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在皇城偏东的位置，是一间不算太大的厅室，但今晚的人比平时多一些。
宴会厅里，莱诺奇三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杯，旁边是霜须，再旁边是瑟立斯。
马维斯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低着头在看什么，但斯奈娅进门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然后又低下去了。
伊塔是帝国的宰相，斯奈娅没有想到连他都来了。他坐在长桌中段的位置，正侧着身和旁边的人说话，笑声响亮，像在说什么有趣的事。
她再往旁边看，看见了帝囯三年前上任的帝国外交大臣艾尔斯卡·斯维娅。
艾尔斯卡今天穿了一身深绿色的长袍，耳垂上挂着一对很小的银色耳环，在灯光下轻轻晃着。她正端着酒杯和旁边的人说话，姿态很放松，不像外交大臣，更像一个在朋友家里做客的年轻人。她的头发束得不算紧，几缕碎发散在耳侧，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一些。
斯奈娅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正好坐在艾尔斯卡斜对面。红烨没有进宴会厅，她就站在门外廊道里。
斯奈娅拿起那双雕纹木筷的时候，指腹按在筷身的暗刻纹路上，那是东方商路过来的东西，帝国这边只有中大贵族和王室成员才有资格使用。
斯奈娅坐下之后没有急着动筷子，先把视线落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下意识地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红烨不在她视线里，被门框挡住了。
晚宴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在说一些日常的话。
伊塔在说边境过来的学生名额的事情，说学院那边可能要多加几张床，说宿舍安排表要改一版，莱诺奇三世点了一下头，突然说道：“我们帝国的宰臣怎么在关心这点小事啊？”
伊塔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然后镇定自若地说：“这是陛下您让我关注的，这里都是熟人，陛下您说出来给谁听的，而且我又没说是哪个学院。”
莱诺奇三世偏过头去，
斯奈娅听了几句，有点懵逼，好像在说她，又好像不是。
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就停了下来，然后又夹了一筷子，放到盘子里没有吃。——她面前的盘子几乎没有动过。
晚宴过了一阵，伊塔开始说别的了，他随口一说：“七殿下觉醒的事，我听说过程比预想的要久一些，陛下有什么打算？”
莱诺奇三世回答道：“我什么打算你不知道吗？”
伊塔和莱诺奇三世全程谜语人模式，艾尔斯卡在位子上享受美食，身为大臣却没有参与讨论，而瑟立斯在不停地喝酒，和马维斯聊天，也不知道马维斯说了什么，瑟立斯一直在笑，他们也太享受了——而斯奈娅享受到了谜语。
那这可太享受了。
艾尔斯卡忽然站了起来，端着酒杯从自己的位置上走出来，绕过长桌，向门口走去。
斯奈娅的视线跟着她移动了一下。她以为艾尔斯卡是要出去，或者是要去和父皇说什么。
但艾尔斯卡走到门口之后没有转弯，她弯下腰，在门口站定，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斯奈娅听见了她的声音。
“哎呀，是红烨吗？长这么高了！”
红烨的声音从门口那边传过来，很小，带着一点不确定：“……艾尔斯卡大人？你是在说废话吧。”
艾尔斯卡放下酒杯，两只手环住红烨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像抱一只猫一样把她圈住了。
红烨被她圈在怀里没有马上挣脱，她的肩膀先是一僵，然后慢慢松下来，像是认出了这个抱法和这个语气。
“哟，这么疏离姐姐吗？是不是有新主人想和我撇清关系呀！”
“啊！不是，我没有。”红烨在那尴尬地傻笑着，两只手在脸前挥动。
“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不到我胸口呢，现在都到我肩膀了。”艾尔斯卡低头看着她，手没有松，像在确认她确实长高了不少。
“艾尔斯卡大人……您以前经常来法师塔。”
“是啊，我还给你带过糖呢。你那时候会喊我姐姐，很可爱哦。”艾尔斯卡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等红烨接这句话。
“那…姐姐，我已经有殿下啦，你先放我下来先嘛。”
红烨笑了一下，被圈在艾尔斯卡怀里，挣扎了一会儿，但没有急着退出来，于是就放弃了挣扎。
斯奈娅看着艾尔斯卡低下头凑近红烨的耳边说了一句话，距离极近，她听不清内容，但她能看见红烨笑了一下，侧过头看艾尔斯卡，眼神里带着一种斯奈娅没有见过的松弛。
她的手指在筷子握把上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松开。
她站起来，端着茶杯向门口走去。步子不快，姿态也维持得还好。她走到门口停下的时候，艾尔斯卡的手还在红烨肩上，没有松开。
“艾尔斯卡女士，”斯奈娅说，“我的女仆还没有吃饭呢。”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她的视线落在艾尔斯卡的手上，落了一瞬，然后移到艾尔斯卡的脸上。
艾尔斯卡侧过头看她。她的表情带着一种玩味的柔软，像一只已经知道答案，但还在等着对方先说出口的猫。
她低头看了一眼红烨面前空荡荡的位置，然后抬起头看着斯奈娅，语气温和无害：“殿下介意我借用一小会儿吗？”
斯奈娅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她的语气也不带什么波澜：“我当然很介意，她今天晚上还有事要做，小心我打你！”她的另一只手叉着腰，做出一副审视的姿态。
红烨在艾尔斯卡怀里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她低了一下头，像是把决定权交给了斯奈娅。
艾尔斯卡看着斯奈娅的表情，沉默了一拍，然后松开了手。
她退后半步，微微歪了一下头，像在打量一件她刚刚确认了答案的东西：“殿下很在乎她嘛。”
斯奈娅凝视着艾尔斯卡，然后瞥过头说：“哼，她是我的人，这只是我作为主人应该考虑的事！才…呃，不是在乎！”
艾尔斯卡没有接这句话。她微微侧过头，凑近斯奈娅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那殿下可得看紧一点呀，小家伙很闹腾的。”只见她站直了身子，端起酒杯，朝红烨笑了一下：“姐姐改天再来看你。”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的时候步子很稳，背影带着一种“我已经达到了所有目的”的从容。
斯奈娅站在原地，端着茶杯，过了两秒才转回去走回自己的位置。
她坐下的时候没有看红烨，红烨也没有说话，她在她旁边不远的地方站定了，但她从门外的廊道里站到了门框附近，那里刚好能看到斯奈娅的侧脸。
晚宴剩下的时间里，斯奈娅几乎没有再说话。她夹了几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她的耳朵尖上有一点很淡的粉色，在暖色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它在发热，所以她尽量没有侧头去看红烨的方向。
晚宴结束的时候，伊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道：“陛下，我可以叫你兄弟吗？”
“你又在这瞎说话了，怪不得你这么能赢，不过我不建议你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话，况且你年纪比我大多少，你没数吗？”
“这叫忘年交，都是熟人，我也没看陛下你说什么，陛下，我们是一体的。”
“我没见过两个人是一体的。”
然后，伊塔大笑着，和莱诺奇三世点了个头就走了。
瑟立斯走过来，在斯奈娅旁边站定，说：“殿下，收敛法器和静压法明天一早送到您房间，你等一下一定不要练了，不然身子遭不住。”
“好吧，老师。”
瑟立斯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斯奈娅站起来往门口走的时候，红烨从门框边沿跟了上来。
她走在斯奈娅旁边，比平时近一些，但没有碰到她。斯奈娅能感觉到她跟在自己身侧的那个距离，能感觉到她投下来的影子在灯光下和自己的影子重叠了一部分。她没有往旁边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