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她已经醒了好一阵子。窗外天色从墨蓝滤成了灰蓝,窗帘底下那道窄窄的玻璃正在由暗转亮。卧室门虚掩着,门缝外面,客厅还沉在完整的黑暗里。
她没起身,微微侧过头。
银灰色长发铺散在旧枕头上,在暗处泛着极淡的金属哑光。任由碎发贴在颈侧和嘴角,她的目光穿过虚掩的门缝,落在客厅沙发上。
沙发上那个裹在毯子里的轮廓还没醒。
毯子裹到下颌。一只手臂从边缘垂出,悬在沙发外侧,指节弯着。长而缓的呼吸声隔着门缝传过来,带着睡意深处才有的重量。
夜莺安静地看着。
达令睡着的样子怎么也看不腻。
醒着的时候,达令的眉心总是微微蹙着想事情。在想明天怎么办、在想欠款怎么还、在想她为什么在这里、在想该怎么面对她。
这些她都知道。
达令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其实达令的表情太容易读了。嘴上说"够了够了够了",但眼睛总是忍不住看自己递过去的卡。
昨晚握住她的手的时候,明明达令掌心暖的发烫,却低着头。
达令还对自己说了"晚安",依旧是低着头说的。
她俯下身,回了"晚安……达令",声音压低到只够两个人听见。那一小片温热的空气落在达令发顶上的时候,自己的心脏在胸口里热烈地跳。
后来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枕头上,对着天花板眨了十几下眼,右眼里的星芒一直到凌晨才暗下去。
达令主动握了她的手。
好开心。
夜莺把被子掀开。
她穿着一件烟灰色的棉质睡裙,长至脚踝。裙子是昨天早晨出门时她自己买的。达令的旧T恤虽然很好,但码数对自己来说太大了,再加上洗了太多次,褪色的同时又被拉的更大了,穿了好几个晚上之后领口松得一边挂在肩上都挂不住。
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
老旧的木地板在脚底冰凉滑过。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木头不会吱嘎响的位置。住了四天,她记得每一块会响的地板。
卧室到客厅总共花了七步。
夜莺在沙发旁边蹲下来。
达令的侧脸正对着她。睡着的脸比醒着的时候松了许多:眉毛完全放下,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淡淡的影子,嘴唇微张,门牙在晨光里露出一小片白。
呼吸平稳。暖和的气息从微微张开的嘴唇间呼出来,带着体温。
花晶在达令的胸口。
晶体悬在毯子外面,银色细链绕过他的后颈。在还没完全亮起来的晨光里,晶体内部的焦痕比白天更明显,那道深黑的裂缝纵贯晶面,边缘泛着几乎不可见的暗银色。如同一道结了痂的闪电,被永远封在石头里。
整个晶体内的温度在跳。
每一跳都精准地踩在达令心跳的间隙上,却又和自己的心跳完美对上。温热,均匀的温度从晶体表面辐射出来,像自己的另一颗小心脏。
夜莺看着那颗石头。
她的花晶,月光兰的石头。花锁在里头,挂在达令脖子上,在她胸口跳着。
达令曾经握着这颗石头变身。达令曾经穿着银白色的花装在青城市的夜空下战斗。达令曾经以月光兰之名,被花冠编入序列、刻上编号、送上战场。
后来,达令选择烧了这朵花。
焦痕就是在那个瞬间撕开的。她虽然不在场,但她的花素记忆里有那个瞬间的回声。芯蕊自胸膛中点燃、花素在血管里沸腾。所有花瓣在一分钟内开到极致,然后从边缘开始焦黑。花晶在胸口嘶吼着,带着一种从内部往外撕扯的、留下那条永久裂痕的痛。
之后它凉了三年。
直到她来。
她来的第一天晚上,她在门外看到花晶在达令胸口微微亮起。
从那以后,它再也没冷过。
夜莺伸出手。
指尖点在花晶表面。
"谢谢你,在我不在的时候,陪了达令三年。"
暖意从晶体渗进指腹,顺着手指蔓延到掌心。花晶在她的触碰下跳了跳,仿佛猫在蹭手心。
她从达令的颈间将花晶小心地解下来。细链的扣环在少女拇指和食指之间无声地滑开,手指全程没有碰到达令的皮肤。
虽然她想,但是达令可能不愿意。
女孩将带着链子的花晶托在掌心,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达令的睡脸。
眉毛微松、嘴唇微张、呼吸均匀。
夜莺犹豫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
随即俯下身。
唇尖碰了碰达令的额头。
一触即离,仿佛花瓣在水面轻点。下一瞬间她已经直回了身。
什么都没变。达令的眉毛松的更开了,呼吸还是一样均匀,看起来在做一个好梦。
她站起来,光脚站在原地,低头看沙发上裹在毯子里的人,嘴角弯着恶作剧得逞的小小弧度。右眼里六条星芒亮了亮,带着某种小小的、在胸口里冒泡泡的得意,像是偷吃了一勺蜂蜜没被发现。
"反正达令在睡觉。"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空气能听见。
"不知道的。"
光脚走向玄关,恨不得想要跳起来,但是为了不吵着达令只能忍住。
鞋柜旁边的旧地板上搁着昨晚脱下的深棕色短靴。她蹲下来。从鞋柜抽屉里取出一双黑色过膝袜,指尖沿着袜口撑开,从脚趾开始往上套,袜口在膝盖上方收束。然后蹬进短靴,鞋头在地板上轻轻磕两下确认穿好。
她站起来。
从衣架上取下米色长款毛呢大衣,反手披上肩。大衣内侧暗紫色衬里在转身时从敞开的衣襟里翻出一角,又落回去。
烟灰色的睡裙下摆从大衣底下露出半截,垂在过膝袜袜口上方。她没有换衣服。没有必要,凌晨的路上的行人还没多到会注意到她,花径入口也不会有谁在乎一个女孩大衣里面穿着什么。
她把花晶收进大衣内侧的口袋。
晶体隔着棉质睡裙和大衣的衬里贴在她肋骨旁边。
嘿嘿,感觉像是自己的心和达令的心隔着衣服贴到了一起。
她推开门。
晨光涌进来。在她身后投下纤细的影子,从门槛一直拉到客厅茶几下面。
门轻轻关上,没发出一丝声音。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