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夜莺踩着短靴出过一次门。
奶白色高领针织衫裹着纤细的肩线。还是那条深灰格纹短裙,黑色过膝袜袜口在膝盖上方收束。米色大衣敞着前襟,内侧暗紫衬里随着走路的起伏偶尔从衣摆下翻出一角。
"买菜。"
短靴在门框线上轻轻蹭了一下,她低头确认鞋带系好了。然后抬起头看我,右眼亮晶晶的。
"达令在家等我哦。"
"……嗯。"
门关上。短靴踩楼梯的声音从四楼一级一级往下。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还放着那张浅金色的退役金卡。
我把它拿起来。
翻了个面。
放回去。
又拿起来。
再放回去。
你纠结什么啊林渐?人家主动递给你两次了。一次说"以前达令养过我,现在轮到我养达令了"。一次说"不够的话我再去"。刚才还补充了一句"需要的时候,我有钱"。
你卡里连房租都付不起了。这张卡的余额是你三十个月工资。你还欠花冠七千八百瓣花素,明天到期。
你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快,把卡拿起来。用!
……不用。
用!!她有钱,而且没有别的要花钱的地方:她不吃饭,不买衣服,不出门逛街,唯一的消费是每天早上六点半去楼下便利店买鸡蛋、蜂蜜和当天要吃的菜。
归根结底,那还是给你花的,最后都变成了食物溜进你胃里。都到这种地步了,林渐,你为什么还是不想花她的钱?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
如果花了——
那就真的成包养了。
自嘲时那种"我被亡妻包养了哈哈哈"是一码事,真的经济依赖是另一码事。
我编了一个人设。
我骗了她让她以为自己很爱我。
她真的很爱我,看我的时候眼里带着星星。
从对事实负责的角度,我对不起她。
从恋爱关系的角度,让一个满眼都是你的女孩子再出钱包养你,是畜生的行径。
哪怕是养,也该是我养她啊。
林渐,别逗我笑了,你明天就要还欠款,下个月房租没着落,你养个屁啊。
你知道你这思想叫什么吗?父权制!大男子主义!包养怎么了?包养正说明你有个人魅力!
呵呵,去你妈的。
我把浅金色卡片拿起来,走进卧室,拉开书桌下的抽屉,把自己的退役金卡捡出来。
两张卡并排放在一起。
关上抽屉,两张卡都留在里面。
……再说吧。
至少今天还没到期。
门锁咔哒一声。
"达令——我回来啦。"
塑料袋窸窣窣。排骨、土豆、一小把葱,和昨天买的全都不一样,估计是怕我吃腻。
夜莺脱掉短靴,只穿着黑色过膝袜踩过地板。
接着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罐百花蜜放在茶几上。
"昨天的用完了。"
她认真地说,右眼闪着。
又买了一罐啊。
蜂蜜这东西保质期很长的好吗?一罐能用几个月。你两天用掉一罐是怎么回事?
我每天早上吃四块松饼,而且蜂蜜一次倒一大堆。
……噢对的对的,是我吃掉了。
晚餐夜莺做了红烧排骨。排骨炖到软烂,筷子一夹就脱了骨。土豆切滚刀块,吸饱了酱汁。米饭刚好两碗,只是她依然不吃自己那份。她把碗放在我面前,双手托腮看我吃。
我问她中午自己吃了没。
"吃了。达令不在的时候。"
行吧。
反正你每次都说"吃了",而且都恰好"达令不在/没醒/没看到"。算了我不问了。
饭后天色沉下来,窗外暗成墨蓝。
夜莺熟练地洗碗,水声间歇里漏出断断续续的哼歌声。还是那首调子,十二年没变过。
我坐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着。花冠查询页面的余额还在我眼前反复闪烁。
账户花素欠款:七千八百瓣。到期日:明天。
两张退役金卡在卧室抽屉里并排躺着。
我闭上眼,又睁开。
花晶在颈间持续散发着暖意。
我把它掏出来,放到眼前仔细看。
焦痕像一道细小而深黑的裂缝,贯穿晶体的正中央。在暗处看,那道裂缝比平时更明显,投射出的影子被茶几上穿过蜂蜜瓶的路灯光拉成了长条。
三年前焚花的时候。这一道焦痕在晶体表面猛然撕开,如闪电劈过冰层。
后来它结了痂。
从那以后,花晶再也没热过。
直到她来了。
我把花晶握在掌心。
温热,如脉搏一样跳动,每一次都精准地踩在我心跳的间隙上。
我的花晶,跳着她的脉搏。
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外路灯的橘黄光线透过纱窗投在旧地板上,切成细密的菱形网格。
夜莺洗碗的水声停了。
脚步声从厨房方向过来,依旧轻得如同踩在棉花上。
她在地板上的菱形光影里一步一步踏过,绕过沙发,走到我面前。
黑暗中她的轮廓被窗外路灯的橘光勾出一个模糊的边。银灰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碎发遮住半边的脸。右眼里六条星芒在黑暗里亮得更加显眼。
女孩伸出手。
指尖碰到我颈侧前的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一样悬在半空。
几秒之后就收了回去,重新交叠在身前。
什么也没说。
右眼里的星芒暗了下去。
晶体带着焦痕,在我手心纹丝不动。热度停止了跳动——至少这一刻没有。安静地如同一块真正的石头。
她想做什么?
她在难过吗?
她是不是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达令或许没有自己想的那样爱自己?
我的喉咙滚了滚,乱七八糟的思绪都卡在胸膛里,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最后我深呼吸,把花晶放下。
然后——
握住她交叠在身前的手。
女孩的手小小的,指节白皙纤细,指腹上那层薄茧贴在我的手背上,熟悉得让我仿佛握住了曾经的自己。
这双手先是仿佛被冻住了一般,随后开始微微地颤抖。
花晶落回胸前,热烈地跳了一下,随后转为均匀地、持续的温热。
"晚安。"
我低着头,听到自己的声音开口。
"晚安……达令。"
她俯下身,声音比平时更低更近,能让人感觉到她说话时那一小片温热的空气。
茶几上那罐新的百花蜜还静静站在旧玻璃瓶旁边,在暗处反着光。
窗台上发出新芽的枯月光兰正缓慢地呼吸。
明天也许会有新的账单。
但至少今晚——
花晶依然在黑暗中轻轻地、持续地跳着。
如同我握住的这双温暖的手。