拍暗袋的位置,抬起头来,眼尾那点红还没完全褪干净,“我是真累。只不过……”她歪了歪头,嘴角弯起,“累也不耽误我挣钱。”
水无月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端起自己那杯酒,喝了一口。白葡萄酒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压住了喉咙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你妹妹……”她顿了一下,“真的在住院?”
朝雾凛的笑容淡了一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水无月捕捉到了。
“嗯。”朝雾凛说,声音低下去,“真的在住院。真的心脏问题。真的……涨了十万。”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起来,像是觉得这对话走向太过荒唐。“姐姐,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收了你的钱,就不会再拿这个博同情。刚才那个,”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就是太困了,没憋住。”
水无月没说话。她把酒杯放下,玻璃底座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下次。”她说,“累了就直说。不用编什么‘让我靠一下’的剧本。”
朝雾凛眨了眨眼。“那我直说‘姐姐让我靠一下’,你会让我靠吗?”
水无月伸手,把桌上那杯被朝雾凛抿过的白葡萄酒拿过来,就着那枚浅浅的唇印,自己也喝了一口。
“会。”她说。
朝雾凛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跟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就只是普普通通,像个正常女孩子一样笑了一下。
她站起来,黑色吊带裙的下摆在大腿处晃动了一下。肩带还垂在手臂上,她终于伸手把它扶了回去。
“支票我收下了。”她说,“姐姐早点回去。这瓶酒……”她看了一眼桌上那瓶白葡萄酒,“还是少喝点吧,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水无月靠在沙发里,看着她走到包厢门口。那扇门推开一条缝的时候,朝雾凛回过头来。
“干嘛……”
“姐姐能在乎我,我很开心。”
“谁在乎你了?不过是交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