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
张阿姨终于想起了这个客厅里还有第三个人。
她转向我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被笑容挤得堆成一团。
"你找了个好姑娘,特别好的姑娘。"
她的语气从最初八卦的兴奋,变为了长辈看到晚辈终于安定下来的那种踏实。
"是挺好的。"
我回答。
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轻。
夜莺低下头。碎发遮住了嘴角,但右眼里的星光从发丝的缝隙里漏出来,亮得像是刚被谁悄悄吹了一口气。
张阿姨又拉着她聊了一阵。从茉莉花怎么过冬讲到隔壁刘老师女儿的单位福利。夜莺安静地听,偶尔点头。她的专注力完全不像社交场合上的应付。
后来张阿姨起身。
"走了走了,再不走就要赖在你家蹭晚饭了。"
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夜莺从茶几上拿起一张便签纸,走过来递到她手里。
纸上的字一笔一划,笔画很慢很认真:
豆豆每日食量减至三勺。毛毛需补钙(钙片剪碎拌粮)。滚滚猫砂换豆腐砂。
下面还画了三只猫的简笔画。歪歪扭扭的,豆豆是个圆,毛毛有一半涂了黑色,滚滚的四只脚涂了白色。
"阿姨。"
夜莺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猫砂那一行。
"滚滚好像不太喜欢现在的猫砂。豆腐砂比较软。"
张阿姨低头看了那张便签纸好几秒。
接着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小林啊……你可要好好对人家。"
她的手在夜莺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指节粗糙,常年做家务。
"阿姨走了。有空来阿姨家吃饭。"
"好。"
夜莺站在门口。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短靴在地板的门框线上乖乖地并拢,过膝袜的袜口在膝盖上方收束出两道细线。
张阿姨走到楼梯口了,又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对了——"
张阿姨拍了拍额头。
"楼下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子!早上在楼道里撞了我,粥洒了一地,连句对不起都没说就跑了!"
夜莺右眼里的星芒忽然安静了。
时间极短,张阿姨绝对没有察觉,她还在继续说"现在的年轻人不懂事"。
但我看到了。
那一瞬间的星光像被一面挡板遮住的烛火。
"是吗。"
夜莺的声音比刚才聊猫粮的时候更平稳。
"那以后他不会了。"
说完她浅浅地笑了一下。
一个普通的、礼貌的微笑。和张阿姨聊了二十分钟里出现的那些微笑没有任何区别。
张阿姨以为这是客套。她拍了拍楼梯扶手,"算了算了,年轻人打工也不容易嘛。"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去了。豆豆毛毛滚滚在等她喂晚饭。
门关上。
客厅里剩下我和夜莺。
她走到茶几旁,拿起那只半凉的茶杯放进厨房水槽里。水龙头的细流声响了三秒便停了。她回到客厅,把米色大衣从玄关衣架上摘下来重新搭在椅背上,手指沿着衣领的折痕缓缓捋了一道。
我在沙发扶手上靠着半边身子看她。
"你……去跟他说过了?"
她把大衣的暗紫衬里翻出来折好,没有抬头。
"嗯。"
"什么时候?"
"早上买菜的时候。"
鸡蛋、蜂蜜、百花蜜。早上六点半。
她在完全不认识的老小区里,一个人下楼找到便利店买早餐食材的同时——
顺便走访了一位外卖骑手。
"……你怎么说的?"
夜莺直起身,转过来面对我。
微微歪头。
碎发从眼角滑下来,隐约露出星芒的线条。右边的星更亮,六条放射线在下午的光线里细如未干的水痕。
"早上买菜的时候。看到那位奶奶的粥被撞洒在地上。"
原来她早上亲眼看见了。
"然后我说:这位奶奶过去对我达令很好。"
声音软软的。每一个字都裹在蜂蜜般的柔腻里,慢慢地往下淌。
"所以你对那位奶奶也要好。"
她偏头,碎发晃了晃。
"他很听劝。"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右眼恢复了刚才被张阿姨夸猫时的那种亮度。暖暖的,月牙状的弯弧挂在眼角。
语气像在讲一个邻里之间互相帮助的暖心小故事。
我靠在沙发扶手上。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说的每个字。
那位奶奶对我达令很好。
所以你对那位奶奶也要好。
听上去没什么问题,小学生都能听懂的简单因果关系。
她复述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从她这两天对外的表现来看——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应该……吧?
但我突然又想到了另一句潜台词:如果那位奶奶对她达令很好你却对她不好……
花晶在我胸口猛地跳了一下。
算了,别多想。
编的人设里没有腹黑这一条,就是寻常的邻里互助而已。
我把这事抛在脑后,继续开口:"你早上还买了什么菜?"
"番茄、青椒、一小把葱,还有一小块瘦肉。"
夜莺的声音瞬间恢复成了刚才聊猫粮时的那种日常感。
"达令今晚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甜的。"
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对话。
在她的印象里我是什么一天不吃甜就会死的甜食控吗。
林渐!你是不是有点太得意忘形了,有女孩子给你这个失业穷鬼做饭就不错了。
对的对的。
夜莺转身回了厨房。不一会水龙头响起来,紧接着是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刀一刀,间隔均匀,不急不缓。
我坐在沙发上,看向茶几。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里又多了一张便签纸。孤零零地放在茶几正中央。纸上是同样认真的字迹和同样慢的笔画:
达令今天喝了三杯水。
比昨晚回来多了一杯。
……她什么时候统计的?在意这个干嘛。
我把便签纸翻过来。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