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咲说带朝雾凛去医院本就不是为了征求她的意见，而是通知。
哪怕过去她对她做了很过分的事情，但她还是无法容忍对方受伤。
就这样，美咲叫了专车直接把两人送到了医院里，临走的时候，朝雾凛带上了自己的书包。
本来美咲是想把全身都检查了一遍，但不知道为什么朝雾凛怎么都不同意。
美咲没办法，只能顺着她去检查了外伤。
厚厚一叠纸质材料攥在掌心，沉甸甸的，是实打实的伤情证据。
医生一边在诊断证明书上盖章，一边叮嘱：“皮下淤血面积不小，最近不能久坐久站，尽量平躺休养，开了外用的活血药膏和口服消肿药，按时使用，三天之后回来复查，要是夜里疼得睡不着随时来急诊。”
朝雾凛坐在诊疗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裤缝，面上依旧是那副怯生生、惴惴不安的模样，时不时垂眼偷看身旁的神宫寺美咲，刻意营造出依赖又惶恐的氛围。
美咲随手接过所有单据收好，柔声对着医生道谢，转头看向朝雾凛时，语气放得格外温和：“都听清医嘱了吗？药我帮你拿着，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嗯。”朝雾凛小声应着，眼底却在飞快盘算。
全套医院凭证到手，再叠加口袋里的录音文件，还有神宫寺美咲这座靠山，谈判的筹码直接翻了数倍。
原本预估的小额赔偿，如今完全可以往上抬高一大截，而且全程不需要自己出面撕破脸皮，完美保住优等生的口碑。
两人走出诊疗区，午后的阳光透过医院长廊的玻璃窗落下来，落在朝雾凛身上那件带着柑橘香气的校服外套上，这是美咲的外套。
一路上美咲都下意识放慢脚步，时刻留意着她走路的姿态，生怕她牵动伤口加重疼痛。
这份无微不至的关照，落在朝雾凛眼中只是便利的工具，落在美咲心底，却是压抑多年放不下的牵挂。
可放不下又有什么用呢？
眼前的人显然是与她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如果不是这次意外，她甚至没有机会再次触碰她。
想到这儿，美咲摇了摇头。
她没有再去哀叹什么，把眼前的事情先解决了才是最重要的。
而这必然不可能只靠她的力量，无论这件事今后往何处发展，先向母亲报备一下总没错。她的母亲是学校的董事之一，学校里发生的事还是能插得上嘴的。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打去了电话。
很快，电话接通了。
“美咲，你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今天我碰到有人在霸凌我的同学，本来只想向学校通报一下的，没想麻烦您，但是那几个人似乎掌握了我同学比较隐私的把柄。我怕我做事会有纰漏，想向您报备一下。”
“这样啊。”这声音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正在思考。“你指的那个同学是谁？”
美咲愣住了，她完全想不到母亲会问这样的问题，按对方的性格，问那三个霸凌者的才对。但她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还是回答道：
“她叫朝雾凛，是我的同班同学。”
“朝雾凛”，美咲的母亲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我对她很有印象，是初中和你一块玩的那个女生，对吧？”
说实话，美咲还是挺不愿意从别人口中听到她初中的事的，但毕竟是母亲大人。
“是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轻叹，母亲的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仿佛早就看透了女儿藏在心底的小心思，又似乎是因为别的。
“好，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的，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电话挂断，美咲的心情变得不错，既然母亲同意插手，那就不需要她再干什么了。
她看向身旁的朝雾凛，安慰道：“你不用太担心了，以后就能正常的生活了。”
美咲的声音温柔又笃定。
朝雾凛抬眸，浅灰色的眼眸轻轻眨了眨，恰到好处地漾开一层细碎的水光，像是悬着多日的惶恐终于落了地。
“真的……可以吗？”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怯懦，“会不会给你和你的家人，带来很多麻烦？”
“不会。”美咲轻轻摇头，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底的怜惜更甚，“只是校园纠纷，我母亲处理过很多次，稳妥得很。你安心养伤就好，所有的麻烦、所有的交涉，都不用你沾手。”
她完全以为，朝雾凛此刻的忐忑，是害怕把柄曝光、害怕被报复、害怕这件事闹大毁了自己的生活。
却不知，朝雾凛眼底的不安全是演出来的。
她心里早已一片清明，甚至暗自雀跃。
校董出面？
这哪里是解决麻烦，这分明是给她的谈判筹码镀了金。
原本只是普通学生之间的霸凌纠纷，现在牵扯到校董层面施压，那三个女生和她们的家长只会恐慌到极致。
别说私下赔偿，就算是狮子大开口，对方也只能全盘接受，只求息事宁人而且全程由神宫寺家处理，她从头到尾都是无辜、弱势、被保护的受害者。
名声、利益，两全其美。
朝雾凛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的算计，只留下一脸温顺乖巧：“谢谢你，神宫寺同学……你真的帮了我太大的忙了。”
“那好，接下来我送你回家？”美咲有些期待的说。
朝雾凛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在医院还有些事。”
“有事？”美咲想起了她抗拒全身检查的样子。
心底刚刚压下去的疑虑，一瞬间又悄悄冒了出来。
又有事瞒我？
朝雾凛轻轻点了点头，“我还要探望我妹妹，她生病了正在住院。”
她不愿做全身检查，正是因为她妹妹也正在这个医院。
她来的时间太久了，许多医生已经认识她了。如果把自己真正的身体状况检查出来，万一传到妹妹那里让她提前飞升可就出大事了。
“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说实话，美咲还挺想见见朝雾凛的妹妹长什么样的，会不会和她小时候很像？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静静等待对方的回答。
“这太麻烦你了。还是我自己去吧。”
虽然同意让美咲一起去探望妹妹可以让她更怜悯自己，但考虑到对妹妹情绪的影响，她还是放弃了。
小遥的情绪还是平稳一点比较好。
朝雾凛想着，继续说道：“她的性格不太好，不喜欢和别人见面。”
美咲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那我就不去了。你好好陪她，我……先回去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停住，从包里掏出手机晃了晃：“有事随时给我发消息，号码你应该还存着吧？”
朝雾凛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事实上并没有，但这个时候摇头就多少有点儿不知好歹了，回去找老师查一下电话簿吧。
简单和美咲道别后，她走向了妹妹所在的病房。
穿过层层消毒水裹挟的长廊，午后刺眼的日光被厚重的隔离玻璃窗滤得柔和惨白。
整栋住院楼安静得近乎压抑，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朝雾凛熟门熟路停在妹妹的病房前。
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板，她脸上那层对着美咲的怯懦温顺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抬手推门，轻响破开死寂。
病房里窗帘半掩，光线昏浅，空气里混着淡淡药味。病床上躺着的女孩身形极瘦，和朝雾凛长得极为相似，单薄的被褥盖在身上，依旧撑不起起伏的弧度。
朝雾遥睁着一双和她有七分相似的浅瞳，安静望着天花板，指尖无意识捏着被角，听见动静才缓缓侧过头。
“姐姐。”
声音轻弱，带着久病缠身的沙哑，却格外乖。
朝雾凛反手带上门，步子轻缓走到床边，从书包里拿出那盒特意处理的布丁，拆开精致的封盖。
香味漫开，冲淡了些许冷硬的药味。
“今天的加餐。”她语气平淡，没有温柔刻意的宠溺，也没有所谓清冷校花的冷淡，就只是平平淡淡的和自己的家人说话。
朝雾遥眼睛亮了亮，虚弱地撑起一点身子：“是……我想吃的那个？”
“嗯。”朝雾凛点头，拿过小勺子，一点点喂到她嘴边。
小遥小口抿着布丁，甜软的滋味压过嘴里长久的苦涩，眉眼间难得漾开一点的欢喜。
“姐姐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小遥吃着布丁，忽然轻轻开口。
朝雾凛回神，抬眸：“哪里不一样？”
“身上有淡淡的橘子香味。”小遥小声嘟囔，“还有……你今天好像有点累。”
她久病敏感，对气息和情绪的感知格外细腻。
朝雾凛指尖微顿，想起那件披在身上的、属于神宫寺美咲的校服外套。
“没事。”朝雾凛淡淡带过，“学校一点小事。”
小遥很听话的没有多问。
她向来是这样。如果姐姐愿意说，她便听着。如果不愿意，便绝不去多问一句。
一勺一勺喂完布丁，朝雾凛仔细收好盒子，抬手替妹妹掖好被角，动作熟练温柔，挑不出半点瑕疵。
“今天医生怎么说？”她随口问。
“和昨天一样。”小遥垂下眼，语气轻轻的，“慢慢养着就好。”
顿了顿，她抬头小心翼翼看着朝雾凛：“姐姐，我是不是……很拖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