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阿姨来串门的时候,我正在沙发上进行一项严肃的哲学思考。
主题:一个二十四岁的退役魔法少男被假扮自己的亡妻包养,算不算一段健康的两性关系。
结论还没出来,门铃响了。
"小林?小林——在不在家——"
隔着门板都能听出是隔壁张阿姨。六十出头,退休五年,养了三只猫分别叫豆豆、毛毛和滚滚。热心肠,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小区里上到物业费涨价下到三号楼水管爆了,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去年七月小长假的时候,我连续三天没出门拿快递,她差点叫物业撬锁。后来发现我只是昼夜颠倒窝在家里刷手机——既没生病也不是出事了,纯粹是作息烂掉了。她叮嘱我说年轻人生活要规律,最后送了我一碗银耳汤。
对了,张阿姨退休前还是中学教导主任。
所以我至今不敢在她面前撒谎。
我起身,打开门。
张阿姨的声带刚完成了第一个音节的发射,后续的所有内容在看到屋子里之后全部坠毁在了嗓子眼里。
那件米色大衣——昨晚折成了枕头,今早被她抖开——挂在玄关的衣架挂钩上,暗紫衬里的领口向外翻着。
大衣的主人从厨房里走出来。
围裙已经收起来了。夜莺穿着奶白色的高领针织衫,领口遮到下颌线,薄薄的织物裹着纤细的肩膀。袖口微长只露出指尖。深灰格纹短裙的裙摆垂在大腿中部,黑色过膝袜袜口在膝盖上方微微收束。脚上蹬着深棕短靴,鞋头圆润,踩在旧地板上没什么声音。
手里端着一杯茶。
张阿姨愣在门口,手里的保鲜盒差点直接自由落体。
"张阿姨好。请进。"
夜莺的声音轻轻的。她微微欠身,把茶杯平稳地放在茶几上。同时弯下腰捡起沙发上那条还没叠的毯子,利落地叠成四角齐整的方块,搭在扶手侧面。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得仿佛已经在这个老小区里生活了十年,每周六下午都会有邻居来串门。
张阿姨被请进客厅。她坐在沙发上,屁股只沾了半个垫子。目光锁在夜莺身上,从头顶扫到靴尖,又从靴尖扫回头顶。
接着她转向我。
"小林。这位是——?"
嗓门压低了,语气里混着退休大妈与生俱来的八卦心和前教导主任刻进骨子里的追问本能——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我刚准备张嘴。
"我是林渐的妻子。"
夜莺替我说完了。
声音软软的,如同在陈述一件比太阳从东边升起来还理所当然的事。
张阿姨的眉毛飞进了发际线。
"你结婚了?!"
退休大妈的连珠炮模式全开。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跟张阿姨说一声?!哪家的姑娘?!做什么的?!摆酒了吗?!家里长辈怎么说——"
我张开嘴。脑子里应急谎言模块刚刚启动到百分之十二。
"上周。"
夜莺微笑。
"昨天刚回来,之前在很远的地方。"
我内心的吐槽弹幕在零点三秒内刷了四十多条。
这集神了。
她只用了一句话,就把"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漂亮姑娘怎么解释"这道我原本准备编十分钟的送命题,变成了一道张阿姨自己脑补就能填完的填空题。
"在很远的地方"——这个短语的空间弹性大到可以从隔壁街道延伸到仙女座星系。具体在哪儿?出差?探亲?留学?张阿姨会自己选一个合适的替她圆上。
怎么理解全是听的人的事。她没有撒一个字的谎。
我是不是应该拜她为师。
"你们年轻人真是——"
张阿姨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保鲜盒终于被放到了茶几上。
"新娘子这么好看也不介绍!我的天——小林你上辈子是修了什么福——"
夜莺轻轻笑了一声。
她把张阿姨面前的茶杯往近处推了约两指,接着站起身,自然地走向厨房。脚步声轻得几乎像踩在棉花上。
张阿姨趁她转身的零点几秒,上半身猛地往我这边一倾。压到极限的低声里全是惊叹号。
"什么时候结的婚!姑娘哪的人!做什么工作的!怎么认识的!"
这四个问题问的太好了,好就好在我也不知道。
我的应急系统在脑内高速检索。
林瑶人设的籍贯——没编。职业——也没编。家庭背景——理所当然地还是没编。怎么认识的——古希腊的一位哲人说过"人啊,认识你自己",于是我就认识了。
过了不知多久,我憋出来第一个字。
"她——"
"水。"
夜莺回来了。
热水壶里倒出的水柱稳稳注入张阿姨的杯子,水位刚好停在杯壁的七分线。茶叶在杯底翻了个身,洇开细密的翠绿色。
这两人默契得不像刚认识。
接着她在张阿姨身旁坐下。膝盖并拢,微微倾斜。双手交叠在裙摆上,姿态端正得像在等班主任发试卷,但神态又放松得多。
"阿姨家的猫,最近好么。"
张阿姨眨了眨眼。
"你……你知道我养猫?"
"嗯。达令说过的。"
夜莺的右眼弯成一道浅浅的月弧。六条星芒在午后的光线里温温地亮着。
"豆豆是橘色的,毛毛是黑白花纹的,滚滚是白手套黑猫。阿姨上次说豆豆胖了两斤,要控制饮食。"
张阿姨脸上的表情经历了川剧变脸一般的转变。
先是惊讶。这姑娘怎么知道。
再是感动。这姑娘真的关心我。
最后对我怒目而视——你小子这么贤惠的媳妇怎么才带回来。
干嘛……怎么我又躺枪了……
我维持着标准好丈夫的微笑。嘴唇抿紧,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温和中略带一丝自豪。
内心在翻江倒海。
不是——
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张阿姨的猫叫什么名字?
不对不对。
我应该问的是:你从哪里查到了张阿姨的某信朋友圈?你什么时候注册的某信号?你是怎么在一个早晨的时间里把整栋楼的邻居信息摸清楚的?
还有——你不吃东西到底靠什么维持生命活动、你刚才在厨房烧水的时候自己有没有喝过一口、你早上真的吃了煎松饼吗还是你又对着空盘子说"吃了"然后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脑子里的声音乱七八糟地叫,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表演天赋这块拿下了。
与此同时,张阿姨已经完全被征服了。
我已经二十多岁了,在这方面我还是有些少年时漫画一般的幻想——我觉得一个人社交能力好,无非是反应快、会接话、能活跃气氛。
夜莺给我上了一课。
张阿姨讲猫,她问到豆豆的减重食谱和毛毛的钙片品牌。张阿姨讲菜价,她提到楼下便利店最近鸡蛋买二送一。张阿姨讲小区物业,她说上周门口的垃圾桶换了新的型号,盖子比较重,阿姨晚上倒垃圾注意别夹到手。张阿姨讲楼上刘老师家的女儿考上了公务员,她认认真真地听完,感叹"那阿姨可以少操心一件事了"。
每一个话题都有回应。每一次回应都刚好落在对方想说但还没说出口的东西上。
而且全程没有一次"嗯嗯啊啊"的敷衍、看手机或是目光飘向窗户。
我在旁边坐着。
想插一句"是啊""对""没错",但每次刚张嘴她就已经把对话推到了下一层。
我作为一个靠编故事在社会上混了三年的人,社交能力完败给一个出现不到四十八小时的女孩。
笑死。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